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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飄搖

  與此同時,同州,朝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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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如注,打在同州官倉青瓦上,叮咚脆響。

  張龜年、裴德勝,在牛禮率領一支鐵甲隊的扈從下,來到了同州下轄的朝邑縣大倉。

  作為保義軍的首席幕僚,張龜年同樣負責全軍的後勤調度。

  因為之前趙懷安送了一批軍糧支援宋建,所以張龜年就打算從其他地方搞一點糧食出來,好維持軍用。圍長安的三月以來,保義軍的訓練絲毫不停,這樣固然軍心戰力都得到鍛鍊,可這糧食的消耗就多了。而這個時候,華州那邊有好消息,那就是此前巢軍派遣到華州的喬鈐卻被此前華州刺史裴虔的兒子裴皋給殺了,華州再次返回了大唐的一邊。

  而一旦華州反正,不僅保義軍的後背得到了保護,此前同州的馮翊、朝邑這些地方的倉糧都能送到軍中了。

  於是,張龜年就帶著一個都的兵馬抵達朝邑,打算先巡視同州諸縣的官倉,就將這批儲備糧轉運至漢灞橋。

  大倉外,荒草妻妻,當張龜年等人穿著蓑衣出現在倉前時,看守糧倉的庫吏見大軍到來,一個個面如土色,跪在泥地里瑟瑟發抖。

  張龜年沒有好臉色,畢竟糧倉算是重地,可這裡連草都沒拔乾淨,可見平時工作也多顳預鬆懈。於是,他騎在馬上,冷冷地吩咐:

  「開倉!」

  庫吏哆哆嗦嗦地擡起頭,聲音顫抖道:

  「不曉得是哪位使君,這倉沒有縣君的命令,不論如何都不能開倉的。」

  「如今秋雨綿綿,這倉里的糧要是受了潮氣,誰能負這個責?」

  張龜年眉頭皺了一下,但還是掏出符節,沉聲道:

  「我乃京東北道行營掌書記張龜年,奉淮西郡王之令,特來提調軍糧支前!」

  「速速開倉,不得有誤!」

  可那庫吏競然還跪在地上不動彈。

  這下子張龜年不耐煩了,對著披甲的牛禮使了個眼色。

  牛禮的青春期都是在軍中度過的,此刻已成長為了一名健碩的武士。

  他得了掌書記的命令後,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到倉門前,只是一腳,就踹開了沉重的木門。接著,一股霉爛的氣味撲面而來。

  倉內昏暗,堆積如山的麻袋一直頂到了房梁。

  乍一看,這裡的儲備是不少的。

  張龜年心中稍安,走上前去,拍了拍糧食,從牛禮那邊抽出刀,隨便選了一袋糧食,就狠狠扎了進去。「嘩啦……。」


  金黃的粟米流淌而出,張龜年用手抓了一把,點了點頭。

  這米雖然有點陳,但能吃。

  於是,張龜年語氣稍微和藹了些,對跟過來的那個倉吏,笑著問道:

  「把倉冊拿過來,我點一下!」

  那倉吏抿著嘴,說了這樣一句:

  「這倉冊有段時間沒見著了,後面一直就沒人補。」

  張龜年也了解庶務,曉得大唐基層也基本是這樣,所以搖了頭,但並沒有再說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張龜年歪著頭,看著倉架子裡的其他糧袋,卻發現都有隨意堆在外頭的,要曉得米是最怕潮的,所以基本都是要放在烤過一遍的大斗里,怎麼就隨意放著呢?

