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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九月八

  廣明元年,九月十一日,辰,漢灞水大營。

  一騎哨探自西南官道飛馳而來,馬蹄踏碎清晨的薄霧,濺起沙石無數。

  轅門守卒遠遠望見那探馬背上代表最緊急軍情的赤色小旗,不敢怠慢,急忙推開營門。

  探馬毫不停留,徑直衝入,直至中軍大帳前方才滾鞍下馬,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喘息著高舉小旗,嘶聲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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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萬火急!尚讓賊軍傾巢出動!速報大王!」

  早有親兵接過軍報,飛奔入帳。

  不過片刻,帳前那面沉寂多日的聚將鼓被重重擂響!

  鼓聲低沉而急促,不像鼓點,倒像是悶雷,一聲接著一聲,狠狠砸在營中每個士卒的心頭,也激盪得灞水一片漣漪。

  「聚將鼓!是三通聚將鼓!」

  軍中有老卒臉色一變,收起正在擦拭的兵刃,抓起頭盔就往各自所屬的隊官那裡跑。

  原本尚有些煙火氣的軍營,瞬間被這鼓聲給打碎,散在各處做事的吏士們紛紛奔回本營。

  一路上,各級軍吏的呼喝聲此起彼伏:

  「速歸本隊!肅靜!待命!」

  按軍律,聚將鼓響,三通之內,營將以上軍將必須至帥帳報到,遲至者杖一百。

  中軍大帳內,趙懷安已端坐於主帥位,暫領軍法官的豆盧封按刀肅立其側。

  帳內親兵執戟而立,甲葉森然,鴉雀無聲。

  趙懷安面沉如水,道:

  「開帳。」

  豆盧封叉腰高喝:

  「開帳!」

  帳簾掀起,清晨的陽光湧入,照亮了帳中略顯昏暗的空間。

  一通鼓歇,駐防大營核心區域的都將、營將們已快步進入,按序列站定;

  二通鼓歇,營寨四門及周邊哨壘的軍將氣喘吁吁地跑入;

  三通鼓將將停歇,遠在灞水上下游巡哨的軍校恰好沖至帳口,驗過腰牌,慌忙入列。

  三鼓歇,保義軍二十六名都將,一百三十名營將悉數在列。

  隊伍從大帳一直排出去,一眼看不到頭。

  最前頭,擠在大帳內的都將們全都屏息凝神,帳內只聞甲葉摩擦的輕微聲響和粗重的呼吸聲。豆盧封目光掃過眾人,喝道:

  「點將!」

  掌冊官李師泰應聲而出,展開花名冊,依職銜高低唱名。


  每念一人,便有一人出列抱拳應諾。

  唱畢,李師泰轉身稟報趙懷安:

  「稟大王,都將二十六人,營將一百三十人,悉數到齊!」

  趙懷安微微頷首,吐出兩個字:

  「清場。」

  豆盧封即刻傳令:

  「大王有令,帥帳百步內肅清閒雜,背嵬警戒!」

  帳內侍衛、文書等迅速退出,帳外腳步聲雜遝,很快,以帥帳為中心,百步之內被背嵬們團團圍住,隔絕內外。

  「帶踏白入帳!」

  剛剛在旁邊帳篷內用水休息的踏白在背嵬左廂大將孫泰的帶領下,匆匆進帳。

  踏白跪地行禮後,被允許站起面向諸將。

  趙懷安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

  「諸位,尚讓出動了,詳情讓小楊來說。」

  小楊者,正是這名年輕的踏白游奕,叫楊保大,是華州本地才勇,趙懷安從同州入關後,為了熟悉地情,招募了一批關中騎士作為踏白。

  這楊保大就是其中一人。

  楊保大萬萬沒想到大王競然認識自己,整個人都驚呆了。

  可在感受到帳內一眾保義軍大人物們投來的目光,楊保大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明白,自家隊將說自己富貴來了的原因了。

  楊保大穩住呼吸後,開始條清縷晰,稟報:

  「啟稟大王,各位將軍!」

  「下吏,前夜潛伏游奕於長安西南,觀察到賊軍昨日天明從金光門出,賊軍主力約五萬餘人,旗號正是賊軍太尉尚讓。」

  「其以精騎為前導,步卒大隊隨後,離開長安,沿西南方向官道,直撲……直撲昆明池鄭政軍陣而去!話音落下,帳內無人說話,唯有呼吸聲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帥趙懷安。

  趙懷安緩緩起身,走到輿圖前,看向鄭取所在的昆明池方向,站著思考著。

  直到他轉過身,以不容置疑的語氣,下令:

  「諸位,我等困等數月的戰機已現,決斷就在此刻!」

  「此戰當人人奮先,自我以下,敢有退者,斬!」

  說完,趙懷安舉起手裡的斧仗,大聲下令:

  「傳我將令!」

  「擂鼓!聚兵!」

  帳外侍立的鼓手得令,奮力擂響那面巨大的出征鼓。

  鼓聲不再是聚將時的沉悶急促,而是變得激昂、雄壯,如同滾滾驚雷,瞬間傳遍整個漢灞水大營。營中各處,早已整裝待命的士卒聞鼓聲,在各隊將的喝令下,迅速向預定的校場集結,甲冑碰撞聲、腳步聲匯成一片,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此時帳內,趙懷安語速極快,命令清晰:

  「張歹、高仁厚,周德興、陸仲元!你四部即刻拔營,輕裝疾進!」

  「沿灞水西岸官道,直插尚讓賊軍側翼!要在今日太陽落山前,抵達昆明池東,搶占有利地形,構築陣地,務必擋住賊軍可能向東的迂迴!」

  張歹、高仁厚,周德興、陸仲元轟然應諾:

  「末將得令!」

  轉身便衝出帥帳。

  隨後,趙懷安看向劉知俊、劉信二將,下令:

  「你二部突騎先發,遮攔此路的交通線,將敵軍崗哨務必拔除!」

  劉知俊、劉信出列:

  「末將領命!」

  趙懷安目光轉向另一側郭琪等將,說道:

  「爾等攜軍中重弩沿官道推進,這些裝備要務必帶上,不可拋棄!」

  郭琪等將抱拳。

  「後軍輜重營,押運糧草、箭矢、傷藥,保持距離,但不得脫節!此戰或許持久,後勤線不容有失!」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下達,帳內將領不斷領命而出,帳外兵馬調動之聲愈發急促。

  趙懷安最後看向剩下的衙內諸都將們,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其餘各軍,隨我中軍大纛行動!」

  「此戰,我軍兵力雖未必占優,但休養日久,士馬飽騰,正是建功立業之時!」

  「諸位需牢記:進則生,退則死!搏殺之時,多看「呼保義』大旗!旗進人進!」

  韓瓊、高欽德等人全部屏氣凝神。

  趙懷安頓了頓,聲音森然:

  「此戰,當揚我保義軍威,解長安倒懸之危!」

  「諸將聽令:即刻歸隊,整頓兵馬,依序開拔!目標……昆明池!」

  「喏!」

  帳內剩餘將領齊聲怒吼,聲震大帳,隨即紛紛轉身,大步流星衝出帥帳,奔向各自部隊。

  半個時辰後,保義軍兩萬四千大軍,也不管大營,在浩蕩鼓角中,向南進發,他們要先向南,再轉向西面的官道,去往昆明池。

  旌旗招展,刀槍如林,一支支高懸營旗、將旗、令旗的大軍,紛紛出動,向著西南方的昆明池,滾滾而去。

  而帶著背嵬出動,腳踩上四驢寶車的趙懷安,剛上去,旁邊的張龜年就抿嘴問了一句:

  「主公,黃巢會上當嗎?」

  趙懷安沉默了會,說道:


  「這是陽謀,黃巢只能和我決一死戰!」

  說完,趙懷安還有點生氣:

  「這黃巢啊,是真的小瞧咱趙大!他覺得我趙大是高駢老翁?會坐壁上觀?」

  「他看人真不行!」

  長安東北的通化門上,大齊御弟,五王黃鄴、九王黃欽正手搭涼棚,看著東面漢灞水上,號角連天,無數飛鳥驚起,二人齊齊變色。

  那九王黃欽見保義軍傾巢出動,想都沒想,就跳起來,往後面跑,然後直接被五哥黃鄴給拽住了。「去哪?」

  黃欽指著東面的巨大煙塵,大急:

  「五哥,保義軍出動了!之前二兄就說了,一旦保義軍有動靜,我們這邊立刻出通化門,將他給截下來。」

  黃鄴先是訓斥了一句:

  「叫什麼二兄,說了多少遍了,喊陛下。」

  說完後,黃鄴遲疑了下,還是搖頭:

  「陛下是有這個話,可是以我們這樣出去,勝負難測!」

  「這樣,你先敲鼓傳報給應天門,我帶兵出城,你帶著本兵把守通化門,為我接應!」

  黃欽當然不依,搖頭:

  「我去,我去!」

  可黃鄴一拳懟在老九的胸口,罵道:

  「鬧什麼鬧?你這性子,我如何敢讓你出門!現在是什麼情況?我黃家一門老小都在我們肩膀上扛著,容得你胡鬧!」

  「快去!」

  黃欽被打得老實了,捂著胸口,不敢再爭,一跺腳,轉身便向城樓旁的鼓樓狂奔而去。

  通化門城樓上下,守軍早已被東面保義軍傾巢而出的動靜驚動,此刻見九王親自擂鼓,更是人人色變,皆知大戰將至!

