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宮闈
翌日,除夕夜,大明宮內,咸寧殿內。
寢殿地龍燒得滾燙,殿內溫暖如春,甚至黃門們還從旁殿搬來了一些銅爐,將殿內溫度又燒熱不少。小皇帝墜馬重傷、昏迷不醒的消息,無時不刻不在牽動著殿內一眾人的心。
而宮外,雖然宮門落鎖,消息斷絕,但該知道的人,早已知道了。
現在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如何想,會如何做。
此時,殿內燈火通明,映得人臉晦暗不明。
左神策軍中尉、觀軍容使田令孜坐在御榻之側的一張錦墩上,手指無意識地撚著一串沉香木念珠,眼睛半闔,仿佛在養神,又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他的養子,田匡祐侍立在他身後,面色慘白,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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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樞密使、右神策軍中尉楊復恭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但微微顫動的眼皮和緊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的養子,永安都頭楊守立,則如鐵塔般立在殿門內側陰影里,手按刀柄,眼睛眯著,掃視著殿外偶爾晃過的宦官身影。
太醫署的幾位國手已經在內殿忙碌了整整兩個時辰,至今沒有明確的消息傳出。
殿內的沉默,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打破這死寂的,是一陣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而當眾人擡頭去看的時候,全部都驚到了。
他們沒想到來人競然是壽王!
他怎麼得到消息的?他又是怎麼入宮的?他又是被誰引到殿內的?
這一刻,稍微有點政治敏感性的人,都曉得壽王這個時候能出現在這裡的政治意義。
很顯然,壽王已經得了兩個中尉的支持。
於是,幾乎是一瞬間,這些面孔猛地變得憨厚、真誠,對壽王獻出最忠誠的笑容。
可壽王李傑壓根沒看到,在小黃門的引導下,匆匆步入殿中。
他臉色蒼白,眼圈發黑,臉上心事重重,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李傑進了殿後,先是對著屏風後面的御榻方向深深一揖,然後轉向田令孜和楊復恭,分別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阿父,楊樞密。」
壽王的聲音沙啞:
「皇兄……可有好轉?」
田令孜擡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楊復恭則微微搖頭,嘆了口氣:
「太醫正在全力施救,吉……尚未可知。壽王殿下有心了。」
這個時候,田令孜指了一下偏殿,對壽王道:
「殿下先去偏殿……」
李傑不敢不應,再次憂愁地看了一眼屏風,然後對二中尉行禮後,就從側面轉入了咸寧殿旁的偏殿。他尋了個角落的繡墩坐下,雙手攏在袖中,指尖冰涼。
這一刻,李傑在心中百轉千回,念頭飛轉。
皇兄無子,一旦有個萬一,繼承人的問題立刻就會擺上檯面。
在諸多兄弟中,唯有郢王、吉王是自己的競爭對手。
現在旁人看來,這皇位是已經穩穩落在自己的手上了,畢竟這會能出現在這裡的,就只有自己一人。但李傑自家人卻曉得自自家事,什麼他是被招入宮的?
而是今日打馬球的時候,他就陪著皇兄一起,自那次西奔的時候,自己是唯一顧念皇兄車架還沒過河的,所以到了漢中後,他就常被引在左右。
因為皇兄落馬後,大明宮第一時間就封鎖了,所以自己這才留在了宮中。
他之前也在等,不敢有任何逾越雷池的一步。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和田令孜的關係非常惡劣,之前沙場上,田令孜的武士像雞一樣屠殺自己的門客,就是為了在自己這邊立威。
所以,他這會有任何的舉動,等新帝上位,自己都是第一個要被剷除的對象。
可後面侍從的一句話卻讓李傑如夢初醒。
侍從謝俊說:
「殿下,難道你什麼都不做,皇位落在他人之手,殿下就能活命了嗎?」
這一句話就把李傑給說醒了。
是啊,自己什麼都不做,新皇帝即位,就從自己今晚在宮裡,也必然要殺自己。
所以,無論自己做不做,都難逃一死。
既然如此,那還猶豫什麼,豁出去,爭皇位啊!
如此,李傑就想著自己和兩個兄長相比的優勢在哪裡?