  於是,張龜年走了過去,只是用腳踢了一下,臉色就變了。

  他大喊:

  」牛禮,把這些大斗和米袋都給我查一遍!」

  牛禮面色一肅,一揮手,就帶著數十甲兵開始挨個拿刀捅破糧袋。

  可並沒有預想中金黃的粟米流淌而出,反而是無數灰褐色的粉塵騰起。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伸手抓了一把從麻袋裡漏出來的東西。

  全是沙土!還混著切碎的乾草和少許發霉的陳糠。

  此刻,張龜年怒極反笑,抓起一把沙土就土狠狠甩在那庫吏的臉上:

  「這就是你守的糧?糧呢?哪去了?」

  那負責看守糧倉的庫吏早已癱軟在地,像一攤爛泥一樣瑟瑟發抖,一邊磕頭如搗蒜,一邊求饒道:「掌書記饒命啊!掌書記饒命啊!」

  「這不關小人的事啊!這倉里的糧食,早在三年前就被那幫大戶給借走了。」

  「這些沙土,是縣太爺讓我們裝樣子填進去的,說是怕上面查下來……。」

  「三年前?」

  張龜年氣得渾身發抖,直接就拔出一名甲士的佩刀,接著猛地揮下。

  噗嗤一聲!

  庫吏的人頭滾落在地,那雙驚恐的眼睛還死死瞪著流淌在地上的沙土。

  張龜年殺完人,顧不得身上的血,揮手令眾甲士:

  「給我查!把這片倉里的麻袋都捅開!我倒要看看,這幫碩鼠的膽子到底有多大!」

  而結果讓張龜年是脊背發涼。

  同州、朝邑、澄城……這幾個號稱關中糧倉的地方,帳冊上寫著存糧二十萬石,

  可實際上,能吃的糧食不足三千石!剩下的,全是黃土、沙石和爛草!


  而這和此前預想的情況,天差地別,保義軍的軍糧儲備出現了個大窟窿。

  消息傳回漢灞橋中軍大帳時,趙懷安正在擦拭他的那柄斧仗。

  這東西得勤勤拂拭,上油保養,尤其是沾血多了,很快就會被腐蝕。

  可當他聽完張龜年的匯報,趙懷安的手停住了。

  「全是泥?」

  趙懷安的聲音有點平靜。

  張龜年咬牙切齒:

  「全是泥!這些顏預蠹蟲,天子腳下還出這樣的巨貪!」

  「二十萬石糧食,貪得一乾二淨!」

  趙懷安放下斧仗,笑了:

  「好,很好。」

  「老張,傳我行營令,命同州六縣令,即刻來大營,我要問問誰把我的糧食給偷走了!」

  後日午時,六位身穿綠袍的縣令,戰戰兢兢地來到了漢灞橋大營。

  此時他們已經曉得過去的事東窗事發了,可雖然害怕,但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

  畢竟真落到實際上來說,他們也都是受害者,畢竟這些糧食幾年前就搬空了。

  況且,糧食虧空是積弊,法不責眾,他們身後還有渭北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撐腰,料想趙懷安也不敢把他們怎麼樣。

  大帳內,趙懷安端坐在虎皮帥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酒杯。

  六位縣令跪在地上,行過禮後,趙懷安並未叫起,而是晾了他們足足半柱香的時間。

  終於,同州的一位姓周的縣令忍不住了,壯著膽子擡起頭道:

  「郡王殿下,下官等公務繁忙,不知殿下召見,有何訓示?若是為了錢糧之事,下官等必定竭力籌措……

  「籌措?」

  趙懷安笑了:

  「周縣令,你能籌來啥?一堆土?合著我趙大的兒郎們,來這收復長安,好奉天子回京,就是要吃土去打黃巢?」

  周縣令臉色一白,但隨即梗著脖子道:

  「殿下明鑑!那……那是前任留下的虧空,下官接任時便是如此!」

  「再說了,這地方賦稅艱難,百姓困苦,若是殿下要糧,需得按朝廷度支司的條陳,行文奏報,再由戶部………

  「啪!」

  趙懷安手中的酒杯猛地摔碎在周縣令面前。

  「度支司?戶部?」

  趙懷安站起身,虎視其人,罵道:


  「長安都丟了,朝廷上下都死絕了,你和我談戶部?」

  「看來你是覺得我趙大的刀不如黃巢的利啊!這個時候,還敢和我說這樣的廢話!」

  周縣令見趙懷安動了殺機,索性也搬出官威,梗著脖子,大喊:

  「郡王!你雖是節度使,但也無權擅殺朝廷命官!」

  「下官是進士出身,吏部銓選的正印官,你若是……」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趙懷安一句廢話都沒有,順手從義子趙文忠的手中抄來他的斧仗,然後掄圓了,直接砸在了周縣令的腦袋上。