  「咚!咚!咚!」

  黃欽搶過鼓槌,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面警示與傳令的巨大牛皮戰鼓擂得震天巨響!

  鼓聲沉重而急促,穿透清晨的空氣,越過長安城東北的里坊,直向皇城所在的應天門方向傳去。幾乎在鼓聲響起的同時,通化門內早已待命的巢軍精銳聞聲而動!

  首先湧出的並非雜亂步卒,而是黃鄴麾下最核心的曹州銳兵。

  這支由黃鄴鄉黨組建的部隊,大概千人左右,卻皆身披雙層重甲,手持一丈八尺的長柄步槊,腰間繫著各色重兵,魚貫集結在街道上。

  他們以五十人為一隊,隊將高擎認旗,沉默而迅捷地奔到各隊前,開始大聲呼喝著部下結成緊密的隊列。

  上千支步槊樹起,如林而立,無數甲葉碰撞發出嘩啦啦的金屬摩擦聲,肅殺之氣撲面而來。緊隨曹州銳兵之後的,是黃鄴的親軍,跳蕩軍。


  這些人多來自於荊南,桂管、身形矯健,不著重甲,只穿輕便皮甲,甚至有人赤膊纏著黃巾,就列陣鐵甲陣之後。

  等這些步卒排出後,城門兩側的馬道之上,蹄聲如雷!

  為其首者,正是已經從城上下來的黃鄴。

  他帶著千餘精銳騎兵,全部都是一人雙馬,馬披著簡易的皮甲,騎士本人則內襯鎖子,外罩精良的山文甲或扎甲,鞍旁掛著角弓、箭囊,手中持著長長的馬槊。

  此時,黃鄴舉著馬槊,只用兩腿控制著戰馬在街道上騰挪,在見到城門上出現了老九的身影,這才大喊「好!速速開門!」

  城樓上,黃欽重重地錘了一下牆垛,隨後大吼:

  「開門!」

  於是,一陣吱吱呀呀中,城門大開,吊橋放下。

  等前方徹底清楚,戰馬上的黃鄴隨即下令:

  「出擊!」

  說完,最前方的鐵甲軍先奔出城,隨後是輕銳跳蕩,最後就是黃鄴親自帶領千餘精銳騎兵,向著通化門外馳去。

  黃鄴手上的這支騎兵非常精銳,馬術也非常嫻熟,即使在狹窄的馬道和擁擠的城門洞也能保持高速。在衝出城門,這千騎也迅速在外圍展開,分成數股,如同游龍般在外圍游弋警戒,馬蹄捲起的煙塵頓時瀰漫開來,為整個出城部隊提供了機動屏障和視野。

  在這三支真正的精銳出軍後,才是那些扛著各色雜號旗幟、裝備較為普通的步卒大隊。

  他們喊著號子,推著裝載糧秣、箭矢的輜重大車,浩浩蕩蕩地湧出城門,在精銳部隊後方開始整隊。整個出城過程雖然喧鬧,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章法。

  可見作為黃巢基本盤的親族核心,他們的實力不僅沒有在數次大戰中折損,反而積攢起大量百戰老卒。而且因為都屬於最核心,這些人也比其他武士更加有和大齊有休戚與共的覺悟。

  就這樣,隨著朝陽越升越高,精甲曜日,旌旗蔽空,這是巢軍第一支能展現出森然軍氣的部隊。這固然是和這支部隊是抽調精銳而成,但也和黃鄴有關。

  這位在鄂北大戰中,帶著萬餘老卒脫離戰場,拯救草軍事業於危難中的黃家老五,算是一刀一槍從前線成長起來的大將了。

  其人對部隊的掌控,和威望,是黃家諸子弟中無人能及的。

  由他率兵出城,就算不能勝,也能帶著兄弟們退回來。

  此刻,五王黃鄴命令部隊在通化門外稍微整了一下軍列,就在城樓上的漫天鼓聲,直殺奔東面的保義軍。

  城樓上,老九黃欽舞動鼓槌,為他五哥助威,隨後見煙塵向東,再忍不住大喊:

  「威!威!威!」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殺!殺!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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