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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寒冬

  小皇帝成長了。

  在廣明元年,冬十一月二十四日,午後不久,長安各坊同時擊鼓,聲震全城,距城十幾里全都聽見。長安,再次迎來了它的主人。

  年輕的小皇帝在太極殿大會群臣,正式開啟了他親政的時代。

  而這一次,他親臨太極殿,城內各坊同時擂鼓,就是向全城乃至全天下宣告,他不一樣了。太極殿前,旌旗獵獵,甲冑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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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西內苑至承天門,再至太極殿前的龍尾道,御道兩側,肅立著參與收復長安之戰的各鎮精銳。他們中有鳳翔軍的勁卒,有保義軍的鐵騎,有沙陀的鴉兒軍,也有河中、邠寧等鎮的兵馬。雖然袍服各異,旗號不同,但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天子的檢閱。

  年輕的小皇帝,身著絳紗袍,頭戴金冠,在百官和禁衛的簇擁下,緩緩登上御座。

  他面容依舊帶著少年的清秀,但眼神中已褪去了往日的浮躁與嬉戲,多了幾分沉靜,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滄桑。

  磨難的確會讓人成長,從倉皇出奔漢中,到如今重返太極殿,這大半年的顛沛流離、心驚膽戰,讓他對權力有了前所未有的感悟。

  殿內,文武百官,諸鎮節帥、大將,按班次肅立。

  左側以宰相鄭政、王鐸為首,文臣班列緊隨其後,之後是隨小皇帝出奔的行在公卿,包括牛蔚、崔安潛、王徽、裴澈、杜讓能、蕭遘、孔緯、齊克儉、張溶、夏侯潭、李蹊等人。

  右側則以此次收復長安的幾位關鍵人物為首:京東諸軍招討使、淮西郡王、保義軍節度使趙懷安,沙陀酋帥李克用,以及王重榮、拓跋思恭等節帥,以及各軍兵馬使、軍頭。

  田令孜、楊復恭等宦官巨頭則侍立御座之側,只是田令孜的臉色,在輝煌的殿宇映襯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小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眾人,最後落在右側那些穿著圓袍的武人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

  「諸卿,今日朕重返長安,重見列祖列宗之廟堂,皆賴爾等將士用命,血戰之功。朕,不會忘記。」他頓了頓,便開始詢問這大半年來的血戰艱苦。

  這種事情沒人教他,他真是無師自通如何收攬人心!

  小皇帝先看向鄭政:

  「鄭卿!」

  「卿為京西諸道行營都統,統籌全局。且為朕與諸卿,細細道來此番克復京師之艱難。」

  鄭敗出列,他雖然面色因連日操勞而有些蒼白,但精神鬟鑠,將自鳳翔起兵,聯絡諸鎮,於昆明池與尚讓鏖戰,再到後面李克用、趙懷安先後來援,最終殲滅黃巢的經過,條分縷析,從容奏來。他特別強調了諸軍協同的不易,以及將士浴血奮戰的艱辛。


  小皇帝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待鄭政說完,他又看向趙懷安和李克用。

  「趙卿、李卿,你二人自東而來,破同州,渡渭水,激戰長安城下,功勳卓著。尤其是趙卿……」小皇帝頓了頓,看著趙懷安,眼神複雜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平靜:

  「朕在漢中,日夜期盼卿之捷報。」

  「卿不負朕望。」

  趙懷安出列躬身,聲音洪亮:

  「此乃將士用命,陛下洪福,臣不敢居功。」

  他提到了保義軍士卒的奮勇,也提到了與沙陀軍、河中軍等的配合作戰,語氣平穩,不居功。李克用則要激昂一些,他著重描述了自己率領沙陀騎兵的衝鋒陷陣,如何在關鍵戰役中打開局面,言語間豪氣干雲。

