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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悔不當初

  此時,龍首鄉北面,沙陀軍大陣內,李嗣源身披鐵甲,手持馬槊,立於義父李克用馬側。

  望著前方明顯陷入混亂、旌旗歪斜的巢軍陣地,李嗣源忍不住策馬湊近前頭的李克用,低聲問道:「義父,朱溫部已然大亂,陣型動搖,正是破敵良機!現在出擊,必一鼓可下!」

  李克用端坐於飛黃馬上,聽到這話,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擡起戴著鐵手套的右手。

  身後的號角聲隨之發生了變化,從進攻的激昂轉為沉穩的持續長音。

  於是,整個沙陀軍陣的移動速度,也隨之減緩,最終在距離朱溫陣地一箭多地之外,徹底停了下來。大軍列陣,如山嶽峙立,殺氣騰騰,卻引而不發。

  這個時候,三五騎從對面坡地轉出,遠遠地就在大喊:

  「莫要射箭!是舊識!沙陀的弟兄們,是我,諸葛爽!」

  李克用踞坐在戰馬上,手搭著涼棚,嗤笑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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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諸葛老兒啊!」

  當日蔚州恆山口之戰,若非這諸葛爽看破沙陀軍的誘敵之計與靈丘要害,星夜南下飛報雁門關的淮西郡王,致使保義軍搶先一步卡死了恆山隘口,封鎖了他們退回靈丘越冬的通道……

  他們沙陀軍在恆山口外未必會敗得那麼慘,那麼徹底!

  可以說,諸葛爽那一報,直接改變了沙陀部的命運軌跡。

  這筆帳,李克用心裡記得清楚。

  他心中對此人並無好感,甚至可以說有恨意。

  然而……李克用終究是李克用。

  他能理解亂世之中,各為其主的無奈。

  當日李琢顏預無能,行營諸將或昏聵或怯戰,唯諸葛爽一人能洞察關鍵,找到那條足以扼住沙陀咽喉的「解決辦法」,這份眼光和決斷力,縱然是敵人,也值得佩服。

  更何況,如今時移世易,諸葛爽代表的是朝廷,是此刻理論上與沙陀軍同屬王師。

  「讓他過來。」

  李克用揮了揮手,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某倒要聽聽,這舊識今日又有何說辭。」

  前陣的沙陀騎士得到命令,讓開一條通道。

  諸葛爽帶著寥寥幾名隨從,在無數沙陀武士冰冷的目光下,策馬穿過森嚴的軍陣,直抵李克用馬前。他額上見汗,下馬時腳步甚至有些虛浮,顯然剛才穿陣而來壓力巨大。

  「李……李帥!」

  諸葛爽拱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一別大半年,李帥風采更勝往昔。今日之事,實乃天大的誤會!朝廷已招撫朱溫,其部現已反正歸唐,現同為討賊王師!」

  「萬望李帥暫息雷霆之怒,切莫自相攻伐,令親者痛而仇者快啊!」

  他語速極快,將朝廷招撫朱溫的決策、西門思恭在場、以及沙陀軍此番壓境可能造成的災難性後果一股腦地道出,目光懇切地看著李克用。

  李克用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馬鞭。

  周圍的沙陀將領,如李嗣源、李存信等人,聞言也是神色各異,目光在諸葛爽和李克用之間游移。空氣中,戰馬噴出的飛沫到處都是。

  龍首坡上,朱溫依舊死死盯著沙陀軍陣核心的動靜,緊張得指節發白。

  此刻,坡下的混亂在部下們各自歸營後,已經好了不少。

  但依舊能看出人人自危,陣地上的士氣是肉眼可見的弱。

  此刻,真不是和李克用開戰的時候。

  李克用開口了,他聲音不高,但冰冷冷的:

  「誤會?」

  他獨眼微眯,嘴角獰笑道:

  「諸葛公,你跑過來就為了說這句話?誤會?」

  隨後,李克用暴怒,猛地將左眼的眼罩扒下,露出滿是肉瘤的眼眶,大吼:

  「那我這隻眼睛,也是誤會嗎?」

  此刻,李克用心裡的怒火與暴戾再也抑制不住,噴薄而出:

