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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回師

  廣明元年,六月二十五日,夜,長安西,香積寺外。

  灃水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緩緩流向長安。

  白日裡蒸騰的暑氣也尚未散盡,空氣中還有一絲的悶熱。

  不遠處,香積寺的輪廓在黑夜中勾勒,再次坐看著大唐的興衰。

  盛夏之夜,本是蛙聲蟲鳴最盛的時候,可這會卻一片死寂。

  忽然,一陣匆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伴隨著金屬甲片有節奏的摩擦聲,如波浪一般,一陣一陣。聲音來自西南方向,初時如遠雷悶響,很快便如山洪傾瀉,震得腳下的土地微微顫抖。

  緊接著,一點火光在官道的盡頭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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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即是十點、百點、千點、萬點!!

  巨大的曠野上,無數火把如同繁星一般出現,瞬間點燃了黑夜。

  一條熊熊燃燒的火龍沿著官道蔓延開來,火光沖天,空氣中不僅能聞到濃烈的松油燒灼味,更有鐵與血的味道。

  這是一支望不到盡頭的軍隊。

  但和正常行軍的隊伍不同,這支隊伍拉得很長,火光也是一片密著一片,並沒有秩序感。

  這些軍隊在經過香積寺時,絲毫沒有任何觸動。

  缺乏歷史的武士們,並不曉得百年前,兩支同樣的帝國精銳曾在這裡展開驚天的血殺。

  松明火把下,所有人的臉上都是猙獰和興奮,即便他們一路奔行已經足夠疲憊,但只要看著不遠處如巨獸匍匐的長安,就有無窮的力量在湧現。

  他們就是率先出奔的涇原軍萬人,此前涇原節度使程宗楚帶著軍將們及時追上了前軍,沒敢做任何的懲處,反而是激勵著所有人繼續狂奔。

  如此,他們為眾軍之前,率先跑到了長安西郊。

  此時,戰馬上,程宗楚帶著一批牙兵,心情複雜地看著眼前的長安。

  他本就是神策軍出身,對長安極其熟悉,他望著黑簸簸的長安,心中閃過一絲猶豫。

  可看到前方的牙兵們絲毫不停,就猛衝進城,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氣,滿是疲憊和無奈:

  「傳令……」

  「入城後,速控府庫、宮城要地,不得……不得騷擾普通百姓。」

  這最後一句,說得有氣無力,連他自己都知道形同虛設。

  但他已經做到最大程度的約束了,但凡再多說幾句,恐怕下一刻他就要被自己人給淹沒。

  果然,當他勉強說完,一些牙將的眼神才清澈不少,隨後眾人轟然應諾,接著就再不管程宗楚,帶著部隊就衝進了前方的金光門。


  廣明元年,六月二十五日,天未亮。長安城各門洞開。

  涇原軍前鋒數百人持刀擎盾,呈戰鬥隊形,小心翼翼地從金光門魚貫而入。

  他們也不傻,實際上也非常擔心這裡面會不會是賊軍留下的陷阱。

  從金光門入,涇原軍迅速搶占了城門兩側的城樓和馬道,控制了制高點和後路。

  沿途沒有任何的抵抗,也沒遇到任何敵人,如此順利,讓涇原軍們皆放下了心來。

  而下方,部分涇原軍又繼續沿著寬達百步的主幹道一路推行,搜索著。

  街道上堆積了不少垃圾和雜物,到處也是屎尿橫流,臭氣熏天。

  黃巢占據長安的一個多月,長安徹底失去了治理,再無過去的輝煌和整潔。

  城市其實是一個生物,它也需要物資和人員的不斷流入、流出,才能繼續維持它的生態。

  而長安就更是如此了,數十萬人生活在這座城市,每日吞吐的物資和產生的垃圾都是海量的,如果沒有一個有效的治理和調度,不能讓各行各業的人自司其職,那長安很快就會衰弱下去。

