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柔日讀史
光啟元年,三月二十日,吳王府機要房。
外頭對六州官場的整治還在繼續,不過也接近尾聲了。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王瑰、王肅兩位機宜剛剛換了班,走在回家的路上。
暮春的壽州城,空氣中還殘留著幾分寒意。
街道兩旁,柳樹已抽出嫩綠的新芽,但行人神色匆匆,臉上都帶著幾分肅然。
這幾日,州衙內外風聲鶴唳,錦衣社的緹騎四處拿人,六州上下,從州官到縣吏,被抓了不下百人。西市口的血跡,至今還未完全洗淨。
王瑰緊了緊身上的青袍,瞥了一眼身旁的弟弟王肅。
這年輕人剛從軍中調來機要不久,臉上還帶著幾分書卷氣,眼神里卻滿是困惑。
「兄長,」
王肅終於忍不住開口:
「這幾日……是不是太過了些?我聽人說,連趙家巷的族人都被抓了三個,其中還有個是遠房堂叔的兒子。」
「大王這般雷霆手段,會不會……寒了人心?」
王瑰沒有立刻回答。
他今年三十有五,之前在太原幕府就做了幕事八年,後面又投募在保義軍,見識了趙懷安的手段後,立馬拉年輕的弟弟一起入幕。
因為他曉得這個年輕的藩帥,正是其主!
之後王瑰在短短兩年內,就從只是有份家世背景的書吏,一路做到吳王府機要房機宜,掌管文書機要,也證明了其人的才能。
所以,相比於弟弟的清澈,王瑰更曉得大王的手段,也知道大王身上從來不是簡單的仁義。兩人轉過一條小巷,巷口有家茶肆,王瑰停下腳步:
「進去坐坐吧,有些話,在外頭說不方便。」
茶肆里人不多,兩人找了個廂房坐下。
王瑰要了一壺壽州黃芽,待茶博士退下後,才緩緩開口:
「阿肅,你覺得大王這次整頓吏治,是為了什麼?」
王肅想了想:
「自然是肅清貪腐,整飭綱紀。芍陂之糧關乎六州生計,那些蛀蟲竟敢伸手,大王自然要嚴懲。」「這是其一。」
王瑰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但你想過沒有,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大王回藩不過兩月,先是犒賞三軍,封賞功臣,讓將士們衣錦還鄉,光宗耀祖。軍心剛剛安定,轉頭就對官場大開殺戒。」
「這順序,你不覺得有意思嗎?」
王肅皺眉:
「兄長是說………」
「先抓軍心,再抓吏治。」
王瑰放下茶盞,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韓非子》有言:「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
「二柄者,刑、德也。』刑就是殺戮,德就是慶賞。大王深諳此道啊。」
王瑰頓了頓,繼續道:
「你看,回藩第一件事,就是封賞。」
「從西川一路追隨來的老兄弟,人人加官進爵;在代北、長安立功的武士,賞賜加倍;連陣亡者的撫恤,都比往年厚了三成。」
「軍中上下,誰不感念大王恩德?軍心就這樣牢牢握在手裡了。」
「然後呢?」
王瑰手指指了指外邊,輕道:
「軍心穩了,刀把子握緊了,這才開始動官場。」
「為什麼?因為整頓吏治,必然會觸動利益,會有人不滿,會有人反抗。但軍心在手,誰敢造次?」王肅若有所思:
「所以……大王是故意先穩軍心,再整吏治?」
「不僅如此。」
王瑰搖搖頭:
「你再想想,大王去芍陂工地視察,去的第一個營田所,是哪個?」
「是……南岸第三營田所吧?我聽人說,那個所問題最大,帳目混亂,盤剝營田戶最甚,那些人幾為農奴。」
「對。」
王瑰抿著嘴,說出了關鍵:
「但六州上下,營田所數百座,為什麼偏偏是那個?而且那個營田所的所長胡三,你了解嗎?」王肅搖頭:
「不太清楚,只聽說是光州本地人。」
「胡三,光州定城人,原是個州兵。」
王瑰娓娓道來:
「干符二年,大王在大別山剿賊,胡三隨軍,立了尺寸之功,其實就是追剿潰兵時,撿了個落單的山棚「湊巧的是,那一戰他腿上中了一箭,傷了筋骨。「
」當時保義軍傷卒不多,大王又要用老卒管理地方,他就被提拔為營田所副所長。「
「後來因為資歷老,芍陂開營田,他被調過去當了所長。」
王肅有些不解:
「這有什麼特別的?」
「有什麼特別?」
「這特別的地方,大了!」
說著,王瑰一字一頓:
「胡三這個人,連大王的面都沒見過。」
「他立功時,大王在霍山;他受傷時,大王在光州;他被提拔時,大王在壽州。」
「他算什麼老兄弟?頂多算個有功之臣的邊緣人物。」
王肅愣住了。