  沒有慘叫,因為腦袋已經碎了。

  紅的白的濺了一地,甚至崩到了旁邊幾位縣令的臉上。

  「阿……!!」

  剩下的五位縣令嚇得魂飛魄散,朝邑縣令更是兩腿一軟,一股騷臭味瞬間在大帳內瀰漫開來,尿了。趙懷安嫌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把沾著腦漿的斧仗丟給趙文忠,冷冷道:

  「拖出去示眾。」

  然後,趙懷安看向那個尿褲子的朝邑縣令,語氣溫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你來說。糧食去哪了?誰拿的?怎麼拿的?」

  「我說!我說!我都說!」

  朝邑縣令一邊磕頭一邊哭嚎,生怕說慢了一個字腦袋就開花:

  「是……是渭北的十三家大族!崔家、盧家……還有本地的王家、岑家!糧食不是三年前運走的,是黃巢攻破東都的時候,他們從縣裡起走了。」

  「這些糧食都被運到他們自己的塢堡里去了!帳冊也是他們逼著下官改的!殿下饒命,下官是被逼的呀!」

  聽著這些,趙懷安眯起眼睛。

  看來因為自己入關比歷史上要早太多了,擋住了黃巢北上的兵鋒,渭北這一帶並未遭受大規模的兵災。反倒是讓這些世家大族,憑藉著深溝高壘的塢堡和家族部曲,不僅在亂世中毫髮無損,反而大發國難財,把朝廷的官倉搬空。

  可你要是吸著朝廷的血就算了,可你現在吃的是咱趙大的糧。

  是的,同州他守下來的,那就是他趙大碗裡的肉。

  想著,趙懷安身上凶氣越來越盛,他一腳把那個嚇尿的廢物踢開,然後大喊:

  「給這十三家的族長下帖子,就說本王明日在營中設宴,請他們來商議軍糧一事。告訴他們,這糧食問題,本王還是很需要這些鄉望們的支持的!」

  得到命令的武士們,紛紛唱喏,然後拖著剩下的五個縣令,出去了。


  次日傍晚,雨勢稍歇,但天色依舊陰沉。

  漢灞橋大營外,車馬粼粼,頗為熱鬧。

  這在一線戰前,還是非常少見的。

  此時,渭北十三家的大族族長,果然如約而至。

  他們對於收復長安也有迫切的渴望,畢竟能有這份軍功,未來青紫可期!

  這些人也很自信!!

  畢竟在他們看來,趙懷安雖然是個手握重兵的軍頭,但要在這關中立足,就絕對要依靠他們這些地頭蛇所以,他們不僅來了,而且帶著諸多子弟一起來的。

  顯然,這些人想著就趁著這個機會,把家族子弟安排到軍中,到時候也能混個前途。

  此時,清河崔氏在夏陽這一房的族長,崔德本,坐著一輛四馬並駕的華蓋馬車,身後跟著數十名錦衣部曲,擡著幾箱所謂的「勞軍禮」。

  其他各家也都差不多,綾羅綢緞,每家都有數十部曲隨行,結伴而來。

  這些人論本貫,實際上都是河北籍的士族,就如清河崔氏一樣,但因為安史之亂中,他們不願意從胡,所以就舉家遷往長安周邊。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為了方便科舉。

  不過和趙郡趙氏顯赫不同,他們這些入關的河北士家並沒有太多聲響,最後也只是在同州這個關中的邊角料深耕。

  可是沒想到啊,這風水真是輪流轉。

  就是因為距離長安遠,所以他們也才從那場浩劫中逃出,如今長安城內的卿族被屠戮得一干二盡,周邊莊園也只剩下斷壁殘垣。

  而他們這些以前的失敗者,卻僥倖存活了下來,這不是運道來了,什麼是?

