首頁> 歷史軍事> 創業在晚唐> 第608章 教子殺妻(加更,求月票)

第608章 教子殺妻(加更,求月票)

  當日,從高駢那邊回來的高祝失魂落魄地坐在胡床上,半天,才對左右道:

  「去將大郎喊來。」

  片刻後,高傑就走了進來。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高祝擡起頭,看著兒子俊朗的臉龐,還有那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那麼自信的神態,心中又是驕傲又是羞愧他自己也是老來得子,本來就寵他們兄弟兩個,但今日這事,卻不能依了。

  可即便高祝已經做好心理建設,真要開口時,他的喉嚨卻只是滾動了幾下,話卻像被什麼堵著,怎麼也吐不出來。

  屋外的雨已經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見父親久久不語,高傑眉頭微皺,曉得父親去了大伯那邊,怕又不是什麼好事,於是躬身安慰道:「父親喚孩兒何事?大伯的話聽了就過去了,到底是一家人!」

  聽了兒子這句話,高祝心裡更乾澀了。

  終於,高祝從喉嚨里擠出聲音,艱難道:

  「你……你妻子張氏何在?」

  高傑一愣,不明所以,但還是恭敬回道:

  「在……在後院。父親為何突然問起她?」

  高祝閉上了眼睛,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高駢的命令複述出來:

  「使相……你伯父有令。」

  「呂用之稟報,說鎮海軍那邊傳檄聲討的十二條罪狀,許多是你岳父張瑰泄露出去的。」

  「使相震怒……命,命張氏……自裁謝罪。」

  瞬間,高傑的臉凝固了,臉上一點血色都無。

  他猛地擡起頭,眼睛瞪得極大,仿佛不認識眼前這個父親:

  「什麼?父親……你在說什麼?張氏她……她何罪之有?那檄文之事,與她一個婦道人家有何相干?定是呂用之那奸賊構陷!」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帶著哭腔,又強壓著憤怒。

  高祝不敢看兒子的眼睛,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

  「使相之命,言出如山。他說……此事若辦不好,你……你一併論死。為父……為父也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高傑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他猛地向前膝行了兩步,幾乎要撲到父親面前:

  「父親!那是你的兒媳!是孩兒的結髮妻子!她自嫁入我高家,恪守婦道,孝敬尊長,從未有過半點錯處!如今就憑呂用之一句讒言,伯父就要她的命?父親您就眼睜睜看著,還要親手遞上刀子嗎?」高祝被兒子質問得無言以對,只能重複著那句蒼白的話:


  「這是軍令……是使相的命令。傑兒,大局為重……」

  「大局?什麼大局!」

  高傑放聲大笑,笑著笑著,就哭了:

  「為了你所謂的大局,就要犧牲一個無辜女子的性命?就要讓孩兒親手殺死自己的妻子?父親!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兒子,不是屠夫!」

  「以後你孫子問起我來,他的母親是誰殺的,我如何說?」

  「啊!什麼樣的人才能下得出這種悖逆人倫的命令!」

  「伯父?我不信!我要去見他!」

  「他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

  僅僅幾句話的功夫,高傑臉上因為極度的痛苦和憤怒而越發扭曲,連眉梢和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而剛才那瞬間的爆發也耗盡了他的力氣,連一句話多餘的話也說不出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高祝不忍再看兒子這般模樣,硬起心腸喝道:

  「傑兒!」

  「你給我清醒些!如今是什麼時候?叛軍就在城外,你伯父最近整肅軍紀,多少以前老部下,說殺就殺了,你以為我們父子能反抗嗎?」

  「你若抗命,不只是你,連為父,連我們這一支,都可能……都可能覆滅!你難道要為了一個婦人,賠上全家性命?」

  「所以就要我殺妻?」

  「此為十惡不赦之罪人啊!」

  高傑嘶吼道,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父親,您常教我忠孝仁義,這就是您教的義嗎?對伯父是忠了,對家族是孝了,可對與我同床共枕、誓言白首的妻子呢?這就是仁嗎?」

  「我高家什麼時候教子弟做個不仁不義的畜生了?」

  他猛地跪在地上,頭搶地,咚咚作響,大聲哀求著:

  「孩兒做不到啊!父親,孩兒寧願自己去死,也絕不下此毒手!」

  「父親去回稟伯父,就說高傑無能,違抗軍令,甘願領死!但請放過張氏!」

  高祝看著兒子以死相逼,心中痛如刀絞。

  他何嘗不知這是冤屈?何嘗不憐惜那溫婉的兒媳?

  但兄長的雷霆之怒,呂用之的步步緊逼,家族存亡的千斤重擔……全都壓在他肩上。

  他想起昨日樓內中,高駢那冰冷的目光,砸碎案幾的鐵如意,還有那些只是抱怨幾句的老將,就被拖出去殺頭的哀嚎。

  他怕了!