  所以光拿下長安是沒有用的,失去了整個帝國的供養,這座偉大的城市註定是要衰敗的。

  先是城裡的人沒有吃,開始在坊內種著莊稼,接著因為沒有人維護,城市的街道和水源都會進一步惡化,最後等城裡長滿了雜草,一片臭氣熏天,長安里的人也只能離開,最後徹底成為一座廢墟。城市是偉大時代的產物,無論東西方,只要陷入黑暗的亂世中,城市都是最先消失的。

  這個時候,涇原軍還是足夠謹慎的,他們在基層軍吏、武士們的帶領下,小心地排查著每一個街道和巷囗。

  這些涇原軍的骨幹,經驗豐富,很快就帶著隊伍推進到了群賢坊附近,這裡已經距離西市已經很近了。很多人以為西市只是一個市場,實際上這是一座巨大的坊區,分成九個區域,幾乎上千家邸店聚集在這裡。

  可以說,無論是什麼,只要這個天下有,那西市就有。

  雖然西市的財富大多已經被草軍給搜颳走了,但這些財富只是轉移卻沒有消失,而大齊軍撤離的匆忙,尋常士卒只來得及攜身帶著些金銀,幾乎大部都留在了長安城內。

  在推進到西市附近,涇原軍的耐心終於耗盡,在幾個斥候爬上附近屋頂瞭望,回報說城內死寂一片,未見伏兵跡象,他們終於忍不住了,開始散了隊形,向西市狂奔。

  於此同時,西北門的開遠門下,朔方軍的騎兵也策馬奔至,在在空曠得可容十二馬並馳的街道上,數百朔方騎士,高舉著火把,策馬奔行。

  馬蹄聲在砸在街道上,每每經過一條士子路口,隊伍就會分隊馳向左右,直到在下一個街口匯合。在朔方軍的游騎不斷哨探著普寧坊、義寧坊時,身後的街道上,數不清的朔方軍已經如浪潮一樣湧入了城內。


  一路未見任何成建制的軍隊抵抗,附近只有那些緊閉的大門,以及躲在門縫後瑟瑟發抖的長安百姓。其中一些人在看到進城的是唐軍,則興奮地跑了出來,對著那些朔方軍大吼大叫。

  黑夜裡,哪裡看得清啊,尤其是這些朔方軍還都是舉著火把,四下里是真就黑漆漆一片,真正的敵暗我明,是最危險的情況。

  所以,本就提心弔膽的朔方軍當時就是一頓箭雨射過去,只聽黑夜裡一片慘叫,最後才有一些跳蕩舉著牌盾奔過去,才曉得是殺了老百姓。

  但這會能怎麼辦?殺了也就殺了,這個時候沒人說這個理。

  這個時候,一行披甲騎士護著朔方節度使唐弘夫從開遠門下進了城。

  他之前已經看到涇原軍從中間的金光門進去了,顯然就是往西市奔去的。

  唐弘夫也不和那些涇原軍搶,他帶著朔方軍又往北奔了一段,從更北面的開遠門進城,之所以如此,倒不是唐弘夫不愛錢。

  實際上,他們朔方軍地處河套,比涇原更為苦寒,更受不住長安的花花世界。

  之所以能忍住一陣誘惑,就是因為他堅信,此時的長安城內的大部分財富,應該都聚集在大明宮,而從開遠門進,是距離太極宮、大明宮最近的。

  於是,他一邊奔,一邊對部下們大吼:

  「兒郎們!給我沖!搶在涇原軍之前,拿下大明宮!」

  「殺啊!」

  在更南面,邠寧軍則在朱玫的帶領下,更為謹慎地從最西南的延平門進入。

  朱玫很雞賊,他認為延平門附近的都是一些平民坊,如果黃巢軍要設伏,肯定是在貴族區埋伏,因為入城的唐軍都會往那個地方跑。

  所以別看朱玫從這門進來,收穫好像不及其他軍,但風險也是最小的。

  而且這一片坊區有大量的官倉,真較真起來,繳獲還不一定來得差。

  此時,邠寧軍也謹慎地推進到一片綿延的官倉,見倉門緊閉,這些人先是包圍著向內喊話,可聲音在倉場迴蕩,無人應答。

  最後,這些邠寧軍才開始大著膽子破門而入,武士們背靠牆壁,刀尖向前,逐屋搜索。

  可倉內,除了麻袋堆積如山,卻空無一人,整座倉都只有他們自己。

  難道賊軍真的撤得一乾二淨了?

