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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馳援

  長安,大明宮,從長樂坡燃起的狼煙已然看見,可黃巢依舊坐在他那御榻上,眼神空洞。

  他沒有想到朱溫竟然會背叛自己!!

  「朱溫……」

  這兩個字幾乎是從黃巢的牙縫中蹦出!

  黃巢想起,在倒水河畔、大軍潰敗、自己萬念俱灰欲投水自盡時,第一個衝出來拉住他、為他點燃「南下再起」希望的年輕人。

  「都統,末將是柴帥麾下的一名師將,朱溫。」

  當年那清朗而充滿力量的聲音猶在耳邊。

  是他,在自己最絕望的時刻,獻上計策,穩住了軍心,保存了草軍的元氣。

  從那以後,自己便對他另眼相看,提拔重用,視之為可以託付後事的股肱之臣,是能輔佐黃家基業、能平定亂世開太平之人。

  而為了扶持朱溫這樣一個後進,他黃巢頂住了多少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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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溫既不是曹濮老兄弟,也不是什麼鹽梟親黨,可卻短短兩年扶搖直上,成為軍中僅次於元老的大將。這固然有朱溫的出色戰功,但卻離不開黃巢的支持。

  這兩者的順序可不能顛倒,因為只有先給你機會,你才有機會立下戰功!甚至還給他補了中軍的精銳。對此,尚讓不滿,孟楷疑慮,趙璋腹誹……他們都覺得,這朱溫的忠心都沒有經歷過考驗,如何能這般予以重任?

  要知道,那些從曹州、冤句就跟著黃巢,一路屍山血海殺出來的老兄弟們,哪個不想補充中軍的精銳?那是他黃巢最鋒利的爪牙,是縱橫天下的本錢。

  可最後自己還是力排眾議,給朱溫補充了五千精兵,加上朱溫自己的家底,合兵萬人,一躍而為巢軍中排名前列的善戰兵團。

  自己還提拔他為「北面排陣使」駐紮東渭橋,獨當一面。

  他甚至想過,待關中平定,天下粗安,這朱溫便是大齊的韓信、衛青,是可以鎮守一方、拱衛中央的柱石。

  信任,毫無保留的信任。

  可換來的,是什麼?

  當時葛從周讓人過來稟告,說龍首鄉陣地上的朱溫軍南下了,他還不信。

  直到葛從周親自帶著一隊騎兵出城,說陣地已空,還有大量的馬蹄印一路南下,自己才不得不接受一個讓他肝膽俱裂的事實:

  朱溫,他寄予厚望的朱溫,真就陣前倒戈,投降了唐廷!

  「肱骨……未來……擎天保……」

  黃巢喃喃自語,每一個詞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打在他這個「大齊金統皇帝」的臉上。他以為自己在亂世中慧眼識珠,提拔了一位能扭轉乾坤的帥才,卻不料是養大了一頭反噬其主的豺狼。而更可怕的是,那朱溫明顯就是帶著沙陀軍團南下攻打尚讓去了。


  尚讓麾下的五萬大軍是大齊目前最大的一支野戰軍團,一旦覆滅在昆明池,不僅大齊的天命休談,怕是他們闔族性命,都怕是不保啊。

  忽然,他記起此前尚讓出征前,自己曾拍著他的肩膀,說待他凱旋,便與他共飲甘露殿。

  當時尚讓是笑得那麼高興,說必要為大齊打出個萬世太平。

  可轉眼間,就是內外交困,眾叛親離。

  尚讓若亡,五萬精銳一朝喪盡,長安便是孤城,四面皆敵。

  沙陀騎兵旦夕可至城下,東面的保義軍,北面王重榮的河中軍、平夏的党項軍將會群狼撕咬上來。到時候,長安就是他大齊的死地。

  就在這個時候,剛剛才從太極殿出去的尚君長,匆匆持著笏板小跑了進來。

  尚君長也老了,頭髮花白,背也有些佝僂,打入長安的這段時間,巢軍似乎並未走向巔峰,尚君長反而像是一下就老了,再沒有了過去那種氣吞山河的雄心了。

  看到黃巢獨坐,尚君長顧不得體諒這位大齊皇帝的惶恐和憤怒,連忙說道:

  「陛下,東面長樂坡點燃烽火!這是此前約定的要援兵的信號。」

  「五王為人素來持重,不是生死危亡之機,是不會動這最後的手段的。」

  「陛下,如今該如何?」

  尚君長急促而蒼老的聲音迴蕩在太極殿。

  黃巢緩緩擡起眼,看著這位同樣鬢髮染霜、脊背微駝的老兄弟。

  昔日那位在眾將面前縱橫捭闔、言語間定奪十萬草軍命運的「草軍第一聰明人」,此刻臉上也只剩下灰敗與焦慮。

  是啊,我們都老了呀!

