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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挺身

  天光未亮,傅彤部所在的營地里已是一片肅殺之氣。

  不用號角催促,二十多頂帳篷的帘子次第掀開,一名名早已醒轉的武士沉默地鑽出,迅速開始披掛甲鐵甲碰撞的鏗鏘聲、皮索勒緊的吱嘎聲、還有粗重的呼吸聲,在黎明前的寂靜中格外清晰。沒有人高聲喧譁,只有隊將、什長們壓低了嗓門的指令和催促。

  火頭軍已經熬好了滾燙的粟米粥,每個士卒都分到了一大碗,就著冰冷的醃菜,大口吞咽下去,為即將到來的廝殺積蓄體力。

  也許這是今日唯一一頓熱食了。

  傅彤早已穿戴整齊,站在營地的空地上,看著他的兒郎們快速集結。

  趙長耳正幫著一名年輕武人束緊胸甲的系帶,嘴裡低聲罵著:

  「狗日的,綁緊點!想讓人一刀給你捅穿嘍?」

  那武士漲紅了臉,手忙腳亂地重新勒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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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處,幾名老武士互相檢查著對方的裝備,確保每一個搭扣都牢固,每一片甲葉都歸位。和那些戰場經驗還沒那麼豐富的年輕武士相比,他們的裝備更加個人化,很多都是找的光州本地的鐵匠打制的。

  這倒不是瞧不上軍中配發的,而是軍中的武器都是制式的,可人的身體條件不一樣,有人手長,有人臂短,所以總會有這樣那樣的不合適。

  而軍中這些善戰老武士們,不曉得多有錢,自然是置辦得起一些趁手的兵刃,這會大小短兵全都扣在身上。

  不過甲冑這些都還是軍中發的,外頭可不敢打甲,但甲冑也是可以找人改尺寸的,總之,這些老武士們的甲械裝備不說最好,但絕對是最適合他們的。

  而有些時候,戰場的一瞬,可能就取決於此。

  寅時正,隊伍已基本集結完畢。

  各隊清點人數,檢查裝備,確認無誤後,隊將們紛紛跑到傅彤面前低聲稟報。

  傅彤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面龐,這些人每一個他都認識,他們的家裡在哪裡,傅彤也清楚,他們家中有哪些親人,他也清楚。

  所以傅彤和這些人的關係,不僅僅只是營將和士卒的關係,更是兄弟,鄰居,忘年交。

  他們超越了一般募兵制的那種單一僱傭關係,而是結成了一張張熟人網絡。

  傅彤這些營將們的家都挨著這些人的宅屋,雙方親屬日常就經常走動。

  而他部下的這些人,也不是那種單純當兵吃糧的,他們是真在保義軍中有歸屬感。

  有人會說,當兵吃糧天經地義,吃誰的不是吃?還吃出感情來了?


  但實際上,吃誰的糧還真的就不一樣,而且差距巨大!

  就如保義軍來說,他們每個人都曉得自己的路在哪裡,歸宿在何處。

  他們的心和身體都能在這個亂世中得到安置。

  他們被保義軍庇護,同時,他們也守護著保義軍。

  這樣的一支軍隊,你能叫它什麼?

  此刻,傅彤已經沒有了再多的話了,只是揮了揮手:

  「出發。」

  隨後,傅彤就披著鐵鎧,和全營吏士們一道負重行軍。

  這一次趕往既定戰場大概有五里路,這點距離對於保義軍的精銳武士來說並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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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日後的二戰時期,德軍的日常操練就是負重六十斤裝備行軍六里,不過在趙懷安還沒穿的那會,德軍再以這個項目訓練,就已經成了能死人的高危項目了。

  而對於此時的晚唐武夫來說,就是靠著糙米、麥餅、大豆還有偶爾的肉食,他們就能保持極其優秀的體能。

  因為越是只能靠體能的時代,就越會激發體能的潛力。

  更不用說,保義軍的營養供應充足,大量從河裡捕撈的魚蝦全都進了這些人的肚子裡。

  還有日常就以科學訓練,長距離拉練和短距離衝刺,使得這些武夫們各個心肺功能強大。

  就這樣,隊伍如同一條黑色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淌出了尚在沉睡的塢壁。

  沒有火把,借著東方天際那一抹微弱的魚肚白,士卒們沿著早已探明的崎嶇小路,向西北方的章敬寺潛行。

  一路上,只有甲冑不可避免的撞擊聲和偶爾踩斷枯枝的聲響,所有人鴉雀無聲。

  傅彤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身邊是趙長耳和幾名精銳的牙兵。

  他時不時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前方的動靜,或是藉助逐漸明亮起來的天光,觀察遠處章敬寺方向的輪廓晨霧如同輕紗般在林間和田野上瀰漫,為這次隱秘的行軍提供了絕佳的掩護,但也增加了前方敵情的不確定性。

  因為路尤其崎嶇,所以這五里的路,傅彤他們大概走了三刻左右,比正常要慢一刻。

  等他們到的時候,天色已經蒙蒙亮,章敬寺那高大黝黑的院牆輪廓,已然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傅彤擡起手,整個隊伍立刻停了下來,並以什為單位迅速依託地形散開,隱入道旁的樹林和土坎之後。傅彤趴在一處土坡後,眯著眼仔細觀察著前方的寺院。

  寺牆果然如周都將所言,高厚異常,牆頭上似乎有人影晃動,但看不真切。


  寺門外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再往前,隱約可見一道黑布隆冬的壕溝。

  他招來趙長耳和幾名踏白,低聲吩咐:

  「帶幾個人,從兩側摸近些,看看壕溝的寬度深度,牆頭守備情況,有沒有暗哨。記住,萬不可打草驚蛇!」

  「明白!」

  趙長耳點了兩名身手敏捷的老卒,讓他們隨踏白們一起行動,然後又悄咪咪地隱在了一處灌木叢中。傅彤則回過頭,望向身後中軍應該出現的方向,等待紅旗出現。

  只要後方亮起紅旗,他就會立刻帶領兄弟們衝出去,拔掉壕溝據點。

  此刻,天地間一片寂靜,只有早起的鳥雀在林中嘰喳鳴叫。

  叢林裡,灌木中,土坎後,各什武士們都盤腿坐在地上休息。

  有些人嘴裡嚼著從桂管和安南那邊收來的檳榔,有些則只是小口的抿著葫蘆里的清水。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天大亮的那一刻。

  章敬寺內,淨土院。

  與寺外林地間的肅殺緊張截然不同,這座昔日高僧法照宣講淨土法門的清靜院落,此刻卻充滿了行伍的粗豪氣息。

  院中空地上,一口大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灶上,鍋里熱騰騰的粟米飯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巢軍大將趙玨,正和麾下六名旅將圍坐在鍋邊,就著醬菜,大口吃著早食。

  六個旅將!

  若按大齊軍制,一旅五百人,這意味著此刻章敬寺內,至少集結了三千兵馬!

  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了保義軍踏白哨探此前回報的千人上下。

  其實,踏白們並未失職。

  就在昨日黃昏前,寺內守軍確實只有趙玨本部千餘人。

  然而,戰局瞬息萬變,就在昨夜,從東面望春宮方向,又有兩千精銳兵馬連夜悄然進駐了這規模宏大、足有四十八院可容納大量兵馬的章敬寺。

  而對於這一變化,保義軍方面一無所知,他們對戰場的敵我力量出現了巨大的誤判。

  而寺內的趙玨,此刻同樣對近在咫尺的威脅一無所知。

  他萬萬沒想到,就在他這邊吃著粟飯,就著醬菜,美美的時候,外頭會潛伏一支保義軍就要打他!此時,趙玨一邊扒拉著碗裡的飯,一邊主要和昨夜才率部抵達的四名旅將交談,意在儘快熟悉這些新到部隊的情況。

  這四人分別是王友通、尹皓、史肇以及他兄長趙璋麾下的騎將張仙。

  再加上他自己帶來的心腹旅將王千、王言,這便是他此刻能直接指揮的六支力量。


  與保義軍以二百人營為基本戰術單位、指揮層級相對精細不同,大齊軍因組織能力所限,多採用五百人的旅作為基礎編制。

  對趙玨而言,只要掌控好這幾位旅將,便能有效驅動這三千人馬。

  他此刻的心情,因兵力大增而頗為踏實,畢竟這章敬寺牆高院深,宅院分明,各院既可獨立固守,又能通過內部通道相互支援,本就是極佳的防禦據點。

  這邊,騎將張仙見趙玨問得細,咽下口飯,笑著對他道:

  「二郎,你放心,大夥都是各軍抽來的精銳,戰力不用擔心!這章敬寺地方夠大,光是這四十八院就夠保義軍啃的,更別說還有高牆壕溝。」

  「他們不來則已,要是敢來,定叫他們碰個頭破血流!」

  王友通也接口道:

  「張兄說的是,我等昨夜進駐,神不知鬼不覺,這地方有三千銳卒防守,固若金湯,那些保義軍想要打咱們?嘿嘿……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臉上露出幾分輕蔑的期待。

  趙玨點了點頭,剛想再說些什麼,安排一下各旅的防區劃分,尤其是利用好寺內如行香院等開闊場地便於機動,以及藏經閣、毗廬遮那院等高大建築可作為制高點的優勢……

  突然!

  「鳴……鳴……鳴.……」

  低沉而急促的號角聲,猛地從寺牆之外傳來,瞬間撕破了清晨的寧靜!

  緊接著,是如同夏日悶雷般滾動的戰鼓聲,以及由遠及近、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的喊殺聲!「敵襲……」

  寺牆望樓上,哨兵悽厲的驚呼聲劃破長空。

  淨土院內,剛才還略顯輕鬆的氣氛瞬間消失。

  趙玨手中的木碗「啪」地掉在地上,粟米飯撒了一地。

  他霍然起身,臉上寫滿了驚愕,但隨即壓下,厲聲喝道:

  「全體都有!按昨夜議定的預案,各歸本位!」

  「王千、王言,守東牆!」

  「王友通、尹皓,去南側院落!」

  「史肇、張仙,隨我坐鎮中軸,隨時策應!!快!」

  六名旅將扔下碗筷,再無多言,紛紛沖向各自部隊。

  原本懶散的淨土院,頃刻間充滿了甲冑碰撞聲、牙兵的吼叫聲和士卒奔跑的腳步聲。

  與此同時,當晨霧散盡,甲冑上都沾了露水的傅彤忽然見後方位置舉起一面紅色大旗,隨後左右搖擺。傅彤眨了眨眼,正要再次確定,旁邊的牙兵就激動大喊:


  「營將,旗號發了!」

  毫不猶豫,傅彤從地上爬起,手撐著旁邊的一顆大樹,隨後將靠立在樹腳下的牌盾舉起,接著抽出橫刀,大吼:

  「吹號!」

  說完,身後的號角手已經吹起法螺,一名攜帶著小鼓的鼓手也隨之敲起鼓,在後方的樹林裡,更加密集的鼓聲沖天響起。

  然後,一旁牙兵舉著營旗,傅彤跳上土坎,大吼:

  「兄弟們,隨我殺啊!」

  率軍先登,他傅彤說到做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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