個子高?長得有威儀?這固然是一方面,但最關鍵的,還是自己年紀小。
雖然不想這麼講,但事實就是,無論是田令孜還是楊復恭,他們都傾向於立年紀小的。
說白了,就是好控制嘛。
但同樣的,也是因為自己年紀小,所以外朝的大臣們一定是支持郢王,他年紀大,國賴長君!這是他們讀書人最講究的。
而且如今大唐風雨飄搖,也的確需要一個年富力強的皇帝。
所以只是這麼一想,李傑就明白了,自己必須依靠宦官們。
至於自己和田令孜的抵特,李傑是這麼想的,他覺得自己之前之所以被針對,恰恰是因為他是皇兄皇位的威脅者,所以敲打自己。
而現在,情況變了,皇兄要是薨了,那他就需要新的皇帝來安穩他的權勢。
如此,自己和田令孜的抵悟就不存在了呀!至於殺了幾個武士?那真是一點不重要的!
然後李傑就這樣來了,他冒險來咸寧殿,一路上竟然沒人阻攔。
也許這些人也以為自己是被田令孜、楊復恭共同喊來的呢!
此時,坐在偏殿的李傑感到這裡的熱氣有點弱,還是有點冷。
可十三歲的李傑,就這樣受著,也沒人來搬個火盆過來給他取暖。
這是因為這些宮內的宦官們都沒眼力見嗎?
不是!
因為沒人想死!
此時,舉凡有個宦官給李傑搬個火盆,這是心疼李傑嗎?不會!
別人只會認為你在示好,在燒冷灶!
可在這宮裡燒冷灶,是一個要了命的事了!
萬一小皇帝熬過來了,沒死!那沒得說,你今日端個火盆,夜裡就要被人打死。
甚至,即便小皇帝熬過來了,你還是得死!
為何?
因為宮裡只有田令孜和楊復恭才能對新皇帝示好,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逾越?老祖宗還沒死呢!所以沒說的,還是亂棍打死!
這就是宮裡的可怕,僅僅只是念頭,就能要了一個人的命。
但對此,李傑都習慣了。
在宮裡,他經常是挨餓受凍的,在這緊要關頭,他恨不得一口不吃!
李傑在想著田令孜和楊復恭二人手上的實力。
現在隸屬於北衙的,就是神策五十四都,這裡面楊復恭差不多掌握十三個都。
這還是他弟弟楊復光死後,他手裡的宣武、忠武軍被充入了神策軍,所以才多補充了八個都,原先,他真正控制的才五個都。
而田令孜呢?
這神策五十四都,基本都是他原先的班底還有三川兵的底子搭建的。
按照自己扈從謝俊的說法,五十四都中,宋建有三個都,張居言、張歸弁各有一個都,剩下的三十四個都,全部都是田令孜的舊人。
雖然這些都也不滿編,但只要拿刀的,都能殺人!更不用說,這幾個月來,皇兄將大量巢軍降人補充進神策,也充實了一定的善戰武士。
所以,眼下局勢,田令孜占據著絕對的優勢。
順他者或許可苟活,逆他者必死無疑。
但楊復恭也不能不理會,這人看似不如田令孜張揚跋扈,但心思深沉,手段綿里藏針。
尤其是因為他弟弟楊復光,楊復恭和趙懷安的關係算是最近的了。
如今趙懷安手握強兵,駐蹕皇城外,風頭無兩,要是他支持楊復恭,那楊復恭的話語權就可以與田令孜分庭抗禮,甚至還能超之!
所以,投靠誰?依靠誰?
這不僅是關乎至高位置,更關乎生死。
時間一點點過去,內殿依然沒有消息。
殿內的炭火偶爾劈啪作響,更添焦灼。
田令孜終於有些不耐,他放下念珠,對楊復恭開口道:
「老楊,陛下傷情不明,國事卻不能一日停滯。」
「如今宮外諸藩兵馬未散,李克用、王重榮、拓跋思恭等人尚在城內各坊,趙懷安的保義軍更是駐紮在皇城邊的永興坊。」
「陛下若有……不測,這些人,當如何處置?」
他話沒說盡,但意思很清楚。
皇帝重傷,最怕的就是外鎮兵將領兵權在手者,趁機生事。
尤其是剛剛立下大功、氣勢正盛的趙懷安,還有那個桀驁不馴的李克用。
不辦這些人,他們就得辦咱們了!