  小皇帝含笑聽著,對李克用的「直率」似乎頗為欣賞。

  接著,小皇帝又挨個詢問了王處存、王重榮、拓跋思恭、李昌言、朱玫等將領,甚至問到了一些中下級軍校的姓名和事跡。

  他手中拿著厚厚一疊各鎮呈上的請功表冊,一邊問話,一邊對照,顯然是要認識這些各軍中的精英骨幹。

  這一幕,讓許多原本以為皇帝只會玩樂的朝臣和老將,心中暗暗稱奇。

  連鄭政眼底也掠過一絲欣慰:

  陛下,終究是經歷風雨,有所進益了。

  此時的小皇帝,展現出了驚人的記憶力和耐心。

  他手裡拿著那份厚厚的功勞簿,沒有讓太監宣讀,而是自己親自翻閱。

  「朔方牙將孫德昭何在?」

  殿內的人相互看了看,沒人吱聲,很快傳話到了殿外,這才有一名年輕武人匆匆入殿,誠惶誠恐,跪倒「臣在!」

  「朕記得你父親。」

  「孫惟最,是吧!」

  孫德昭連連點頭,不敢擡頭看。

  這時候,小皇帝繼續說道:

  「第一次入長安的一戰,你率三百死士斷後,身中三箭不退,掩護袍澤撤退。而那一戰,你殺敵二十七人,整場戰事,帳下獲首一百一十六顆,對否!」

  孫德昭激動埋首,不能言語。

  小皇帝哈哈大笑,直接下令:

  「朕今日賜你國姓,叫李德昭。」

  說完,小皇帝覺得有點不妥,要避諱一下德宗,於是,又改名:

  「叫李繼昭吧!後面在神策軍做個都頭!」

  此時的李繼昭激動得熱淚盈眶,重重叩首:


  「謝陛下隆恩!」

  小皇帝擺手,大氣道:

  「好好干!」

  等李繼昭退下後,小皇帝還在喊:

  「好!真乃朕的虎賁!」

  緊接著,小皇帝又點了幾名藩鎮的中下級武士。

  「沙陀軍牙將安休休!」

  「保義軍營將傅彤!」

  每一個被點到名字的人,小皇帝都能準確地說出他們的功績,甚至能叫出他們的小名或綽號。這種帝王心術,讓在場的那些桀驁不馴的藩鎮武士們,無不心中一凜。

  如果是一般武人,此刻早就生出一股「士為知己者死」的感動,可奈何如安休休和傅彤等人,皆是李克用和趙懷安的骨幹,這番功夫,倒是有點白費了。

  而趙懷安站在武將首位,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

  陛下,確實長大了,知道抓軍心了。

  但你這麼心急幹什麼?

  雨露之後,便是雷霆。

  小皇帝命人將一批被俘的巢軍重要將領、官員,以及黃巢的部分親屬、宮人押上殿來。

  殿內的氣氛頓時為之一凝,方才的凱旋歡慶,瞬間被一種肅殺和審視所取代。

  首先被帶上來的,是黃巢的侄子林言等人。

  他們披枷帶鎖,形容狼狽,但大多昂著頭,眼中仍有不服之色。

  小皇帝逐一問話,問他們為何從賊,為何對抗朝廷。

  林言冷笑:

  「朝廷無道,民不聊生,我舅順天應人,何罪之有?今日敗了,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餘眾則相對沉默,問及黃巢最後的情形,只只是說:

  「黃王已逝,余者不足道。」

  小皇帝臉色陰沉,對於這些「元兇巨惡」,他自然沒有寬恕之理。

  在簡短問詢後,便下令將林言等骨幹將領押赴市曹,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隨後被帶上來的,是黃巢政權中的一些文官和降將,如曾為黃巢宰相的崔璆、以及後期投降或被迫從賊的唐室舊臣。

  小皇帝對他們的處理則要複雜一些。

  對於崔璆這類主動投效且身居高位者,他斥其「世受國恩,卻從賊求榮」,同樣下令處死。但對於一些聲稱被脅迫、或職位不高者,則多有詰問,部分人痛哭流涕,表示悔過,小皇帝沉吟後,部分予以貶斥或流放,顯示皇恩浩蕩。