  那崔德本一下車,旁邊岑家的族長,岑元壽,便湊了過來,低聲問道:

  「崔公,您看這趙懷安,意欲何為?」

  崔德本撫著花白的鬍鬚,一臉傲然:

  「還能何為?無非是想求咱們辦事。」

  「他那幾萬大軍,吃喝拉撒,哪一樣離得開咱們?」

  「昨日聽說他殺了個不懂事的縣令,那是在給咱們做樣子看,想立威呢!」

  「哼,年輕人,火氣大,待會兒咱們軟硬兼施,給他點面子,再許他點好處,這事也就過去了。」說完,崔德本展現了一下他過硬的人脈網絡,低聲說道:

  「那鄭公夠權勢吧?大唐興亡一肩挑著,可在這軍糧上,不還是求著那些鳳翔的豪族、世家們?竇家,曉得吧!直接提了………。」

  說到這裡,崔德本停了下來,嘿嘿笑了。


  那邊岑元壽也不敢問,只在一邊點頭附和。

  就這樣,眾人談笑風生,走進了保義軍的大營。

  大帳內,燈火通明。

  趙懷安換了一身便服,但裡面隱約可見鎖子甲。

  他坐在主位上,面帶微笑,看起來十分客氣。

  而在他的左下首,還坐著一人,沒想到是沙陀大帥,李克用。

  李克用今日是受趙懷安之邀來吃酒的,只是他沒想到,趙懷安還請了這麼多同州的士家。

  此刻,他一隻獨眼滴溜溜地轉著,看著那些衣冠楚楚的士族們接連進來落座,心裡不曉得在想什麼。當這十三人都落座後,趙懷安這才起身,對眾人笑道:

  「諸位家主,大駕光臨,本王很是高興。」

  十三家家主也紛紛回禮,雖然動作標準,但眉眼間的那股傲氣卻是掩飾不住的。

  「郡王客氣了。郡王鎮守漢灞,護衛鄉梓,老朽等理當來拜見。」

  崔德本作為領頭人,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居高臨下。

  趙懷安挑了下眉毛,沒有多說什麼。

  賓主落座,酒過三巡。

  趙懷安放下了酒杯,輕輕嘆了口氣:

  「諸位,實不相瞞,本王今日請大家來,是有一件難事相求。」

  崔德本和岑元壽對視一眼,心道:來了。

  「郡王有何難處,不妨直言。只要是我等力所能及,定當效勞。」

  崔德本慢條斯理地說道,手裡拿著把玉如意。

  趙懷安指了指帳外,說道:

  「也沒什麼大事。」

  「就是咱們外面有六七萬大軍,要吃米!本來是拿同州的倉儲來支的,可裡面全都是泥!」「這不,本王聽說,諸位家裡存糧頗豐,不知可否支一些給本王,以解燃眉之急?」

  大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崔德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玉如意也不盤了。

  這淮西郡王剛剛說的是支?不是借?這人是直接要白搶?臉怎麼那麼厚!

  他乾咳了一聲,面露難色:

  「哎呀,郡王,你這就有所不知了。」

  「這幾年旱災連連,地里收成不好,我等家裡雖然有點存糧,那也都是全族數百口人的口糧啊。」「若是借給了大軍,我等族人豈不是要餓死?這……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是啊是啊,郡王,我家也沒餘糧啊。」


  「我家去年的租麥都沒收齊呢,哪有糧借?」

  其他家主也紛紛附和,一個個哭窮賣慘,幾可憐哦!

  趙懷安耐心地聽著,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最後說了一句:

  「我說借了嗎?我是在說,把你們從同州倉里偷走的存量全給我送回來!八十萬石,一石不能少!」聽到趙懷安這話,崔德本臉色一沉,他們總共不過拿了二三十萬石,這姓趙的,張口就是翻倍?好好好,這麼明搶是吧!

  於是,崔德本也不裝了,語氣生硬道:

  「郡王,咱們年紀大了,都經不住你這麼嚇!你要是想明搶,索性就直接說!」

  「但老夫告訴你,這天下還屬大唐!你也是大唐的淮西郡王!」

  「沒有大唐,你趙懷安,什麼都不是!」

  最後崔德本更是拍起了案幾,大吼:

  「還有!別以為大唐亡了!有我們這些人在!它就亡不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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