王瑰繼續道: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大王去視察,第一個就查他。查出了貪墨,當場拿下,三日後在西市口斬首示眾。」
「你說,這是為什麼?」
「殺雞儆猴?」
王肅試探道。
「是,但不全是。」
王瑰喝了口茶:
「胡三這種身份,最合適。他算有功之臣,殺他,顯得大王鐵面無私,連有功之人都不姑息。」「但他又不是真正的核心老兄弟,殺了他,不會動搖根本。」
「而那些真正的老兄弟,如趙押衙、豆押衙他們,大王早就打過預防針了,芍陂這片地方,誰敢碰誰死。」
「能跟在大王身邊這麼久的,哪個是蠢貨?所以這些人買宅買田全部都在光州一片,一點不敢去碰壽州。」
「就是怕他們下面的人借著他們的勢,去侵奪營田,最後落個身首異處!」
「他們聰明著呢!」
王肅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胡三是故意選的?」
「你說呢?」
王瑰笑了笑,他又呷了口茶,繼續教導道:
「你再看後續。」
「六州官場,抓了上百人,但真正被處斬的,只有二十多人。」
「其餘大部分,或是流放,或是革職,或是罰俸。」
「這說明什麼?說明大王非常清楚尺度在哪裡。」
「他要的是權柄,不是人頭。」
「殺一批,嚇住一批,拉攏一批,這才是權術。」
王瑰見弟弟還有些迷茫,繼續解釋道:
「而且你注意到沒有?」
「大王一邊整頓吏治,抓人殺人;另一邊,卻提高了州縣官吏的俸祿。」
「光州、壽州、廬州三州的刺史、別駕、參軍,俸祿加了五成;縣官加了三成;連最底層的書吏、差役,也加了餉錢。」
「這叫一手大棒,一手蜜糖。」
「貪腐的要嚴懲,但清廉幹事的,也要給足好處。如此一來,那些沒被抓的官吏,會怎麼想?」王肅喃喃道:
「他們會想……只要不貪,好好做事,大王不會虧待他們。」
「不貪也能發財!」
「對。」
王瑰點頭,感嘆道:
「這才是雄主手段啊!」
「大王離開兩年,蘄、黃、舒三州新附,官吏多是舊人,聽調不聽宣。光、廬、壽三州,也有不少人陽奉陰違。」
「借著芍陂貪腐案,大王把六州官場清洗一遍,該抓的抓,該換的換,該提拔的提拔。如今六州上下,哪個還敢不聽大王的?」
茶肆里安靜了片刻,外頭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已是申時。
王肅沉默良久,才低聲道:
「兄長,聽你這麼說……大王這一切,都是算計好的?都是為了攬權?」
王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你覺得呢?」
「我……」
王肅有些掙扎:
「我覺得大王不是那樣的人。」
「我在大王身邊做事,見過大王如何對待百姓。」
「在軍中,對下面體恤,對友軍義氣,對百姓仁厚;在地方,修水利、賑災荒、懲豪強。」「他是真心為百姓做事的。」
「這次整頓吏治,雖然手段雷霆,但確實揪出了不少蛀蟲。」
「相信後面芍陂之糧不會少,這是好事。」
王瑰笑了:
「阿肅,我沒說大王做這些事是壞事。」
「恰恰相反,整頓吏治、修水利、安百姓,都是正事、好事。」
「但你要明白,做好事,和用手段,並不衝突。」
他給弟弟續上茶,緩緩道:
「《韓非子》里講「法、術、勢』。法,是規矩制度;術,是手段方法;勢,是權威地位。大王如今做的,就是這三者的結合。」
「定《考成法》,設監察院,推行養廉錢,這是法。」
「先穩軍心,再整吏治;選胡三這種邊緣人物開刀;一手大棒一手蜜糖,這是術。」
「借芍陂案清洗六州官場,提拔親信,罷黜異己,將人事權、財權、司法權盡收手中,這是勢。」王瑰看著弟弟,語重心長:
「阿肅,你要記住,為上位者,若沒有手段,沒有章法,只憑一腔熱血,是做不成事的。」「亂世之中,仁義要有,但權謀更不可少。」
「大王若只是個仁厚之主,沒有這些雷霆手段,保義軍早就散了,六州早就亂了。」
王肅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王瑰知道弟弟的心思,輕嘆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我把大王想得太……工於心計了?」
王肅點頭:
「兄長讀《韓非子》讀多了,看誰都像權謀家。」
「可我覺得,大王心懷天下,有情有義。」
「他對老兄弟如何?對百姓如何?對俘虜又如何?這些都不是裝出來的。」
「若只是權謀,何必如此?」
「你說得對。」
王瑰居然點頭了:
「大王的仁義,不是裝的。」
「他對跟隨自己的老兄弟,是真的有情義。對百姓,也是真心想讓他們過好日子。」
「但阿肅,仁義和權謀,從來不是對立的。」