楊復恭眼皮一跳,緩緩道:
「田公所言極是。」
「諸藩將士,有功於國,正當厚賞以安其心,令其各歸本鎮。」
「至於趙懷安、李克用等,陛下此前已有厚賜,彰顯天恩。」
「如今……更當溫言撫慰,使其感念聖恩,不生異心。」
「依咱家看,可令宰相重臣,代表朝廷,前往各軍宣慰,重申陛下……嗯,重申朝廷倚重之意。」田令孜冷笑一聲:
「宣慰?楊樞密倒是想得簡單。」
「這些武夫,粗鄙無文,只認得實實在在的好處!」
「如今陛下昏迷,中樞無主,他們若以為朝廷軟弱可欺,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單憑几句空口白話,能安撫得住?」
「咱家看,當務之急,是立刻明確儲君人選,以安天下之心!」
「然後以新君之名,令諸藩速速離京!」
「儲君?」
楊復恭沉默了會,複雜地看了一眼田令孜,支吾了一句:
「田公……,陛下尚在,豈可輕言儲君?此非咱們所當議!」
可田令孜依舊逼視著楊復恭:
「陛下若一直不醒呢?」
「國不可一日無君!難道就讓這大唐天下,懸於一線?屆時宮外那些虎狼之輩,南衙諸人,直接在宮外把郢王一擁,你待如何?」
楊復恭啞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半天,他才開口:
「那立吉王?」
「吉王稍長。如今黃巢雖平,天下未靖,四方不寧!需要一個年長有識之君,方能穩定大局!」可田令孜的臉色一下就沉了下來:
「吉王非陛下胞弟,名分最不正。」
「立儲乃國之根本,當以禮法、名分為先,豈能因年齡而妄加變易?」
楊復恭臉色也不好看,見田令孜如此咄咄逼人,索性也說開了:
「田公,你我都是伺候陛下的人,有些話不妨說得明白些。」
「你不會是想立睦王吧,他才八歲!」
「你想立少君,其意昭昭,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外面的藩帥、南衙諸公,他們能接受嗎?」「八歲的皇帝!往日能立,現在不能立!」
「沒有長君,我們如何鎮得住外面的那些心懷叵測之輩?別你這裡機關算計,最後這大明宮,又要換主人了!」
楊復恭的話極其赤裸,但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亂世之中,強權即真理。
現在這種情況,已經和過去神策軍一家獨大不同了,城內的諸藩軍,哪個是善人?
你立個八歲的孩子,人家如何能服?到時候一鼓動起來,就是大禍臨頭!
田令孜也不說話了,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隱約可聞。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偏殿側聽的壽王,李傑,忽然就奔了過來。
他走到田令孜和楊復恭中間,對著兩人深深一揖,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卻努力保持著條理:「阿父,楊樞密,請聽小王一言。」
田令孜和楊復恭都看向他,尤其是楊復恭的目光中帶著審視和疑惑。
壽王深吸一口氣,說道:
「阿父與楊樞密所言,皆有道理。」
「然小王以為,如今爭論誰更合適,為時尚早,亦非當務之急。」
「哦?」
田令孜挑了挑眉:
「那壽王以為,當務之急為何?」
壽王擡起頭,目光掃過兩人,一字一句道:
「當務之急,是阿父與楊樞密,捐棄前嫌,同心協力!」
此言一出,田令孜和楊復恭都愣了一下。
壽王繼續道:
「阿父執掌左軍,威震宮闈;楊樞密總領樞機,德高望重。」
「二位乃皇兄之左膀右臂,朝廷之柱石棟樑。」
「如今皇兄傷重,正是宵小窺伺、奸雄蠢動之時。」
「小王聽聞,宮外已有流言,說諸藩節度,尤其是新近立下大功、加官進爵者,見宮中變故,或有不安分之想。」
「趙懷安坐擁強兵於永興坊,李克用虎視河東而近在咫尺,王重榮、朱玫等,亦非純良之輩。」「若皇兄……若真有萬一,他們見中樞不穩,阿父與楊樞密若再有……再有爭執,彼等會作何想?會如何做?」
他頓了頓,觀察著兩人的神色,見他們雖然面色不變,但眼神都凝重了幾分,知道自己說到了要害,於是加重語氣:
「屆時,恐怕就不是立長立幼的問題,而是這李唐的江山社稷,還姓不姓李的問題!」
這番話說得極其大膽,幾乎是指著鼻子說外鎮節度使可能造反了。
但在此刻的情境下,卻有著驚人的說服力。
田令孜和楊復恭都是權力場中的老狐狸,自然明白「鶻蚌相爭,漁翁得利」的道理。
他們內鬥,最大的受益者只會是那些手握兵權、野心勃勃的藩帥。
此時,楊復恭已經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壽王,年紀不大,似乎卻有些雄才在身啊!這壽王,也不是不行啊!