  「君長!」

  「老五要援兵,朕,看見了。」

  「可朕的援兵,在哪裡?」

  尚君長一愣,持笏板的手微微顫抖。

  是啊,大齊的援兵哪裡還有啊!

  此前,為了支援五王黃鄴,陛下已經將城中精銳掃了一遍,都派了過去。

  柴存、孟楷、趙璋、費傳古、黃萬敵、李詳、王播,這七位,哪一個不是巢軍中的宿將?

  而且當時為了減輕補給壓力,這些帥將們帶出去的,全部都是本兵精銳。

  也就是說,這會列陣在長樂坡的不到四萬人,幾乎沒一個是新卒或者輔兵,全部都是戰鬥人員。然後又是朱溫帶走本部一萬駐紮在了龍首鄉,現在也叛變了。

  尚讓帶著大軍五萬去了昆明池,如今怕正與唐廷激烈決戰。


  此時長安城內,人心惶惶,能戰的宿將精兵早已分派各方,城中剩下的多是疲憊之卒、新附之眾,以及惶惶不可終日的宦官、宮人。

  「陛下!」

  尚君長急道,聲音帶著哭腔:

  「城中……城中尚可抽調部分中護軍,還有葛從周兄弟的軍團,讓他們出通化門,嘗試接應長樂坡的五王他們退下來。」

  「到時候,城內有五王的精銳補充,長安還能守。」

  他沒有一句話提到自己的弟弟尚讓的,因為他曉得,這個時候,當務之急是掩護五王他們撤進城。至於弟弟……,哎……。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馬蹄聲從殿外天街響起,只見一騎快馬直接在宮中奔行,一名身姿矯健的年輕騎士,戴著金冠,從承天門一路奔向太極殿。

  等到了陛台前,這人翻身下馬,一路奔上台階,直衝進大殿內。

  他衝著獨坐在上的黃巢,大喊:

  「二兄!救五哥啊!」

  此人正是一直駐守在通化門上的九王黃欽。

  黃巢擡起頭,看到黃欽一身戎裝沾染灰塵,滿臉疲憊。

  而黃欽喊完後,就直接是撲倒在御階前,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二兄!」

  「五哥在長樂坡被圍了!烽火都點到了第五道!保義軍、河中軍,還有不知道哪裡來的兵馬,漫山遍野!」

  「五哥那邊怕是撐不了多久了!二兄,快發兵救五哥啊!再晚就來不及了!」

  他膝行幾步,仰頭望著御座上的黃巢,眼中是全然的信賴與懇求。

  在黃欽的心中,眼前的二兄,還是那個能挽狂瀾於既倒、救兄弟於水火的擎天之柱。

  可黃巢卻沉默了。

  他何嘗不想去救老五,可尚讓那邊才關乎全局生死存亡啊!

  黃巢下意識避開了九弟的眼神,手指捏在御座上,抿著嘴,對黃欽道:

  「小九,起來。」

  黃欽愣住,下意識地遵從,踉蹌站起,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和希冀。

  黃巢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的臉上,緩緩道:

  「老五在長樂坡,是為大齊守東門,是在盡忠。」

  「他點燃烽火,是告訴朕,他在死戰,未辱沒黃家之名。」

  黃欽急了:

  「二兄!那我們就……」

  「但是;……」


  黃巢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壓過了黃欽的辯解:

  「長安的生死,不在東門,不在長樂坡!」

  他猛地伸手指向西南,動作帶起袍袖:

  「在昆明池!在尚讓那五萬大軍身上!」

  「你可知道,朱溫已叛,現在就帶著沙陀人襲擊太尉的側翼!」

  「太尉若敗,五萬大軍覆滅,我軍主力喪盡,屆時,莫說五王,便是你我,這滿城兄弟,又有誰能得活?」

  聞聽朱溫叛變,黃欽臉色瞬間慘白。

  他之前一直駐守在通化門,壓根就沒聽過朱溫叛變,此刻聽聞,不啻于晴天霹靂。

  黃欽瞠目結舌:

  「朱溫?他……他怎麼會……」

  「他怎麼會?」

  黃巢慘然一笑:

  「朕啊!看錯了人!」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中所有的悲憤與痛楚都壓下,淡淡道:

  「小九,你聽好。朕已決意,盡起城中可戰之兵,由朕親自統領,馳援昆明池,與尚讓裡應外合,擊破朱溫叛軍與沙陀胡騎!此乃絕地求生,唯一出路!」

  「那……那五哥怎麼辦?」

  黃欽失聲喊道,淚水再次湧出。

  黃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冷聲道:

  「命長樂坡堅守陣地,等朕回援。若是……沒等到,那就自行突圍吧!」

  「二兄!!!」

  黃欽幾乎要撲上去,卻被黃巢嚴厲的眼神制止。

  「黃欽聽令!」

  黃巢厲聲道:

  「朕命你,即刻率本兵撤下城頭,協助尚書,坐鎮皇城!其間,聲鼓不停,巡視不斷,以虛張聲勢,不讓東面保義軍看出虛實。」

  「好為朕……為大軍爭取時間!」

  黃欽渾身劇震,看著兄長堅定的面龐,他要說什麼,忽然看見兄長臉上的皺紋是那麼深。

  黃欽張了張嘴,又看著旁邊尚君長悲戚垂首的模樣,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了。

  他沒有再哀求,也沒有再哭喊,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御座上的兄長最後一眼,隨後用力磕了一個頭,大喊:

  「陛下!臣領命!」

  說完,黃欽轉身,一步一步,跟踉蹌蹌地走出了太極殿。

  將要消失前,黃欽扭頭望向御座上的兄長,問了一句:


  「陛下,要是咱們沒離開家鄉,結果會如何呢?」

  說完,黃欽扭頭就走,徹底離開了太極殿。

  而黃巢目送著弟弟的背影離開,又聽到弟弟臨走的這句話,愣神好久,最後才呢喃道:

  「九弟啊!我們從來就沒有錯啊!不是我們不想一家好好過日子,而是州官不該,朝廷不給啊!」這句話說完,黃巢內心越發堅定,他沒有任何猶豫,對尚君長,大聲下令:

  「傳令!」

  尚君長擡起頭作揖,淚痕未乾。

  「盡起城中所有可戰之兵!」

  黃巢一字一頓,目光掃過尚君長,掃過殿內的幾名親信將領和內侍:

  「中護軍、葛從周所部、各衙署衛隊、乃至能執兵刃的健壯宮人、宦者……凡能騎馬、持械者,皆隨朕出征!」

  「目標,昆明池!」

  「值此存亡之秋,唯有拚死一搏,方能掙得一線生機!」

  黃巢看向了人群中的葛從周,沉聲道:

  「老葛!」

  葛從周渾身一震,立刻單膝跪地:

  「末將在!」

  「朕知你兄弟在朱溫軍中。」

  黃巢的話讓葛從周臉色瞬間慘白,額頭冷汗涔涔:

  「但朕信你!信你葛從周自濮州開始,就隨在王都統身邊,血戰無數,之後又為我大齊,死不旋踵,多年來忠義之心未改!」

  「今日國難當頭,唐軍勢大,朕將城中兵馬大半交與你,為前鋒,直撲昆明池,攻擊沙陀軍側翼!你可能為朕,為大齊,救出太尉?」

  葛從周猛地擡頭,隨後重重叩首,聲音嘶啞:

  「陛下信重,末將萬死難報!必率軍死戰,以報陛下!若遇叛弟……未將親手斬之,以明心跡!」「好!」

  黃巢低喝一聲,隨即轉向尚君長:

  「君長,你留守皇城!協調剩餘老弱,緊閉宮門,虛張旗幟,務必使城外偵騎以為朕與大軍仍在城中!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尚君長深知此去凶多吉少,留守亦是等死,但此刻已無更好選擇。

  他老淚縱橫,伏地叩拜:

  「老臣……領旨!陛下保重!定要……定要得勝歸來啊!」

  黃巢不再多言,猛地抽出腰間佩刀,虎步龍行,走下御階,赭黃袍袖迎風鼓起,哪裡有半分老朽的樣子。

  「擊鼓!聚將!開朱雀門!」


  「朕,要親率大軍,與沙陀狗賊、朱溫叛賊,決死於昆明池畔!」

  片刻後,急促的鼓點響遍大明宮,宮內的中護軍,聞聲馬上從各個宮殿、衙署、軍營間奔出。甲冑碰撞聲、倉促的腳步聲、壓抑的呼喝聲、戰馬的嘶鳴聲……,最後齊齊匯在天街。

  最後,黃巢再一次回看那高臥九重天的御榻,低聲呢喃:

  「來吧……都來吧……」

  「就算這長安要塌,這大齊要亡……朕,也要讓這天下記住,是誰,曾坐在這裡!」

  說完,黃巢毫不猶豫,帶著葛從周等一系軍將走進滿是兵甲的天街。

  半個時辰後,宮門次第打開又沉重關閉。

  一支人數在兩萬人左右的大軍,歪斜著兵戈衝出長安城,直奔西南昆明池。

  長樂坡上,風卷旌旗,獵獵作響。

  五道狼煙筆直刺入陰沉的蒼穹,方圓十里的陣地上全都看見。

  原先士氣低落的巢軍武士們,紛紛擡頭,望著那直衝天際的狼煙,臉上泛起了光彩。

  「看到了嗎?狼煙!五道!五王向長安求援了,陛下要來救咱們了!」

  「援兵!長安城要派援兵來了!」

  類似的低語和呼喊,在長樂坡陣地上此起彼伏。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黃巢在這些人的心中,都有著崇高的威望,仿佛陛下帶著大軍一到,局面就會徹底好起來。

  而此時,坡頂的宮樓上,五王黃鄴披著鱗甲,高台上的風將他身上的黃色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遠眺著東南方向的長樂驛,那裡的廝殺聲已經持續了一個時辰,整片天空到處都是塵土。費傳古、黃萬敵,都是大齊的悍將,他們二人手裡的兵力合計有步軍五千五,騎軍八百。

  此時守在長樂驛內,也不曉得能堅持多久。

  現在烽火是點燃了,但黃鄴比任何人都清楚長安城眼下的窘迫。

  精銳都調到自己這邊了,城中能有多少可戰之兵?

  援軍即便來了,又能來多少?能突破外面保義軍、河中軍?

  但這些他都沒有表露出來,作為方面之帥,他不能露怯,不能讓這好不容易提振起來的士氣再跌落谷底高台上,黃鄴對下面下令:

  「傳令!」

  「各營抽調還能戰的兄弟!甲冑尚全、氣力未衰者出列!湊出兩千,補充進李詳兵團。」

  「然後以李詳本兵三千,加上湊出的兩千,集兵五千下坡,支援長樂驛。」

  他身旁的牙將聞言一震:


  「大王,坡上守軍本已捉襟見肘,再抽走五於千……」

  「不支援,難道眼睜睜看著長樂驛陷落?」

  黃鄴打斷他,目光冷峻:

  「費、黃二將拚死為我等爭取時間,若失長樂驛,敵軍便可直抵坡下,兩面夾擊,此坡還能守多久?烽火已起,長安必有回應!此刻,正是內外呼應之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諸將,隨後對出列的李詳,沉聲道:

  「這五千人,由你親自率領,沿坡道而下,突襲圍困長樂驛之敵側翼!不求全殲,只求立住陣腳,與費、黃二部成特角之勢!」

  李詳沒有多言,只是抱拳接過一支金令箭,然後就奔回了自己的本陣。

  在那裡,他陸續接收到了各部派過來的兩千人,平靜地看著這些人。

  現如今,長樂坡陣地上的兵力,除了他自己的本兵三千,還有柴存的七千人,王瑤三千人,霍存的一千人,五王自己麾下,拋開那些羸兵,就有精銳兩千。

  現在自己帶走五千,那總陣剩下的兵力實際上就只有一萬一千人左右了。

  這樣的兵力,實際上已經控制不住整片長樂坡陣地了,如果他這邊在坡下戰敗,大夥只能直接退到長樂宮堅守了。

  哎,都打下長安了,建立大齊了,眼見著是如日中天,怎麼忽然就日暮西山了呢?

  將這些怯弱的情緒甩走,李詳沒有做再多言,翻身上馬,從牙將手上接過步槊,也沒有什麼戰前動員,只是用槊尖指向坡下那廝殺聲最熾烈之處,大吼:

  「敵在長樂驛!隨我殺!」

  「殺!」

  五千援軍在號角連天中,沖向了下方的長樂驛,此時那邊已經是殺聲震天,雙方短兵相接,你死我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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