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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歸鄉謠

  大軍即將分批休假,但王府內外事務仍需運轉。

  趙懷安將三弟懷寶帶在身邊,讓他跟隨趙六、豆胖子他們學習親衛事務,同時也可在張龜年、王鐸前來匯報文書時,旁聽學習。

  老三雖然頑劣,但底子不壞。

  其實,在趙懷安老娘那樣的教導下,也長不出壞種。

  他只是因為成長過程中少了父親的角色,不知道什麼是高山,吃的打又少了,這才頑劣。

  

  可趙懷安卻能看出,這小子是個璞玉,有自己的主體性。

  說直白點,就是這個老三有自己的想法,能主動做事。

  而趙懷寶被趙懷安死命打了一頓後,還真的就曉得好歹來了,當然,這也和趙懷安這個長兄太高山了,一下子就把少年給壓服了。

  那是一種混合著崇拜、孺慕,以長兄為榜樣,努力靠近兄長所期望的樣子的情感。

  再加上這小子機敏好學,不怕吃苦,還真有點能成才的底子。

  所以在趙懷安給他這個在機要處學習的機會後,每日早起晚睡,除了完成趙六安排的站崗、傳令等任務,一有空就向王府書吏請教吏事,甚至偷偷觀察張龜年、王鐸如何處理政務。

  甚至某日,趙懷安偶然問起他,曉得為何軍中要求衙內親軍必須一日一個雞子,而不是打蛋湯,這趙懷寶競然能有自己見識。

  他說,雞子一個就是一個,少了一個就會被發現,所以沒人敢剋扣,可要是打成了蛋湯,到底用了多少,就沒人算得出了。

  趙懷安大為驚訝,對趙懷寶的改變看在心裡,喜在心頭。

  這打虎親兄弟,以後他要想平定天下,也需要懷泰、懷德、懷寶三人,他們的賢愚直接影響地方安定。現在懷寶有此見識,既是他的福氣,也是日後老百姓的福氣。

  趙懷安就沒想過猜忌這些兄弟,他一刀一槍打下的天下,還用擔心這個?

  當然,放在身邊言傳身教也是少不了的。

  而與此同時,內宅也傳來喜訊,說福妃經診脈,確認有孕已三月余。

  這是永福公主的第二胎。

  趙懷安大喜,親自前往永福殿探望,叮囑王妃好生休養,又令內府增撥用度,選派經驗豐富的穩婆、乳母預備。

  消息傳出,文武有喜有憂。

  大王子嗣昌盛,自然是基業綿長的吉兆。

  尤其是大王正值壯年,基業初創,多子多福更能穩定人心。

  可偏偏懷孕的是永福公主,這要是生出男孩,那該怎麼辦?


  而有喜有憂的就是這一點。

  喜的那些人都覺得以後無論如何,唐室血脈融入,後面名正言順。

  可憂的那些人,卻覺得大王好不容易穩定後宅,要是讓永福公主有了男孩,恐會生亂。

  但對於外府的喜憂,趙懷安絲毫不擔心,他母親是那種智慧天成的人,這些事情有她坐鎮,亂不了。而果然,先是吳國太賜金珠百顆,老練婆娘十人,然後是裴王妃親自帶著安妃、諸夫人前來道賀,送上禮物。

  當夜,趙懷安宿於賢夫人的靜思堂。

  在安排內宅、休整軍隊的同時,趙懷安全力處理政務。

  吳王府下發的第一份王令就是《勸課農桑令》:

  承認流民及返鄉百姓對無主荒地的墾殖權,三年內免徵春稅,開墾五年後,土地歸其所有。然後在各州縣官員考核,以戶口增長、墾田數量、糧賦徵收為主要指標。

  同時,令工曹參軍陳圭主持,徵發廂軍,修繕壽州至光州、廬州的主要官道,並開始規劃連接各州的驛傳系統。

  令三司度支嚴格審計府庫收支,建立預算制度,確保錢糧供應。

  因為春耕在即,所以吳王府沒有招募壯丁,反而將各地廂軍用了起來,這反而讓王府發現了廂軍做大型工程的好處。

  這些人本身就有協作經驗,又有現成的軍事組織,所以做這些大型工程,效率驚人。

  一時間,壽州到光州、廬州等地的道路,塵土飛揚,數萬廂軍開始埋頭苦幹,熱火朝天!

