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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布陣

  長樂宮,昇陽殿,斜暉灑在台陛上。

  殿內原本的皇室陳設早已被搬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用門板臨時拚湊、鋪著巨大輿圖的木案。黃鄴站在案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標註為長樂坡的區域,聲音疲倦:

  「諸位,趙懷安已過滻水,兵鋒直指我長樂坡!而此時我軍部分主力在太尉的帶領下進逼昆明池。」「此地若失,不僅保義軍可以西進威脅太尉的側翼,我通化門也無險可守,長安東郊將任由保義軍馳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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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等身後,便是黃王與都城,退無可退!」

  說完,黃鄴拔出匕首,一下插在木板上,銳利地掃視著圍在案前的柴存、孟楷等七將。

  「所以長樂坡陣地事關我軍大業!黃圖興廢皆在此一舉。」

  見柴存等人都不說話,黃鄴才繼續說道:

  「時間緊迫,必須依託此地形建築,構建死守之陣!具體布置如下,各部需即刻執行,不得有誤!」黃鄴首先看向兵力最多的柴存,恭敬道:

  「柴帥!」

  「長樂坡,頗高地險,是長安東郊形勝之所,而此長樂宮,宮牆厚實,院落重重,更是全盤樞紐所在。「本王請你率本部精銳,坐鎮宮中昇陽殿,立瞭望塔,總攬全局!」

  「東西兩院,皆備銳卒精騎,此為全軍預備,非我令,絕不可輕動!」

  柴存微微頷首,抱拳得令。

  黃鄴看到柴存還是顧全大局的,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

  他也知道自己資歷淺薄,要不是陛下的五弟,如何能指揮得了這樣的元老大帥?

  之後黃鄴手指點向輿圖上的東北方,也就是望春宮,喊道:

  「孟楷、趙璋二位將軍!」

  二將連忙出列,叉手聽令。

  「你二人即刻率部進駐望春宮!依託宮牆,構築陣地!重點封鎖從滻水橋延伸過來的官道!孟楷與趙璋抱拳領命:

  「得令!」

  「費傳古、黃萬敵將軍!」

  二將出列。

  「長樂坡下的長樂驛,為此道交通之樞紐,你二部即刻進駐驛舍,拆除周邊邸店,深溝壁壘,與長樂宮形成椅角之勢。」

  費、黃二將肅然應諾。

  最後,黃鄴望向李詳、王播,認真道:

  「李詳、王播將軍!」

  「宮下的長樂坡,是保義軍的必經之路,也是我軍決戰的主陣地!」


  「你二位在坡底官道兩側,多挖拒馬坑,依託坡腰構建陣地。」

  李詳高聲領命,王播眼中雖有遲疑,但還是抱拳得令下去了。

  黃鄴沒注意,在吩咐完布置後,大聲喊道:

  「諸軍陣地皆須與長樂宮核心遙相呼應!以旗號、烽火為信!」

  「我們身後的龍首渠之水,既是屏障,亦供各軍飲用,務必確保暢通!」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森然:

  「此戰,關乎大齊存亡!各軍需依令固守本位,擅自後退者,斬!救援不力者,斬!」

  「望諸位同心戮力,就在這長樂坡下,讓那趙懷安嘗嘗我大齊兒郎的厲害!」

  「我大齊沒有孬種!」

  「謹遵將令!」

  眾將轟然應諾,隨即紛紛轉身,大步衝出殿外,各自奔赴防區。

  原本有些惶惶的氣氛,此時還真有一種臨戰前的肅殺與決心。

  黃鄴走到殿外,望著遠處滻水方向隱約揚起的塵頭,喃喃道:

  「趙懷安,你想進長安?先踏過我黃鄴和弟兄們的屍身再說!」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在冰冷的殿前石板上。

  然而,就在這肅殺的氣氛中,外頭的牙將李周快步走了過來,低聲道:

  「大王,王播去而復返,說有要事稟報。」

  黃鄴眉頭一皺,心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讓他過來。」

  王播去而復返,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見到黃鄴後,就一路小跑過來。

  他湊近黃鄴,聲音壓得極低:

  「大王……末將……末將方才清點部眾,發現……發現有不少士卒水土不服,上吐下瀉,恐難當堅守重任。」

  「是否……是否可將我部調至後方,或與李詳將軍合兵一處,由他主導坡前防禦?」

  黃鄴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水土不服?這分明是怯戰的託詞!