  「櫟陽城外,亂軍之中,那一箭,穿目之痛,錐心刺骨!我李克用至今夜夜難安!射箭之人,縱使不是朱溫親手,也必是他帳下之將!這筆血債,你一句「誤會』,便想抹去嗎?」

  諸葛爽心中咯噔一下,他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李克用對失目之仇念念不忘,而這筆帳,顯然被他記在了當時統率援軍、與沙陀軍正面交鋒的朱溫頭上「李帥息怒!」

  諸葛爽急忙道:

  「此事諸葛某亦有耳聞!據戰後多方查證,當日放冷箭傷及酋帥者,實乃巢軍大將葛從周的部屬,一名叫陶公略的軍校!」

  「當時葛從周雖然隸屬於朱溫,但實際上是獨立成軍,與朱溫並無關係。」

  「再且,此事實乃陣前混戰,各為其主之下的陰差陽錯!」

  「如今朱溫既已歸唐,其部將亦當……」

  「夠了!」

  李克用粗暴地打斷他,臉上再無半分剛才的平靜,獨眼中凶光畢露:

  「我不管是什麼陶公略還是葛從周!某隻知道,那一箭是從朱溫的軍陣里射出來的!」


  「朱溫是主帥,他的兵傷了我,這筆帳,自然要算在他的頭上!你諸葛爽當年壞我沙陀大事,我沒有找你事也就算了!」

  「今日你又想憑几句話,就讓我放過傷目仇人?天下豈有這等便宜事!」

  他猛地一勒馬韁,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李克用居高臨下,厲聲喝道:

  「聽著!朱溫想活命,想讓我信他歸唐?可以!」

  」但他必須先把傷我眼睛的兇手交出來!無論是那個陶公略,還是什麼其他人,甚至是朱溫他自己覺得該負責的什麼人!」

  「把人綁了,送到我軍前,由我沙陀兒郎親手處置,祭奠某這隻眼睛!否則……」

  他擡起馬鞭,狠狠指向龍首坡,聲音森寒:

  「今日便是朝廷作保,某也要踏平此地,用他朱溫全軍的血,來洗刷某眼之恨!某倒要看看,是朝廷的招撫令重,還是某這數千沙陀鐵騎的刀鋒利!」

  這番話,已絲毫不顧忌朝廷的體面,而是赤裸裸的要報復。

  而李克用也根本不在乎什麼諸葛爽的解釋。

  他就是要朱溫付出代價,交出一個夠分量的「兇手」來平息他的怒火,否則一切免談。

  諸葛爽沉默了,他如何猜不出李克用的心思,那朱溫只要交出部將,就直接意味著朱溫必須親手毀掉自己剛剛凝聚起來的軍心,自斷臂膀,威信掃地。

  而若不交,立刻便是滅頂之災。

  諸葛爽臉色慘白,他知道李克用的脾氣暴烈如雷,一旦認定的事情極難扭轉。

  眼看招撫大計就要因為這無法化解的舊日血仇而毀於一旦,甚至引發新一輪血腥廝殺。

  諸葛爽內心就一陣無力。

  毀滅吧,愛誰誰了!

  這大唐人人都想他亡,那就讓他亡吧。

  那鄭政被圍殺就圍殺吧!他幹嘛那麼上心?

  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態度,諸葛爽哼了一句:

  「行,我會給你帶到的!」

  說完,諸葛爽帶著隨從武士就走了。

  話他給李克用帶到,就讓朱溫自己選。

  是犧牲部下換取生存,還是寧死不屈,與沙陀軍拚個魚死網破?

  正好看看這個朱溫的成色。

  當諸葛爽將李克用的條件帶到龍首鄉陣地的時候,這裡的氣氛立即降到了冰點,比剛剛沙陀軍要表現出衝鋒時,更讓人窒息。

  剛才因沙陀軍停止前進而勉強壓下去的恐慌,此刻被一種更深沉的絕望所取代。

  朱溫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聽完諸葛爽的轉述,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他沒有立刻暴怒,也沒有驚慌失措,眼睛毫無波瀾。

  可朱溫不說話,他麾下的將領們卻炸開了鍋。

  「陶公略?」

  朱珍眉頭緊鎖:

  「那陶公略在葛從周的軍中,如今在長安城,我們怎麼給他?」

  龐師古也點頭道:

  「是的,而且就算在也不能給,不然軍中如何看咱們?」

  胡真臉色同樣難看:

  「李克用這條件……他根本不在乎是誰射的箭,他就是要咱們交人!」

  「人不能交!」

  朱珍則說了一句:

  「這是耍咱們玩呢!陶公略不在,難道我們要憑空變出一個人來?他是要從咱們中間要一個!」龐師古、胡真等人聞言,臉色也都沉了下來,看向朱溫的目光中不禁帶上了深深的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剛剛歸順,人心本就不穩,若朱溫為求自保,行此之事,誰還敢再信他?

  西門思恭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他萬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如此複雜兇險的地步。

  李克用這條件,簡直是把朱溫架在火上烤,無論怎麼回應都是錯。

  他看向朱溫,只見朱溫依舊沉默著,但額角似乎有青筋隱隱跳動。

  諸葛爽依舊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誰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其實現在擺在朱溫面前的,要不就是玉石俱焚,要不就是自毀長城,以後就給李克用他們做狗就行了。朱溫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焦慮、或憤慨、或隱含恐懼與猜疑的臉。

  遠處,沙陀軍的狼頭大纛在風中飄揚,如同催命的符咒。

  陶公略不在。

  李克用要的,或許從來就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個足以讓他泄憤、並徹底摧毀朱溫軍心的藉口。交人?交誰?憑空指認一個部下為「兇手」?

  那他朱溫立刻就會眾叛親離,到時候不僅還是難逃一死,還死得更加難看。

  這裡面的厲害朱溫能分不出來嗎?

  諸葛爽的沉默,西門思恭的無力,都提醒著他此刻孤立無援。朝廷的招撫令,在李克用的兩萬沙陀軍面前,就是一張紙。

  但,他朱溫,從來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從山棚無賴到黃巢麾下悍將,再到如今手握重兵、被朝廷招撫的一方勢力,哪一步不是刀口舔血,死中求活?


  這一刻,朱溫的臉還是在抽動,意思卻決然不同。

  一股混雜著暴戾、不甘和破釜沉舟的狠勁,猛地衝上朱溫心頭。

  「哈!」

  朱溫忽然發出一聲短促而刺耳的冷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見朱溫猛地轉身,幾步走到指揮台邊緣,面對著陣地上的數千吏士,他放開嗓子,聲音如同破鑼:「弟兄們都聽見了!沙陀的小兒,李克用!」

  他手指狠狠指向沙陀軍陣方向:

  「他要老子交人!交那個據說射瞎了他眼睛的陶公略!」

  朱溫停頓一下,目光如電掃過自家軍陣,能看到許多士卒臉上露出茫然和恐懼。

  「陶公略在哪?他隨葛從周在長安!「

  「咱拿什麼給他?」

  「更不用說,射瞎他的是陶公略,和咱們有什麼關係!他要是報仇,去長安啊!」

  「所以誰還能不曉得這人的險惡用心?」

  「他要的不是陶公略,他要的是老子朱溫低頭,的是咱們兄弟自相殘殺,把自家弟兄綁了送過去,讓他千刀萬剮,來顯他的威風,從此就可以騎在咱們頭上拉屎!」

  「咱們剛剛宰了監軍嚴實,換了這「唐』字旗!」

  朱溫指著身後飄揚的旗幟,聲音嘶啞:

  「為的是什麼?不就是不想再當賊,想給弟兄們謀個前程,給家人掙條活路嗎?朝廷給了咱們這個機會,西門天使、諸葛公在此為證!」

  朱溫話鋒一轉,指向沙陀軍,怒吼道:

  「可有人不想讓咱們活!他李克用,仗著自己是兵力強,是沙陀貴種,立了點功勞,就不把咱們這些歸順的兄弟當人看!」

  「在他眼裡,咱們還是該殺的賊!一隻眼睛的仇,他就要用咱們全軍幾千條命來填!交人是死,不交人,他也要打過來讓咱們死!」

  「更不用說,射瞎他的又不是我們!」

  「弟兄們!」

  朱溫猛地拔出腰間的橫刀,刀身流光溢彩,大吼:

  「既然橫豎都是個死,你們說,咱們怎麼辦?」

  陣地上一片寂靜,隨即,朱珍第一個反應過來,血紅著眼睛,舉刀狂吼:

  「拚了!跟沙陀狗拚了!」

  龐師古、胡真等將領也立刻被這絕境中的血氣點燃,紛紛拔出兵刃:

  「拚了!主公!拚了!」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不交人!死戰!」

  底層士卒的恐懼,在將領的帶動和朱溫這番極具煽動性的話語下,迅速轉化為一種絕境下的同仇敵汽。「好!」

  朱溫看到軍心被激起了血勇,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快意,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凝聚人心,靠利誘,更要靠共御強敵、同生共死的絕境!

  於是,他指著那嚴實的屍體,大吼:

  「我們剛剛剮了那個嚴實,說了什麼?」

  」說誰再有將咱們兄弟們不當命的!咱們就剮了他!」

  「現在,那李克用不給咱們活路,咱們就剮了他!」

  說完,朱溫再次對諸葛爽,認真說道:

  「諸葛公,麻煩你再跑一趟,你告訴那李克用!讓他給老子聽好了!」

  「他要的人,沒有!老子朱溫的兄弟,一個也不會交!」

  「櫟陽之仇,各為其主!今日你若要憑此趕盡殺絕,那便來!」

  「老子朱溫,就在這龍首坡上,等著你!」

  「不給咱們活路?那就看看誰的刀更利!」

  說完,朱溫轉頭對著李克用的方向,咆哮:

  「沙陀胡兒!放馬過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三軍士氣高昂,振臂大吼: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聲震四野,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龍首坡陣地,原本低落的士氣,都被這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怒吼強行點燃。

  陣地上,到處是高舉的刀槊,巢軍怒吼連連。

  此時,諸葛爽無奈,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西門思恭,曉得還是只能自己再去跑一趟。

  這個朱溫明顯是押著西門天使做人質,根本就沒想著放他去對面勸李克用。

  於是,諸葛爽只能再次跑了一趟,再一次大喊不要射箭,然後膽戰心驚地衝進了對面的陣內。朱溫軍隊的咆哮和怒吼,如同驚雷般滾過戰場,清晰地傳入了沙陀軍陣中。

  其中所表現的悲壯和戰意,也讓沙陀騎兵們為之側目,不少人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槊,只等李克用一聲令下。

  李克用獨眼微眯,望著遠處那面「唐」字旗下,剛剛還士氣低落的敵軍陣地,猛然又爆發出驚人氣勢,臉上凶戾之色更濃。

  朱溫的強硬,非但沒有讓李克用退縮,反而像火上澆油。


  他下意識地就要擡起手臂,下達總攻的命令!

  既然不交人,那就殺光!用血來償還!

  就在這時,一騎悄無聲息地貼近了他的馬側。

  正是他的頭號謀士,蔚州人蓋寓。

  「大郎,」

  蓋寓的聲音壓得很低,急切道:

  「暫且息怒,聽我一言。」

  李克用動作一頓,側過頭,獨眼中凶光未減:

  「蓋寓,你也要為那朱溫小人說話?」

  「非是為他說話,乃是為大郎,為我沙陀大業著想!」

  蓋寓語速加快,目光緊緊盯著李克用:

  「大郎請看,朱溫此賊,如今已是困獸,卻故意激怒大郎,擺出死戰之態,所圖為何?」

  不等李克用回答,蓋寓繼續道:

  「其一,他自知交出部將必死,不交亦是死路一條,索性豁出去,以此凝聚麾下那群亡命之徒的軍心,逼他們與自己同生共死。」

  「此刻強攻,彼輩必作困獸之鬥,我軍縱然能勝,也必是慘勝!兒郎們的血,當真要白白酒在此處嗎?」

  李克用冷哼一聲,但舉起的馬鞭卻微微下垂了幾分。

  「其二,也是更要緊的!」

  蓋寓的聲音更加凝重:

  「大郎莫忘了,我等為何入關中?是為了報那失目之仇,還是為了收復長安,立下不世之功?」他刻意加重了最後幾個字,才接著補充道:

  「黃巢尚盤踞長安,十餘萬賊軍未滅!那才是朝廷心腹大患,亦是我沙陀男兒建功立業、威震天下的機會!」

  「如今淮西郡王已經在東面行動,我們再和朱溫血戰,就更要落其後了。」

  「到時候反倒是讓淮西郡王先入長安,我軍心血豈不是盡付東流?」

  蓋寓頓了頓,觀察著李克用的神色,見他獨眼中怒火稍斂,似在思忖,便趁熱打鐵:

  「再者,朱溫他畢競有朝廷和天子的背書,我們將他逼得太緊,到時候鄭散戰敗,我軍又要連攻朱溫、尚讓,就算我沙陀兒郎在勇,也是三拳難敵四手啊!」

  「到時候,不僅攻克長安的功勞沒有,還要被朝廷降罪,認為是咱們破壞大局,破壞了收復長安的大計!」

  「那會,誰能幫咱們?保義軍?淮西郡王嗎?」

  「今日且先放過此人,有此人帶路,不僅可以削弱巢軍死戰之心,還能讓他打頭陣!」

  「我軍不費片甲,就能收得大功!何樂不為?」


  「等我軍收復長安了,到時候再收拾此人,不也是探囊取物,何必急於此時呢?」

  「咱們在長安等了半年,好不容易等來了這個全殲巢軍主力的機會!現在我們打朱溫,且不說朱溫所部也多精銳,又占據險要陣地,我軍縱然兵力強盛,也不是一時就能吃掉他的!」

  「到時候不僅鄭敢難逃敗軍覆帥的結局,朱溫軍中的西門天使也難逃毒手!」

  「然後,敵軍再看朱溫這種投降歸正的尚且要一死,剩下的更不會投降!」

  「如此,朝廷數罪下來,我軍就算收復了長安,恐怕也得不到什麼了!還要成為眾矢之的,讓諸藩坐收漁翁之利!」

  這裡的諸藩說的是保義軍還是其他,就不得而知了。

  到這裡,蓋寓更是語重心長:

  「大帥,莫要因小失大,恐日後悔之晚矣!」

  「反倒是先留朱溫一命,驅其破敵,而朝廷見大帥為了國家損了一目,也更加曉得大帥為了大局做出的犧牲,日後論功行賞,如何不補償咱們?」

  李克用沉默了。

  他脾氣暴烈,有仇必報,但並不愚蠢。

  蓋寓的話,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被仇恨和面子沖昏的頭腦。

  是啊,他的目標是長安,是黃巢。

  是憑藉收復京師的大功,為沙陀人,也為他李克用自己,掙下一個真正的立足之地和潑天富貴!朱溫?

  不過是個疥癬之疾,日後有的是機會捏死他。

  現在跟他在這裡死磕,流沙陀勇士的血,確實不值。

  而這個時候,諸葛爽也過來了,他並不曉得李克用這邊已經有了另外想法,過來的時候,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苦笑道:

  「李帥,那朱溫不願意交人!」

  「要不……」

  「要不你看看,有什麼其他條件,我再幫忙傳話。」

  李克用先是擡眼望向龍首坡,看到那邊的戰意,扭頭就對諸葛爽道:

  「諸葛公,你不會覺得這朱溫這樣大聲嚷嚷,就能如何吧!」

  「你信不信,我一個時辰內,就能踏破他的陣地,取他首級!」

  諸葛爽毫不猶豫點頭:

  「老夫當然相信!」

  「李帥之神武,沙陀軍之敢戰,天下也就保義軍可堪之。」

  「但李帥,你也要理解朝廷的苦心啊!」

  「如今鄭帥苦戰昆明池,朝廷需要朱溫這支兵馬幫忙側擊尚讓!所……」


  此時,李克用瞪著眼睛,大喊:

  「打尚讓?有我李克用就夠了!」

  「朱溫是何人物,也配?」

  諸葛爽尷尬極了,小聲說了句:

  「李帥,我也和你直說吧,朝廷對淮西郡王有顧忌,尤其是那田令孜,現在對朱溫這些投降過來的,都打算重用,以制衡淮西郡王。」

  「這是朝廷諸公共同的意思,李帥,那淮西郡王一家獨大的局勢,你怕也不想見到吧。」

  這下子,李克用徹底沉默了。

  他忽然說了句:

  「你們就這樣對待功臣?不曉得會讓我李克用都心冷嗎?」

  諸葛爽連忙擺手,撇清干係:

  「這和我可沒關係,我也是猜的!」

  「但總之,李帥,留下這個朱溫,對你的好處極大!這個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李克用不說話,忽然問了句:

  「你們給那朱溫開的什麼價!」

  諸葛爽眼睛一亮,連忙回道:

  「執金吾大將軍!行營副使!」

  他怕自己說的太高了,連忙解釋了句:

  「李帥,你別看這兩個位高,其實都是白扯!執金吾向來無實權,而行營副使也不過是個臨時差遣!」「他這種人,打完黃巢後,還能有什麼用?」

  「聽話的話,給他在朝中封個看門的活,不聽話了,不也是一刀剁掉的事?」

  此刻諸葛爽說出這番話來,頗有點諷刺。

  因為他就是龐勛造反時投降的,人家朱溫之所以相信朝廷給的價碼,實際上也是看過來的是諸葛爽,有很強的說服力,這才徹底倒向朝廷這邊的。

  卻沒想到諸葛爽這個過來人,卻是這般評價的。

  也許在他看到朱溫反正時的行止,就曉得此人是個梟桀一類的貨色,死了,沒準才是對大唐是好事。此刻,李克用先是不屑地說了一句:

  「你們這幫人啊!心是真的髒!說來,我還可憐這個朱溫了!」

  然後李克用就說了這樣一句話,他乜著諸葛爽,問道:

  「那投降的朱溫都有個執金吾,我輩功勳,朝廷打算如何啊!」

  這類問題哪裡是諸葛爽能回答的?他也不敢在李克用面前亂說,像沙陀人這些遊牧民族,人多少有點愣的。

  所以他模稜兩可,說了這樣一句話:

  「朝廷給朱溫都如此,又如何會苛待李帥這樣的救難功勳呢?放心!」


  李克用從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聲,舉著鞭子對諸葛爽,說道:

  「行!!那我就看在諸葛公的面子上,放這個朱溫一馬!」

  「你讓他帶軍先發南下,我就在他後面跟著!」

  「此番擊尚讓,就讓他先擊!膽敢有後退的!我殺無赦!」

  這番話把諸葛爽聽愣了,他在想,自己啥時候有這麼大的面子了?

  但此時不想這些,他抱拳對李克用道:

  「放心!必然要如此!畢竟要投咱們,哪裡不交投名狀的!他以為殺個黃巢的監軍就夠了?」「哪可能!」

  說完,諸葛爽再一次感激了李克用的高風亮節,能有大局意識,然後就再次返回了。

  而當他一走,李克用調轉馬頭,面向自己麾下的騎士們,大喊:

  「兒郎們!且讓這無膽鼠輩多活幾日!」

  「我等奉詔討賊,首要之敵乃是長安逆巢!豈能在此與這喪家之犬空耗力氣,徒令黃巢賊子竊喜?」「今日,便看在諸葛相公和朝廷招撫的面上,暫且饒他一條狗命!」

  他頓了頓,獨眼凶光再次一閃,對著龍首坡方向,大喊:

  「朱溫!今日暫且記下你這顆頭顱!待某克復長安,擒了黃巢,再來與你算總帳!你好自為之,莫要再落到某手裡!」

  說罷,李克用不再理會龍首坡的反應,馬鞭一揮:

  「走!」

  他要往後撤一段,不然怕是朱溫壓根都不敢出陣地。

  而他的身後,蓋寓擔憂地嘆了一口氣,暗道:

  「大帥,你何必又說這一句呢?」

  但他曉得,李克用就是這樣的風格,於是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打算後面務必要解決這個朱溫。於是,嗚咽的號角聲再次響起,數千沙陀退潮而去,而其餘諸軍步陣也緩緩後撤。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龍首鄉這邊的陣地上,沙塵不斷,同樣也是號角連天,旗幟招展。

  不一會,朱溫帶著大軍緩緩南下。

  某些人註定要為今日之事,付出代價,而未來關中乃至天下的局勢,也將因此而變得更加波譎雲詭。歷史是沒有後視鏡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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