  他就不該耍什么小聰明,非要去挑拔楊行密起兵造反。


  當時他覺得,楊行密打著清理呂用之的名號,正好可以讓兄長看看呂用之的為人。

  然後自己就可以藉機說,可以殺了呂用之來平息眾將怒火,就如當年漢景帝殺晁錯一樣。

  但他萬萬沒想到,楊行密竟然能從周寶那邊借兵,而周寶竟然甩出了一個十二條罪狀的檄文。這裡面,高駢最憤怒的一條就是說他,迷信巫蠱,戕害生靈。污衊他以童男童女煉丹,以生人魂魄祭旗。

  兄長是多麼驕傲的人,他是要留名青史的,是要做神仙的,如何願意惹上這污名,沾染這因果。所以兄長真的怒了,這一次,絕無轉圜餘地。

  而對於兄長的實力,他太清楚了,別說一個周寶,就是十個周寶,都不是兄長的對手。

  也因為這條檄文,兄長召見諸將,開始調度軍略。

  會上只是有幾個人說了幾句士氣低落的話,那幾人就被執行了軍法。

  而他們提的士氣低落的問題,兄長直接就給全軍發了一年軍餉,然後單車在營中走了一圈,如此便士氣大震!

  此時他高祝哪裡還有別的心思?他現在恨不得立刻殺了楊行密,這樣才好將秘密埋起來。

  於是,看到兒子還這麼不懂事,高祝也是怒了,猛地一拍胡床的扶手,怒道:

  「混帳!」

  「你伯父現在已經認為張瑰就是謀反,就是裡通外敵,而他的女兒在你枕邊,聽了太多的事,不然張瑰如何曉得那麼多?」

  「而且你伯父最不能忍的就是污衊他以童男童女煉丹!張瑰是自尋死路!你曉得嗎?」

  「你說你要替張氏死!」

  「可你以為一死就能了之?你死了,張氏就能活嗎?你伯父的命令就會收回嗎?」

  「你這麼做,只會讓我們高家這一房徹底淪為笑柄,甚至……死得更難看!」

  說到這裡,高祝也是累了,擺擺手,輕嘆:

  「你也是武人,當知軍令如山,當知有時……不得不為!」

  「你就聽為父的,過了這關,我再為你說個更賢惠的!」

  「不得不為?」

  高傑擡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執拗,也帶譏諷:

  「好一個不得不為!父親,你告訴我,我若親手殺了張氏,餘生該如何自處?」

  「每晚閉上眼睛,看到的都是她血淋淋的樣子!我還配做人嗎?我還配做你的兒子嗎?」

  他向前又膝行了幾步,幾乎要抓住父親的衣袍:

  「父親!求你了!只有你知道張氏是無辜的,只有你知道孩兒心中之苦。」


  「我只求你一句話,你信不信張氏是清白的?」

  高祝踉蹌了一下,幾乎從胡床上滑倒。

  他扶住旁邊的柱子,才勉強站穩。

  滿腔的熱血在翻湧,悲憤像潮水一樣幾乎將高祝淹沒。

  高祝想吼出來:

  為父信!為父什麼都明白!但為父更明白,在這亂世,在這兄長的威權之下,清白和冤屈有時候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難道能改變結局嗎?

  「父親!說話啊!」

  高傑見父親沉默,心中的最後一絲希望也如同風中的殘燭,搖曳欲滅。

  「難道你當真相信那些無稽之談?相信你的兒子、兒媳會勾結外敵,圖謀不軌?」

  「你讓孩兒背著這樣的污名,手刃髮妻,將來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去見張氏的亡魂?「住囗!」

  高祝終於無法再忍受,他睜開眼,死死瞪著兒子。

  「你……你如此糾纏,只說明你自私自利,只想著自己那點夫妻情分,卻不顧家族大義!我真白教你讀聖賢書了!」

  高傑跪在地上,很久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父親,眼中的火光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灰般的冰冷和疏離。

  「父親既然說到這個份上….…」

  「不要再說了!回去!」

  高祝扭過頭,不敢再看兒子那絕望的眼神,命令道:

  「回去……好好勸勸張氏。讓她……體面些。這是命令!」

  高傑點了點頭,隨後緩緩地站了起來,動作僵硬。

  他沒有再哭,也沒有再喊,只是用一種陌生而空洞的眼神看了父親最後一眼。

  那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依賴和親情。

  高傑什麼也沒說,轉過身,踉跟蹌蹌地向門外走去。

  走到門檻時,腳下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但他很快穩住了,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門外陰沉的天光里。而廳內,高祝依然僵立在胡床前,盯著兒子消失的方向,同樣痛徹心扉。

  兒子啊,為父沒辦法啊!

  誰能忤逆得了你伯父!沒人!沒有人啊!

  我不能失去你啊!

  此時,屋外不知何時又起了風,吹得窗欞嗚嗚作響。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片刻,也許很長很長。

  直到一個下人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撲通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郎主……!不好了!大郎君他……他和少夫人……在房中……雙雙……自縊了!!」

  高祝猛地一震,仿佛被重錘擊中胸口。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看向那報信的下人,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下一刻,高祝猛地擡起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指縫間,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浸濕了手掌。

  這個一直都是懦弱的,在兄長威壓下艱難求存的男人,此刻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老淚縱橫,嗚咽出聲。那哭聲壓抑而破碎,充滿了無盡的悔恨、痛苦和終於被徹底擊垮的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逼我!