  春日的陽光灑在吳王府的飛檐上,也灑在壽州城外正在整隊準備第一批返鄉的武士們身上。他們帶著賞賜,帶著榮耀,帶著對家人的思念,即將踏上歸途。

  驢車吱呀吱呀地走在回軍營的路上。

  黑郎,現在該叫隊將吳元泰了,但軍中老兄弟還是習慣叫他黑郎,不過後面要是新卒進來,誰敢稱呼一句黑郎,那就是你的不禮貌了!

  此時,黑郎坐在車板上,身旁是同所的袍澤周濟。

  今日他們一起請了假,去市場買了些東西準備帶回家。

  兩人都穿著保義軍的絳色圓袍,腰間別著橫刀,雖然風塵僕僕,但精神頭都不錯。

  畢竟他們這些活下來的,都升了官。

  他黑郎已經確定了,為隊將,周濟差一點,為什長。

  也不是黑郎有多努力,也不是人家周濟不努力,實在是因為黑郎的頂頭上司傅彤升得太快了,他們那個營水漲船高!

  還有就是,這一次保義軍的繳獲簡直不可勝數,所以上面發的尤其大方,再加上黑郎入長安的時候,自己又從敵軍的屍體上繳獲了不少戰利品,這一次算是發財了。


  所以這會坐在驢車上,黑郎快活說著話,旁邊的周濟倒是成了悶葫蘆,和他們兩年前出征時正好反過來了。

  一路驢車到了軍營,黑郎與周濟擺手相別,約定一併回營田所。

  很快,傅彤營的休沐令下來了,黑郎所在的隊被安排在第一批。

  所以他早早就收拾好了行囊,在營外等了半天,想等周濟一起走。

  可最後,他卻被告知,周濟他們營的休沐安排晚了一旬,這周輪值留守。

  黑郎去找周濟時,見他正帶著幾個新兵在校場上練刀,一臉無奈地攤手:

  「黑郎,你先回吧,我這走不開。」

  黑郎撇撇嘴,有點不甘心地走了。

  那邊黑郎一走,周濟也暗罵:

  「黑郎你是壞了心了!發財升官了就喊兄弟一起回鄉!這不讓兄弟心裡苦嘛!」

  說完,看到有新兵望過來,他怒吼瞪了過去,罵道:

  「看什麼看,你和你們三個一起加練!」

  「不服氣?不服氣就和我比比,比我厲害,你就不用練了!」

  沒能拉著周濟回鄉,黑郎只好獨自上路,好在從壽州到光州也沒多遠。

  他才出營沒多遠,就遇上了幾個同樣來自光州營田所的袍澤,而且還都離得不遠。

  於是湊錢雇了輛驢車,晃晃悠悠往家趕,三天後就到了光州地界。

  路還是那條路。

  前年夏,他們就是沿著這條路,從光州大營開拔,一路向北,去打代北,打長安。

  那時隊伍里擠滿了人,車馬粼粼,塵土飛揚,新兵們緊張又興奮,老兵們沉默而堅毅。

  而那時候,自己也只是個剛入營沒多久的司號手,懷裡揣著嗩吶,心裡揣著對未來的茫然和對奶奶的牽掛,就這樣踏上征程。

  如今,路兩旁的冬麥田已經收割完畢,留下齊刷刷的麥茬。

  一些田裡已經種上了豆子,綠油油的秧苗在春日的陽光下舒展。

  遠處村落里,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比起他們從長安回來一路所見的荒蕪,如今的光州地界,真是天上人間了。

  忽然,同車的一個袍澤指著路旁不遠處的一個小村落喊道:

  「看,那是三水所吧。」

  黑郎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頭猛地一緊。

  三水所……張悶葫蘆的家,就在那裡。

  張悶葫蘆,本名張旦,因為平時話少,打仗時卻悶頭往前沖,得了這麼個綽號。

  他是黑郎同什的兄弟,比黑郎還大幾歲,是草軍俘虜出身,當年大王出征中原曹濮,他們是最早一批遷入光州的俘虜,後來被安置在營田所。

  前年出征前,隊伍經過三水所附近,張悶葫蘆還央求黑郎吹嗩吶。

  他家裡有個老娘,眼睛也不太好,還有個剛過門的媳婦。

  張悶葫蘆當時憨笑著說:

  「黑郎,給吹一個,讓我娘和我媳婦知道,我跟著隊伍過路了,叫她們別惦記。」

  黑郎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對著三水所的方向,吹了一曲《將軍令》。

  張悶葫蘆就站在他旁邊,咧著嘴傻笑。

  後來……後來在章敬寺那場血戰里,張悶葫蘆沖得太靠前,被一支冷箭射中了脖子,當場就沒了。黑郎親眼看著他倒下,想衝過去拉他,卻被趙長耳一把拽了回來。

  等戰鬥結束再去尋時,張悶葫蘆的屍體已經被收殮走了,只剩下地上一灘暗紅色的血。

  撫恤的名錄下來時,黑郎特意去看了。

  張悶葫蘆的名字赫然在列,後面跟著「陣亡」兩個字,還有撫恤的數額:

  錢二十貫,粟三十石,永業田二十畝,其子可入州縣官學,免束修。

  可張悶葫蘆還沒孩子。

  他媳婦過門才半年,他就出征了。

  驢車緩緩前行,離三水所越來越近,黑郎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像壓了塊石頭。

  他想起張悶葫蘆憨厚的笑容,想起他出征前偷偷塞給自己半塊麥餅,說「你年紀小,多吃點」,想起他戰死前那聲悶哼………

  「停車!」

  黑郎忽然喊道。

  趕車的袍澤勒住驢子,疑惑地回頭:

  「黑郎,咋了?」

  黑郎沒說話,跳下車,從隨身的包袱里翻出那支嗩吶。

  這嗩吶已經有很久沒吹了,連紅綢子都有些褪色了。

  他走到路邊,面向三水所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吹響了嗩吶。

  不是軍中的號令,也不是喜慶的曲子。

  他吹的是一支光州本地流傳的調子,叫《歸鄉謠》。

  調子很簡單,甚至有些土氣,但悠長,蒼涼,像曠野里的風,像老母親站在村口的眺望。

  尖銳又帶著沙啞的嗩吶聲刺破了春日午後的寧靜,在空曠的田野上迴蕩。


  同車的袍澤們都愣住了,隨即明白了什麼,紛紛沉默下來,跳下車,站在黑郎身後。

  路旁田裡勞作的農人直起身子,朝這邊張望。

  三水所里,有幾個人影從所里奔出,向這裡跑來。

  黑郎吹得很用力,腮幫子鼓得老高,額頭上青筋都凸了起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三水所的方向,能看到奔過來的那些人,全都是婦人,其中也許就有張悶葫蘆的年輕媳婦吧。

  一曲吹罷,黑郎的嘴唇都有些發麻。

  他放下嗩吶,胸膛劇烈起伏著。

  這個時候,三水所那邊,一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拐杖的老婦人這才顫巍巍地走到所門口,朝著路口張望。她眯著眼睛,努力想看清這邊的人。

  一下子,黑郎就曉得,這一定是張悶葫蘆的娘。

  他忽然就哭了。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想起張悶葫蘆和自己一起跳舞,一起吃肉,一起開玩笑,想起後面整理他行囊時,看到的那份家書。那是他媳婦托人寫的,上面只有歪歪扭扭幾個字:

  「旦郎,娘好,我也好,盼君歸期。」

  可他回不來了。

  君問歸期未有期!

  黑郎抹了把臉,重新舉起嗩吶,又吹了起來。

  這次吹的是《秦王破陣樂》的片段,是保義軍開拔、凱旋時常吹的曲子。

  調子激昂,帶著金戈鐵馬的氣息。

  他一邊吹,一邊在心裡默默地說:

  「老張,我替你回來了。我替你,看看娘,看看嫂子。」

  「你的撫恤,大王一定會發下來的,你的田,會有人幫你種。你的娘,咱們營田所的兄弟,都會幫著照看。」

  「就是嫂子,大夥怕是幫不了了!」

  「你要是有個崽可該多好啊!」

  嗩吶聲在田野上飄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愴和力量。

  同車的袍澤里,有人也開始抹眼淚。

  他們都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見過太多的生死。

  可每次想到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兄弟,心裡還是像刀割一樣。

  「黑郎,走吧。」

  一個年長些的袍澤拍了拍黑郎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

  「你兄弟……他知道的。」

  黑郎點點頭,收起嗩吶,最後看了一眼村口那個依然在張望的老婦人,和那群失望的婦人們,轉身爬上了驢車。


  驢車繼續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走了沒多遠,另一個袍澤忽然開口:

  「黑郎,前面快到慶義所了,我們什的大嘴……他家就在那。你能……也吹一個嗎?」

  這是他的死難兄弟,這一刻,同樣觸景傷情!