  畢競投賊的太多了,都辦了,他也做不到。


  真正引起波瀾的,是接下來的一批人,黃巢的妻妾,以及部分原屬唐宮,後被黃巢擄掠的宮人妃嬪。當這些女子被帶上殿時,殿內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她們大多衣衫不整,神色惶恐,但其中亦有不少人,雖面有菜色,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漠然。

  小皇帝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女子身上。

  她年紀稍長,姿容雖已憔悴,但依稀可見昔日風華,更重要的是,小皇帝覺得她有些眼熟。旁邊的田令孜低聲提醒:

  「陛下,此女原是宮中才人,姓王,黃巢入京時沒於亂中。」

  小皇帝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

  他後宮人數不少,許多低階妃嬪宮人他未必記得,但此刻在這種場合下認出,一種混雜著恥辱、憤怒和某種難言情緒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盯著那王才人,聲音不自覺地提高,帶著質問:

  「你……你本是朕宮中之人,食君之祿,受國恩養。黃巢逆賊入京,你不思殉節,反而委身事賊,苟且偷生,可知罪?」

  那王才人起初低著頭,聞言緩緩擡起臉。她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譏誚。她看著御座上的少年天子,這個曾經她需要仰望、侍奉的君主,如今卻在高處質問她為何不「死節」。她忽然笑了,笑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她在眾人的注視下,平靜道:

  「陛下有百萬之眾,卻保不住京城,棄宗廟社稷、棄百官萬民於不顧,倉皇西奔。」

  「我等弱質女流,手無寸鐵,陷於賊手,陛下那時在何處?可曾想過要保住我們?」

  「如今賊平了,陛下回來了,卻來怪罪我們這些為了活命而不得不依附黃巢的女子?」

  「我們不過是想活下去,有何罪過?」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太極殿中炸響。

  百官失色,諸將愕然。

  田令孜尖聲喝道:

  「大膽賤婢!竟敢狂言犯上!」

  一直都很克制的小皇帝,臉色瞬間漲紅,手指微微顫抖。

  王才人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最不願面對的部分,那就是當日是他棄城逃亡。

  是啊,他擁有天下,擁有神策軍,卻未能守住長安,未能保護他的子民,包括這些宮人。

  如今,他有什麼資格,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去指責這些在絕境中掙扎求生的女子?

  小皇帝想反駁,想斥責她的不忠,想強調君臣大義,但張了張嘴,卻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這一刻,在眾朝臣,尤其是趙懷安和李克用面前,他一陣窘迫,只感覺被人扒光了暴露於眾。就這樣,小皇帝半晌說不出完整的話,最終,在田令孜等人的眼神示意和朝堂無形的壓力下,他只能維持天子的威嚴,硬著心腸下令:


  「巧言令色,不知悔改!拖下去,依律處置!」

  王才人被拖下去時,依舊挺直著脊樑,沒有求饒,也沒有再看皇帝一眼。

  這件事並未就此結束。

  行刑當日,長安市口圍滿了百姓。

  當王才人等一批女子被押赴刑場時,出乎意料的是,並未出現想像中的唾罵和鄙棄。

  許多百姓,尤其是婦人,默默地看著她們,眼中流露出同情。

  因為她們和她,其實是一個命運,她們都是被拋棄了,最後淪為巢軍的玩物,現在男人們隨著陛下返回了,卻開始斥責她們的不忠。

  所以當這些人得知王才人在大殿上說的那句「我們不過是想活下去,有何罪過?」,她們心有戚戚焉,自發來送王才人。

  甚至有人趁亂遞上水酒,低聲說:

  「喝了吧,路上少些苦楚。」

  王才人接過,一飲而盡,然後整理了一下鬢髮,坦然赴死。

  王才人的那番話,無疑給了剛剛重返權力中心、試圖樹立新形象的小皇帝一記悶棍。

  小皇帝頗有點後悔問了那句話,這會,只能強打精神,聽取戶部、工部等官員關於長安戰損的匯報。匯報觸目驚心:

  宮室多有焚毀,尤其是大明宮部分殿宇受損嚴重;坊市民居被亂兵劫掠、焚燒者十有二三;人口銳減,餓碑遍野;府庫空虛,太倉存糧幾乎耗盡;典籍檔案散失無數……真是一幅煌煌帝都的殘破景象展現在眼前。

  小皇帝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沉重:

  「此皆朕之過也。朕德薄能鮮,致令海內沸騰,京邑罹難,百姓流離……朕當頒罪己詔,告於天地宗廟,謝罪天下。」

  他下令,一方面要求天下諸道藩鎮,根據能力進貢錢糧物資,以助京師重建;另一方面,宣布減免關中地區賦稅一至三年,招撫流亡,鼓勵生產。

  這些舉措,算是亡羊補牢,也顯示了他意圖振作,要有一番作為的姿態。

  接下來,便是今日朝會的重頭戲,封賞。

  小皇帝首先厚賞了首功之臣。

  鄭敢加司徒、同平章事,晉封滎陽郡公,實封千戶,賞賜無數。王鐸加侍中,雖已老邁,但榮銜以示尊對於武將的封賞,則更為引人注目。

  李克用,因作戰勇猛,特別是其沙陀騎兵在昆明池決戰的決定作用,被加封為檢校太保、同平章事,晉爵隴西郡王,實授河東節度使,並賞賜金銀絹帛巨萬。

  李克用紅光滿面,出列謝恩,聲若洪鐘。


  他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河東節度使和郡王爵位。

  他們沙陀人終於要起飛了!

  而最受矚目的,無疑是趙懷安。

  他的功勞有目共睹:

  率先倡議勤王,千里馳援,血戰渭北,大破賊軍主力於長樂坡,並最終收復長安。

  可以說,是實打實的的奉天靖難第一功!

  可越是如此大功,越是難賞!

  此刻,小皇帝看著趙懷安,心情複雜。

  他想起田令孜和牛蔚曾經的警告,想起「功高震主」的古訓,但此刻,眾目睽睽,賞罰必須分明,否則寒了天下將士之心。

  小皇帝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保義軍節度使、淮西郡王趙懷安,忠勇冠世,功勳卓著。」

  「朕特進趙懷安為檢校太尉,同平章事,賜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增食邑至三千戶,賜丹書鐵券,圖形凌煙閣。」

  「望卿永鎮淮西,為朕屏藩,勵精圖治,保境安民。」

  太尉,三公之首,武將極致榮銜;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人臣之極;同平章事,有參政議政之權;丹書鐵券,免死殊榮;圖形凌煙閣,名垂青史。

  賞賜不可謂不厚,榮耀不可謂不極。

  然而,細心之人卻能品出些味道:

  所有的封賞,都是榮譽和虛銜,除了確認其淮西節度使的地位外,並未增加其實際地盤或兵力。也就是說,小皇帝用極高的名譽地位,將趙懷安供了起來,同時那句「望卿永鎮淮西」一語,既是給了趙懷安一個承諾,也暗含了讓其安守本分、不要繼續擴張的意味。

  這正是小皇帝和一眾隨駕公卿們討論的結果,那就是「獎其名,而虛其權」。

  但有效沒效,全要看趙懷安,如果他……

  此時,一眾朝臣全部目不轉睛地看著趙懷安。

  等小皇帝全部說完後,趙懷安面色平靜,出列,一絲不苟地行禮謝恩:

  「臣,謝陛下隆恩。」

  「必當竭盡駑鈍,鎮守東南,以報陛下。」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喜怒。

  可這份沉靜,反而讓御座上的小皇帝,以及旁觀的田令孜、鄭敢、崔安潛等人,心中更添一絲警惕。其餘如王重榮、拓跋思恭、朱玫等,皆各有升賞,或加官晉爵,或賞賜財帛,皆大歡喜。

  王重榮做了正式的河中節度使,還撈了個高爵,然後拓跋思恭做了夏綏節度使、朱玫做了邠寧節度使、李昌言做了鳳翔節度使、李茂貞做了秦隴天雄節度使。


  諸葛爽為渭北保大節度使,宋建為神策左衛大將軍,所部忠武軍,韓建、王建、晉暉各有封賞,皆隸屬神策為宿衛大將。

  隨後,便是一些有分量的降將的安排。

  此時朱溫、張居言、張歸弁等人戰戰兢兢地出列。

  他們雖然在最後時刻反戈一擊,立下大功,但畢竟曾是黃巢的大將,手上沾滿了唐軍的鮮血。此刻,他們的性命就在小皇帝一念之間。

  對於這些人的安排,小皇帝和鄭敢、田令孜以及一眾朝臣們是有過商議的。

  這些人麾下都是黃巢百戰精兵,正適合補充空虛的神策五十四都。

  現在五十四都都有框架,就差能征善戰的精銳。

  但朱溫、張居言、張歸弁這些人中,就這個朱溫不能留在內,因為這人在巢軍頗有威望,一旦放在腹里,反而適得其反。

  於是,小皇帝商量了一下後,在曉得朱溫和李克用的矛盾,就專門將他任命為宋州刺史。

  朱溫是宋州人,這也算是衣錦還鄉了!

  另外,他還需要繼續肅清此前黃巢留在中原一帶的殘餘勢力,黃巢還有個弟弟黃鄴留在中原。由朱溫出手,負責殲滅,中原各州縣可以為之配合。

  所以,此刻小皇帝看向朱溫,臉上擠出一絲和煦的笑容,親自走下台階,扶起朱溫。

  「迷途知返,陣前倒戈,助我軍大破逆賊,此乃大功一件!」

  「朕不僅不怪你,還要賞你!」

  「傳旨!封朱溫為宋州刺史,賜名「全忠』!望你日後全心全意,忠於大唐!」

  「封張居言為左神策軍都虞候!封張歸弁為右神策軍兵馬使!所部各充神策五十四都!」

  朱溫等人如蒙大赦,激動得渾身發抖,磕頭如搗蒜:

  「謝主隆恩!臣等必肝腦塗地,報效陛下!」

  看著台下感恩戴德的眾將,小皇帝這一刻才有了一絲安全感。

  就這樣,一場盛大的封賞儀式,暫時掩蓋了背後的暗流涌動。

  然而,這個冬天,對大唐而言,似乎註定是一個多事之冬,一個告別與隕落的季節。

  封賞大典後不久,除了朱溫被命令只許帶著六百兵馬去宋州上任,其他如趙懷安等外藩軍還是被留在了長安,朝廷說要他們參加來年的正旦大宴。

  而這個時候,一個噩耗傳來:

  觀軍容使、忠武監軍、在聯絡諸鎮、策劃反攻中起到關鍵作用的宦官楊復光,在收復洛陽後的當晚,病逝了。


  楊復光是宦官中難得的知兵且相對忠於唐室的人物,他的死,讓本就微妙的朝堂宦官勢力平衡發生了變化。

  小皇帝聞訊,頗為傷感,下旨追贈楊復光為弘農郡公,賜諡「忠武」,極盡哀榮,其靈柩送回長安厚葬趙懷安也親自帶著一眾老兄弟給楊復光扶棺,雖然老楊對他趙大起了不少壞心思,但這人,是個豪傑。他趙大能送一送,這是他們還有緣分!