  王播所部多是他從曹州帶出來的老底子,並非新附之眾,而且都在長安半年了,何來水土不服?在這決戰關頭,一軍主將競先露怯意,此乃大忌!

  黃鄴就這樣死死地盯著王播,直看得王播頭皮發麻,下意識避開了視線。

  黃鄴沒有立刻發作,他知道,此刻若嚴詞斥責,甚至依軍法行事,很可能讓好容易鼓舞起的士氣蕩然無存。

  但若放任不管,這種怯懦的情緒會像瘟疫一樣在軍中蔓延。


  瞬息之間,黃鄴已有了決斷。

  他臉上怒容一收,反而拍了拍王播的肩膀,語氣變得緩和甚至帶著幾分體諒:

  「王將軍擔憂士卒,乃是愛兵如子,本王明白。」

  王播一愣,沒想到黃鄴是這個反應。

  黃鄴話鋒接著一轉,聲音雖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軍情如火!長樂坡陣地,環環相扣,缺一不可!你部陣地,正卡在官道咽喉,若此處有失,賊軍便可長驅直入,衝擊長樂宮本陣!」

  「屆時,非但你部難保,全局皆崩!你我,也要成為大齊的罪人!」

  他湊近一步,幾乎貼著王璆的耳朵,一字一頓:

  「王將軍,你是我大齊老兄弟了,當知此中利害。」

  「士卒若有疾,可令軍中醫官盡力診治,所需藥材,本王即刻從宮中調撥!但陣地,必須守住!這不是商量,是軍令!」

  說完,黃鄴的右手死死抓著王播的肩膀,越發用力。

  王播感受著壓力,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

  可越是這樣,他也索性直接說了:

  「大王!末將不是怕死!」

  緊接著,王瑤猛地擡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嘶啞道:

  「而且這事怎麼看都有點不對。」

  「我們原先只不過是打個最弱的鄭散,然後太尉就要帶五萬兵走,還有朱溫萬人出城阻賊,再加上葛從周的萬人在開遠門上策應。」

  「換句話說,打那鄭敢不過兩萬人,我軍前後差不多七萬兵力被牽制。」

  「現在,為了防備趙懷安去援助,我們又將東面的機動兵力四萬帶了出來。」

  「如此,幾乎是鄭敢靠一己之力,就調動了我軍十一萬大軍。」

  「末將不明白,這是我們打鄭敢?還是鄭敢以身為餌,咱們被調動出來,為唐軍各個擊破?」「現在我軍當面,有趙懷安的兩萬多馬步,兵馬雄壯,兵威鼎盛。」

  「大王,這裡就咱們二人,你覺得咱們就算有四萬兵馬,能勝嗎?」

  「好,大王你可以說,咱們是背靠長樂坡固守,有險可依,甚至可以說是就阻擊幾日就行。」「但大王,我只問,如果要守的話,我們以城為守,是不是傷亡更小,勝率更大?」

  「現在呢?反而就因為吃一個鄭敢,我四萬大軍冒大險,朱溫萬餘兵馬陷死地,這是什麼帳啊!」「末將算不明白!」

  王瑤這一連串的質問,直接讓黃鄴的臉色由白轉青,抓著王播肩膀的手青筋暴起,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他冷冷地問了一句:

  「王播,你這些話,是只對我說……還是已經在你軍中散播開了?」

  這句話的殺意已經再不掩飾了。

  王播瞬間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觸犯了為將者最大的忌諱,動搖軍心!

  他嚇得連忙辯解,聲音帶著驚恐:

  「沒有,大王,末將絕未對任何人言!」

  黃鄴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仿佛要判斷他話語的真偽。

  片刻之後,他手上的力道緩緩鬆開,聲音也恢復了平靜:

  「王蟠!」

  「你記住,這種話,今日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到此為止!若讓我聽到軍中有一絲一毫類似的流言,無論是不是你所為,我必殺你!」

  「甚至,你知道嗎?要是在剛剛軍議上,你說這些,我也是不能容你的!」

  「但就如你說的,這裡就你我二人,你能對我赤誠,我也和你袒露心跡。」

  可說完,黃鄴就沉默了,而王播也不敢問,在那小心等候著。

  殿前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傳來的號角聲和隱約的鼓聲,更襯得此處的壓抑。

  良久,黃鄴長長地、疲憊地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了下來。

  他不再看王播,而是望向長安城的方向,聲音低沉,苦澀:

  「王播……你以為……本王就算不明白嗎?陛下就算不明白嗎?」

  黃鄴苦聲一嘆:

  「守城?你以為我不想嗎?長安城高池深,若真能安心據守,趙懷安縱有十萬精兵,又能奈我何?」他盯著王播看,眼中是壓抑的痛苦和無奈:

  「但城可守,人心不可守!」

  「之前李詳麾下的王遇故事,你想必也聽到了。」

  「王遇,我巢軍老兄弟,尚且看不到未來!要奪門投降!」

  「其他人心裡如何,不也由此可知嗎?」

  說到這裡,黃鄴的聲音也帶著憤怒:

  「我們順時,打什麼是什麼,投附者如流入海,而現在稍有不順,就人心浮動!人心就是如此,雪中送炭者少!」

  「所以我們不能不行!不能讓大夥覺得不行,一旦都如此想,咱們也就真不行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冰冷的石欄,發出沉悶的響聲:

  「所以,這一仗,必須打!哪怕是在城外打!哪怕明知是險棋,也必須打!我們要向兄弟們證明,大齊有膽量、有實力,在野戰中擊敗任何來犯之敵!」


  「鄭敢也好,趙懷安也罷,都不能讓我們退縮!」

  黃鄴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淡淡道:

  「至於你說的帳……王播,這不是做生意,盈虧一目了然。」

  「這是爭天下!」

  「有時候,明知是虧本的買賣,也得做!為的是那口氣,為的是那看似虛無縹緲,卻能決定生死存亡的運勢!」

  「打贏了,什麼問題都會沒有,打輸了,那就是萬劫不復!」

  他最後看向王播,語氣沉重而決絕:

  「現在,你明白了嗎?我們不是在為鄭政一個人打仗,我們是在為大齊的國運賭博!贏了,海闊天空;輸了……就結束在這吧!」

  「而你,我,還有這四萬弟兄,都是這賭局上的籌碼!我們沒有退路!」

  王播徹底沉默了。

  他已經不曉得如何說了,因為陛下和五王所考慮的,能說錯嗎?

  不能!

  因為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形勢不是他們能從容選的,人心浮動如此,連核心老兄弟尚且要謀出路,更不用說別人了。在王播這邊沉默的時候,那邊黃鄴忽然搖了下頭,說道:

  「王播,我給你說過個故事吧,那是我少時隨父親在曹州州署親見的一事。」

  「當時我們那州刺史在開衙審案,是抓了一個偷牛賊。」

  「當時刺史給了那偷牛賊三個選擇。」

  「要麼交錢走人!要麼鞭二十鞭!要麼吃一斤牛糞!」

  王播張了張嘴,不曉得五王說這個故事是啥個意思。

  而那邊黃鄴繼續說道:

  「當時那偷牛賊,心疼錢,覺得自己身體好,能抗,就選擇挨鞭子。」

  「你見過衙署的鞭子嗎?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抽的,都是日日訓練,一鞭子下去就是皮開肉綻!正常人挨不到十下。」

  「果然,那偷牛賊被鞭到第十下時,就嗷嚎不住了,給刺史討饒。」

  「刺史人也好,就給他再選。」

  「這一次偷牛賊選了吃牛糞,可剛吃兩口,就狂吐,臭得根本下不去嘴。」

  「所以,最後那偷牛賊還是選了交罰金。」

  見王播若有所思,黃鄴眼神出現了追憶:

  「當時我的父親,就指著那偷牛賊說這人就是普通人。」

  「人從來不缺選擇,但其實幹什麼事,都是先苦後甜。」


  「而偏偏大部分人吃不得前頭的苦,以為換一個就能好些,所以就來回橫跳。」

  「最後呢?就是和那偷牛賊一樣,樣樣苦都吃了,卻什麼好處沒落到。」

  「所以,父親就告訴我們,我們黃家人做事,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底!就是屎,也把他幹完!」說完,黃鄴就看向王播,認真道:

  「王播,這就是我們黃家人的性格!」

  「如果我們能甘願平庸,甘願受辱,那我們就壓根不會反!」

  「可一旦我們選擇了造反,那前面就是刀山火海,咱們也干到底!」

  「此時情況,我軍各部已經鋪開,路已選,棋已下,就沒有後悔!」

  「要麼贏,要麼死!」

  「所以,擺在我們面前的,實際上就一句話!」

  「你對我大齊還忠不忠!對我們的大業還有沒有信心!能不能為其效死!」

  「至於勝算?」

  「仗是打出來的,不是算出來的!」

  說完,黃鄴看向王播,指了指自己,認真道:

  「我實話說,我黃鄴既然站在這裡,就沒打算活著退過通化門!」

  「咱們擋住保義軍,太尉擊潰鄭政軍,轉而來援咱們!那就是滿盤皆活!」

  「但咱們要是守不住!那就想一想,怎麼死前多帶一個!」

  「這樣下去了,咱們也不虧!」

  到這裡,黃鄴幾乎是用吼的:

  「聽懂了嗎?」

  王播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住了,他看著黃鄴眼中那股與自己共存亡的決絕,心中的猶疑競竟被衝散了不少。

  他猛地一抱拳,嘶聲道:

  「末將明白了!是生是死,末將都跟著大王!我這便回去,人在陣地在!」

  望著王播離去的聲音,黃鄴抿著嘴,扭頭就回了大殿。

  而那斜斜的大日,也將這殿內殿外,分曉成了陰陽。

  夜色漸漸籠罩長樂坡,各處陣地上,火把依次點亮,如同繁星,映照著士兵們忙碌構築工事的身影。山腳下,長樂驛外,保義軍的營火也連成了片,如同一條窺伺的火龍。

  山雨欲來風滿樓。

  坡腰陣地上,頭戴著紅巾頭的老卒茅十八正坐在土堆上,看著一群帶著黃巾頭的新卒在那挖掘溝壑。這個時候,有人想趁機偷會懶,就倚在溝壑邊,問著他們的隊頭茅十八:

  「隊頭,那呼保義,真像傳說中那麼能打嗎?」


  「軍中傳的可邪乎了。」

  茅十八平日待這些人不錯,這會看這小子如此問,笑罵道:

  「牛四五啊,你撅什麼屁股,我就曉得你要放什麼屁!」

  「想偷懶?趕緊幹活!」

  「大家都干,你不干,那你就是占別人便宜!」

  那牛四五尷尬笑了,然後又開始磨磨蹭蹭。

  這會,茅十八想了下,又問了句:

  「軍中都是怎麼傳的?」

  牛四五連忙回道:

  「說那呼保義的兵,都是鐵打的,殺不死,砍不傷!」

  說完,他還像模像樣地抹了把額頭的汗。

  可茅十八聽了這話後,直接罵了起來:

  「呸!哪個孫子嚼這個舌根?還鐵打的?只要是爹媽生的,挨了刀子一樣流血,中了箭一樣蹬腿!」「別聽風就是雨,自己嚇自己!」

  話雖這麼說,茅十八心裡卻想起了當年的傷心事。

  他是參加過鄂北之戰的老卒,曉得保義軍的厲害。

  這幫人的確不是鐵打的,但幾乎都穿大鎧,那樣子實際上也和鐵人沒什麼分別。

  和這幫人打,他們挨五六刀都和沒事人一樣,他們受一刀,就要了命了。

  但這番話可不能和這些人說,所以茅十八隻能更大聲道:

  「都麻利點!」

  「把拒馬給老子埋結實了!溝再挖深半尺!不想明天變成屍首,今晚就別惜力氣!」

  說完,茅十八就站了起來,對著溝里的一眾手下,如是說:

  「這半年來,陛下待兄弟們不薄。這仇也給你們報了!這錢也給你們分了!那些你們見都見不到的女人,也讓你們玩了個夠了!」

  「現在,讓咱們兄弟們拚命!咱們該不該拚?你們說說!」

  眾士卒你看看你,我看看我,沒人說話。

  直到茅十八怒視著他們,其中一個才期期艾艾道:

  「隊將,玩長安的女人,咱沒玩到啊!是不是就不用俺拚命了?」

  話落,一些人也跟著點頭喊了起來。

  是啊,就算是長安的女人多,但那也是被上頭給瓜分了,一些個軍將平均都搶了百十來個,哪裡輪得到這些最底層的?

  總不能吃肉玩女人沒他們份,現在要為陛下拚命了,就有他們的責任了吧!

  此刻,茅十八也是嘴笨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嘆了口氣:

  「挖吧!」

  「挖深點!好埋人!」

  眾人也不敢問埋誰,只能吭哧吭哧地挖著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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