  黑郎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於是,快到慶義所時,黑郎又吹響了嗩吶。

  還是那支《歸鄉謠》,還是那樣用力,那樣蒼涼。

  莊頭一戶低矮的茅屋前,一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婦人正蹲在門口擇菜。

  聽到嗩吶聲,她猛地擡起頭,手裡的菜掉在了地上。

  她站起身,手搭在額前,朝著大路這邊望。

  她身邊,兩個半大的孩子也跑出來,好奇地張望。

  驢車沒有停,緩緩駛過。

  黑郎吹完一曲,朝著那婦人和孩子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

  婦人似乎明白了什麼,她忽然捂住臉,蹲了下去,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兩個孩子不知所措地圍著她。

  驢車上的袍澤們,都別過了臉。

  就這樣,一路上,每經過一個可能有陣亡袍澤家的村落,黑郎就會吹響嗩吶。

  同車的袍澤們,也會跟著指認:

  「王四郎家就在那棵大槐樹後面。」

  「小孫……他娘和他那沒過門的媳婦,應該還在那吧。」

  嗩吶聲斷斷續續,在春日的原野上飄蕩。

  它不再僅僅是一種樂器發出的聲音,而成了一種慰藉,一種生者對死者的承諾,一種穿越生死界限的、笨拙而真摯的交流。

  黑郎吹得嘴唇破了皮,吹得頭暈眼花,但他沒有停。

  他覺得自己不是在吹嗩吶,而是在替那些永遠留在戰場上的兄弟們,最後回一次家,最後看一眼爹娘妻兒,最後說一聲:

  「我回來了。」

  雖然回來的,只是這一聲嗩吶。

  夕陽西下時,驢車終於到了黑郎家所在的營田所。

  這是一個規模不小的聚居點,依著一條小河而建,房屋大多是土坯茅草頂,但排列得還算整齊。田壟縱橫,豆苗已經插在了田裡。

  比起黑郎記憶中前年的荒涼,如今這裡多了不少人煙,也多了幾間新起的、帶著院落的磚瓦房,那顯然是更早些時候加入保義軍、立了戰功的袍澤家蓋的。


  黑郎跳下車,和同路的袍澤們道了別,約好歸隊的時間,便背起包袱,朝著記憶里「家」的方向走去。是的,他在這裡不過四年,可離開家就兩年,還真就是記憶里的。

  可當他走到所門口時,就看見坐在所門旁邊的所長,他還是和往常一樣坐在門下監督所里的勞力們出所做事。

  和黑郎他們都是曹、濮一帶人不同,所長是老保義軍出身,斷了個腳趾,被分到了營田所做所長。那所長看到健碩的黑郎出現在面前,愣了下,然後拿起刀鞘,努力站了起來。

  他看著黑郎身上的軍袍,看著他鼓鼓囊囊的行囊,還有腰牌上的職務,滿心歡喜,帶著點彎腰,對黑郎道:

  「好樣的!黑郎!」

  「快快回家吧,你家裡婆婆在著呢。」

  黑郎給所長恭敬磕了一頭,感謝他對自己婆婆的照顧。

  因為營田所是實行軍事化管理的,像所長他們,每天天不亮就要坐在所門下面督促全所人出工做事,不養一個閒人。

  而黑郎他婆婆眼瞎了,所長還是很照顧的,甚至後面他要學嗩吶,也是所長找的軍中關係。後面黑郎能進保義軍,也皆因為此。

  所以他給所長磕頭完全不過分。

  那邊所長哈哈大笑,連夸是好孩子。

  之後,所長就打發黑郎不要再耽擱,快去回家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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