  這一刻,高祝猛地抓緊手,終於下定了決心。

  當夜,城外,楊行密大營。

  帳外夜風凜冽,吹得營火明滅不定。

  楊行密正與諸將圍坐在地圖前,商討後面方略。

  雖然他們抵達了揚州城外,但他們其實並沒有實力攻打揚州,預料中,本該起兵響應的諸州軍頭,沒來一個。

  而從鎮海運來的糧草也日漸消耗,楊行密已經感覺自己就好像踩在了泥潭裡,怎麼都無法脫身。「報……」

  牙兵掀簾而入,身後跟著風塵僕僕的李宗禮。

  李宗禮甲冑未卸,臉上帶著疲憊,可神色卻興奮極了。

  他快步上前,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一封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書信,雙手呈上。

  「大帥,城內密信!」

  楊行密精神一振,立刻接過。

  拆開油布,裡面是一封帛書,字認不出是誰寫的,但末尾的私印卻清晰可辨,正是高祝的印信。楊行密迅速瀏覽,越看,呼吸越是急促,捏著信的手指微微發白。

  「好!好!好!」

  楊行密連道三聲好,猛地站起身,將帛書拍在案上,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

  「高祝!他終於動了!」

  帳中諸將聞言,皆圍攏過來。

  田顴接過帛書細看,也是面露喜色:

  「高祝約定明夜子時,趁他值守東門之機,奪門舉火為號,接應我軍入城!」

  之前譁變的俞公楚和姚歸禮也是撫掌大讚道:

  「天助咱們!此信來得正是時候。高祝手裡有一支邠州舊部,若他真能打開東門,城內必亂!我軍可一舉破城!」

  楊行密在帳中來回踱步,胸膛起伏。


  這一天終於來了。

  揚州,這座淮南的心臟,天下最富庶的城池,終於要向他敞開門戶了嗎?

  他轉向李宗禮,目光灼灼:

  「宗禮,辛苦你了。如何接的頭?高祝這麼久都沒動靜,我還以為他縮了呢。」

  李宗禮答道:

  「末將按大帥吩咐,通過舊日線人,幾經周折才聯繫上高祝心腹。高祝似已下定決心。」

  「據線人所言,高駢近日愈發多疑暴戾,對關中舊部亦多有責罰。」

  「高祝戰戰兢兢,恐自身難保,且……高駢似有意讓呂用之等人進一步掌權,高祝手中兵權已被削去不少。」

  「他信中言,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好一個不得不發!」

  楊行密捶著手掌,冷笑道:

  「使相剛愎自用,寵信妖道,猜忌親從,合該有此一報!」

  「就由我等清楚妖孽,以報使相知遇之恩!」

  「傳令下去,命田顴、濠二部明夜潛匿向東門,偃旗息鼓,不得驚動城上守軍。其餘諸部,一旦東門火起,全軍壓上!」

  「是!」

  「宗禮;……」

  楊行密又看向李宗禮,語氣鄭重:

  「你再冒險一趟,設法將回信送入城中。告訴高祝,我楊行密言出必踐,明夜子時,必親率大軍至東門下。功成之後,富貴共之,絕不相負!」

  「末將領命!」

  李宗禮抱拳,轉身匆匆出帳,再次沒入夜色。

  諸將也各自領命而去,緊張地開始部署。

  帳內只剩下楊行密一人,還有那跳躍的燭火。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封帛書,又細細看了一遍。

  高祝的筆跡有些虛浮,想必寫下此信時,也是心v驚膽戰吧。

  放下書信,楊行密感到一陣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灼熱得要衝破胸膛的亢奮。

  他揮手讓親衛退下,獨自靠在胡床上,閉上了眼睛。

  思緒紛亂,漸漸沉入夢鄉。

  他仿佛又回到了廬州,在那裡,他做了一個州里的小小軍官,被上官欺壓,被同僚排擠,不得不殺人逃亡,最後意外成為廬州刺史。

  夢境變幻。

  他看見自己站在高高的城樓上,腳下是繁華的揚州。

  不,不止揚州。


  宣州、歙州、潤州、常州……這些地方都在他眼前展開,淮南、宣歙、浙西……旌旗獵獵,城頭都寫著巨大的「楊」字。

  文臣武將分列兩旁,田??、瀅、張訓、李神福、李濤、李德誠、秦裴、劉金……還有更多面孔,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他們向他躬身,口稱「大王」。

  大王……大王……

  自己是大王了?

  他還聽見一個聲音在唱:

  「………拜行密東面行營都統、中書令、吳王,以討……。」

  那是朝廷的詔書嗎?但這是討伐誰呢?

  畫面再次轉換。

  他坐在一座宏偉宮殿的王座上,冠冕堂皇,接受萬邦來朝。

  江淮之地,魚米之鄉,盡在掌握。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看人臉色、在夾縫中求存的軍頭,而是真正的一方之主,稱孤道寡!

  在夢中,楊行密喃喃出聲:

  「我……孤……競然才是那個吳王!」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