「這也是我最佩服大王的地方,他能讓兩個完全相背的東西,在自己手裡用得這麼融治,好像這才該是雄主應該有的樣子!」
「至於你瞧不上《韓非子》這書,說實話我也瞧不上,這裡面全是教人主一些權謀詭譎之事,是天下第一齷齪之書。但阿肅啊,難道權力爭鬥不就是最齷齪的事嗎?」
「既身處官場,就該早有這樣的覺悟,不然,這對自己還是對百姓,都是大害!」
說完這個,王瑰又頓了頓,道: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這也是我自己從下面聽來的,你姑且聽之。」
「說是干符三年,大王還在光州時,有一次處理一樁案子。」
「有個老卒,也是光州人,還跟隨大王從西川回來的,是真立過軍功的。」
「但他的兒子在地方上欺男霸女,打死了人,按律當斬。」
「老卒跪在大王面前,哭求饒他兒子一命。」
「大王是怎麼做的?」
王肅搖頭:
「我不知道。」
「大王扶起老卒,對他說:「老裘,你的功勞,我記得。你兒子的命,我也想要。但法度立了,就要守。今天我饒了你兒子,法度就亂了,法度一亂,那就不是死十個百個的!』」
說到這裡,王瑰緩緩道:
「最後,他兒子就是被斬了。」
「但大王從自己的俸祿里拿出錢,給老卒養老,還將軍中一個孤兒給他當兒子。」
王肅動容。
「這就是大王。」
王瑰感嘆道:
「他有情有義,但更是殺伐果斷。」
「該殺的時候,絕不手軟;該撫恤的時候,也絕不吝嗇。「
「你說這是仁義,還是權謀?我說,都是。」
茶涼了,王瑰叫茶博士換了一壺新茶。
王肅沉默許久,才低聲道:
「可是兄長……若一切都如你所說,是大王的算計,那這世間,還有真心嗎?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在大王心中,又是什麼?棋子嗎?」
王瑰看著弟弟,忽然笑了:
「阿肅,你年紀不小了,如何說出這般幼稚的話來?」
「你曉得大王愛讀史,你可知他最愛讀哪一段?」
「不知。」
「漢宣帝故事。」
王瑰道:
「漢宣帝自幼長於民間,知百姓疾苦。」
「即位後,整頓吏治,考核官吏,信賞必罰。但他也重情義,對霍光、張安世這些功臣之後,優待有加;對百姓,輕徭薄賦。」
「史書稱他「吏稱其職,民安其業』。你說,漢宣帝是仁君,還是權謀之君?」
王肅若有所思。
「古人云:剛日讀經,柔日讀史。」
王瑰認真教導道:
「只讀經書,容易只讀出個「仁愛』,卻不知世道艱難,人心險惡,權力的殘酷。但只讀史書,又容易陷入權謀算計,失了本心。」
「大王兩者都讀,所以既有仁愛之心,又有治國之術。這才是為君之道。」
他站起身,準備結帳:
「阿肅,你要記住,在這亂世,能跟隨這樣一位主公,是我們的幸運。」
「他既有手段平定亂局,又有仁心庇護百姓。」
「至於我們,做好本分,盡忠職守,已是無上福德。其他的,不必多想。」
兩人走出茶肆,王肅忽然回望吳王府的方向,問道:
「兄長,你說大王此刻在做什麼?」
王瑰也望向王府方向,輕聲道:
「或許在批閱公文,或許在籌劃下一步,或許……就在睡覺。」
「但無論如何,這六州事全在他一人肩膀挑著。」
兩人默默走了一段。
快到住處時,王肅忽然道:
「兄長,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大王整頓吏治,既是為了攬權,也是為了百姓。這兩者,本就可以兼顧。」
王肅的聲音堅定了幾分:
「我會好好做事,不負大王信任。」
王瑰笑了:
「這就對了。」
他推開院門,忽然又回頭道:
「最後我再給你糾正一點。」
「什麼?」
「你說芍陂之糧以後沒人敢侵吞,那我告訴你,且看日後,這地方啊,以後不曉得多少官吏要栽在此處!」
「只要小民沒抵抗,那些人就是豬羊,沒有人能忍住不從他們身上刮肉的!」
「為兄這麼多年為官做事,只明白一個道理。」
「能對抗權力的,從來只有權力!」
王肅若有所思,隨後與兄長一併回了王府分配的住宿。
夜深了,壽州城漸漸沉入夢鄉。
而在吳王府書房,趙懷安還沒睡,他在抄《韓非子》。
這裡面有句話他最喜歡,就是:
「法不阿貴,繩不撓曲。」
這本至陰至暗之書,在某種程度上又會成為最公最明之書,萬事萬物的辯證道理可見一斑。一本《韓非子》十五萬字,趙懷安就這樣斷斷續續抄了一年半,在戎馬控像時,也會抄個幾筆。到今日,他終於抄完了最後幾句。
他將內侍喚來,讓女官們校正書中的錯漏之處,無誤後就放在藏書院內,這些都是他留給孩子的私書。永福公主帶來的女官們,都是被趙懷安當秘書在用。
想了想明日的政事後,趙懷安吹熄蠟燭,和衣躺下。
今天就不宿在賢夫人那了,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