  楊復光的死,意味著宦官中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制衡田令孜、且與趙懷安有良好關係的一支重要力量消失了。

  雪上加霜的是,僅僅過了不到一個月。

  宰相鄭敢,也因積勞成疾,在尚書省南衙處理公務時咳血不止,當晚便與世長辭。

  無論趙懷安、李克用如何想,在朝廷眼中,鄭政是危難時刻挺身而出、組織抵抗、支撐起半壁江山的柱石之臣,也是朝廷現在為數不多具備宰輔之才的元老大臣。

  所以,鄭敢的死,對朝廷的打擊是巨大的。

  不僅朝廷集團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核心,也讓銳意進取的小皇帝失去了最重要的執行者,剛剛有所起色的朝政,瞬間蒙上了一層陰影。

  所以小皇帝一時有點難以接受,輟朝三日,最後追贈太師,諡「文昭」,葬禮極其隆重。

  所有人都知道,鄭敢的位置,短期內無人可以替代,即便是崔安潛也不行,因為他在鳳翔軍中沒有威而楊復光和鄭敢的接連去世,仿佛抽走了朝廷的兩根重要支柱。

  這下子,小皇帝重振朝綱的努力,剛剛起步,就遇到了重重阻礙。

  仿佛老天是特意針對他一樣,在一個冬天,先後讓一代老人先後離世。

  朝廷一下子就陷入了青黃不接的艱難處境。

  或許是想排遣心中的鬱結和壓力,或許只是少年心性難改,在忙完這些令人心力交瘁的政事和喪儀後,小皇帝難得地又想起了他鍾愛的馬球。

  廣明元年,臘月二十九,一個天氣晴冷的日子,距離除夕還有一日。

  小皇帝召集了昔日的一些馬球伴當,在大明宮的馬球場舉行了一場比賽。

  他騎上駿馬,手持馬杖,風馳電掣,追逐擊球,似乎想找回一些往日的快樂。

  只有開始真正處理政務了,才曉得此時的大唐已經到了何等山窮水盡的地步。

  沒錢!沒人!沒兵!

  甚至因為府庫無錢,今年的元旦,他都發不出賞賜給朝臣們。

  他昨日和一眾大臣商議過,說現在國家艱難,大夥應該理解朝廷的困難,所以今年的賞賜就先暫時取消,等後面錢上寬裕了,再補發。


  一眾朝臣們當然會說同舟共濟的話,但他們那唉聲嘆氣的樣子,就讓小皇帝不舒服。

  他也裝不了這個人,只能匆匆離開了。

  所以,還是打馬球舒服,能讓他偷得浮生半日閒,忘記那殘酷的現狀。

  比賽很激烈,快三個月不打,小皇帝的技術依然精湛。

  他沉浸在比賽的興奮中,不斷策馬奔馳。

  然而,或許是心事重重導致注意力不集中,或許是天寒地凍場地有些硬滑,又或者是什麼其他原因。在一次激烈的搶斷中,小皇帝的坐騎突然失蹄,將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更不幸的是,受驚的馬匹在慌亂中,一隻後蹄重重地踏在了他的胸口!

  「陛下!」

  場邊一片驚呼,侍從、宦官、球員們全都嚇傻了,瘋狂地湧上前去。

  小皇帝當場昏厥,口鼻溢血。

  眾人手忙腳亂地將他擡回大明宮,緊急召太醫診治。

  消息被嚴密封鎖。

  當夜,大明宮宮門深鎖,戒備異常森嚴。

  太醫署燈火通明,所有當值太醫都被召入寢宮,宮內氣氛讓人窒息。

  田令孜面色鐵青,守在寢殿外,楊復恭等宦官重臣也悉數到場,所有人都各懷心思。

  皇帝傷勢如何?能否康復?如果……萬一……因為陛下無子,那皇位該由誰繼位?是年幼的皇弟?還是其他宗室?

  剛剛點燃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要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吹熄。

  風波詭譎,暗流涌動。

  大唐的命運,再一次懸在了懸崖邊上。

  (還有更新耶)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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