壽王見兩人態度有所鬆動,心中稍定,趁熱打鐵道:
「小王年幼識淺,但也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
「如今群狼環伺,內部豈能再起紛爭?」
「小王懇請二位,暫且放下往日些許芥蒂,以大局為重!當同心協力,穩定宮禁,撫慰諸軍,速定大計,以安天下!」
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態卑微。
但壽王這番話說了最關鍵的一點,那就是無論立誰,一定要快!
可話說回來了,要快的話,還不就是擁立就在宮內的壽王?
如此,田令孜和楊復恭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時候,田令孜將袖子擼了擼,露出白胖胖的手臂,然後慢悠悠說了這樣一句話:
「壽王殿下能有此見識,倒是難得。只是……這速定大計,談何容易?總得有個章程吧,這皇位又不是什麼阿貓阿狗,誰都能行?」
壽王知道,這是要談條件了。
想到這裡,壽王想到一直以來受的屈辱,逃難時被宦官鞭撻的仇恨,直接把心一橫,忽然轉向田令孜,撩起袍角,競跪了下去!
田令孜咧著嘴,並沒有阻攔,而楊復恭則是瞳孔微縮,心裡堵著。
此時,壽王跪在田令孜的面前,仰著頭,聲音帶著哽咽:
「阿父!往日是小王年輕不懂事,不識阿父維護朝廷、保全宗室的一片苦心!」
「但小王知錯就改,阿父說什麼,就是什麼!」
「若阿父不棄,小王願……願拜阿父為大父!從此視阿父如親父,謹遵教誨,絕無二心!」「大父」二字一出,楊復恭臉色微變。
如果說「阿父」還有點親昵地指稱,那麼「大父」就已經是純純上下關係了。
這壽王,為了那個位置,真是能屈啊!
而此時,田令孜則是將手放在前,語氣聽不出喜怒:
「殿下這是做什麼?折煞老奴了。快快請起。」
壽王哪裡肯起,直接上前抓住田令孜白胖的手,開始親吻,哭喊道:
「大父,我……我真的太想當皇帝了!」
說著,他擡起頭,淚眼婆娑:
「大父!如今皇兄傷重,國本動搖。外有強藩,內有隱憂。」
「小王深知,唯有大父,方能鎮得住場面,穩得住大局!」
「小王別無他求,只求大父看在……看在小王一片赤誠的份上,能保全小王,給小王一個……一個孝順大父的機會!」
這個時候,田令孜已經滿意極了,他哼了句:
「這還有楊公呢!這又不是我一言堂,不是嗎?」
於是,壽王直接膝蓋轉了個彎,又轉向楊復恭,伏身道:
「楊公乃朝廷重臣,德高望重,日後朝中大事,還需楊樞密多多扶持。小王年輕,若有不當之處,還望楊樞密不吝指點。」
這話就客氣多了,但也是給了許諾。
總之,以後天下事,盡在大父和楊公手!
楊復恭抿著嘴看了壽王一眼,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田令孜,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現在這局面,對自己已經非常不利了!
吉王雖長,其母族卻不顯,支持吉王,自己就要獨自面對田令孜支持的壽王,以及宮外那些虎視眈眈的藩鎮。
而如果自己也對壽王表示支持;……至少表面支持呢?
於是,楊復光忽然跪在地上,給壽王下拜:
「殿下如何這樣?折煞奴婢了!」
說著,就將壽王拉起,而後者也順勢起身。
就這樣,田令孜對壽王說了句:
「殿下,你先去側殿,等我們消息。」
然後,田令孜還補充了句:
「給壽王支個火盆,再去弄點膳粥,別餓壞了!明日還有大事要辦!」
這下子壽王終於放下心來,壓抑著心情,給田、楊二人再次行了大禮,最後望了一眼前面的屏風,下去了。
大丈夫!能伸能屈!
本王這麼做,沒什麼好丟臉的!為了社稷,為了清掃這些權宦,一切都是值得的!
皇兄,保佑我順順利利……
你也走快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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