  這樣的緊張氣氛又持續了約半個時辰,在各軍的斥候將西城大半個坊市給搜羅一遍後,各軍終於確定,賊軍真的放棄了長安。

  如此,各軍終於躁動起來,開始了真正的狂歡。

  第一批鬆懈下來的是控制西市附近的涇原軍。


  有人開始用刀劈開沿街店鋪的門板,發現裡面空空如也,但當他們闖入一家五進格局、占地足有尋常縣城衙署大小的宅院時,竟然在一個廂房內拖出幾口箱子。

  隨手打開,金燦燦一片,於是壓抑的貪婪瞬間爆發。

  所有人當場就開始了爭搶,叫喊聲、怒罵聲,在夜空中格外刺耳,可又很快被更巨大的嘈亂聲給吞沒。城內各坊到處都是喧譁和狂笑聲。

  這會才入了城的各軍在看到前軍的兄弟們已經開始搬著財物,哪裡還能受得了約束,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再晚就沒了!」,人群立刻炸開。

  武士們連牌盾、步槊都不要了,帶著一把橫刀就衝進去爭搶。

  此刻,連之前不斷往城內各坊滲透的朔方軍游騎們,這會也忍不住了,東城那邊還沒跑,就兜頭返回,與那些步兵們一道,開始了劫掠。

  這個時候,依舊還是有一些軍將是理智的,因為再如何,至少先控制長安各門,這樣才好繼續劫掠吧。可就這麼一個理智的想法,卻得不到任何部下們的服從,所有人都開始自行其是,縱馬沖向那些門楣高大的世家宅邸。

  這些地方後面基本都是屬於大齊軍軍將們的府邸,裡面積攢著大量的財富。

  騎兵們用套索拉拽宅門上的銅環,步兵們相互幫著,翻越過牆壁,隨著一聲聲呼聲,武士們「攻破」一座座宅邸,沒一會就歡聲如雷!

  混亂迅速從各坊擴散,已經沒有任何一支部隊能約束住了,武士們也不再去搜索敵情,而是爭相尋找可能藏有財物的宅邸。

  而且這個還特別上癮,每開一座府邸,誰也不曉得裡面是什麼,就和摸獎一樣。

  瘋狂、賭性、暴富,嫉妒、刺激著所有人的心靈,在黑暗中,已經有人將刀劍對準了昔日的袍澤和同伴,但因為未發現的財富還足夠大,這樣的事件還並不成群。

  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所有人都瘋了!

  在這座宏大得令人卑微的京都,人性中陽光的那部分,也在被迅速吞噬著。

  因為長安太大了,再大的罪惡也掀不起絲毫波浪。

  有限的良知,也在環境和財富的刺激下,蕩然無存。

  本來,各軍是在各門上留下一些守備的,可看著城內各部在發財,他們也紛紛加入了劫掠。此刻,沒有任何人想過,黃巢軍這個時候要是殺過來,那該怎麼辦?

  天街各道,兵馬不斷湧入。

  一些聰明的涇原軍捨棄了西市,直奔皇城左藏庫,那裡庫門有被撬過的痕跡,但大鎖仍在。幾個涇原軍用撿來的粗木樁,「嘿嚅」一聲撞開,裡面堆滿了散亂絹帛,覆著厚灰。


  涇原軍們雖然窮,但眼力還是有的,一眼就看出是湖州貢物,於是蜂擁上前爭搶,一些絹帛在爭搶中被碰到了地上,沒有人想去彎腰撿一下,最後被一雙雙腳印給踏得稀爛。

  在皇城的更深處,已經有涇原軍和更早來的朔方軍發生了血斗,兩名武士拔刀互砍,最後雙雙撲倒在門檻上。

  而無論是涇原軍還是朔方軍,沒有任何人想上前攔一下,有這個時間,他們還能再發一筆。很快,就有一些武士發現這樣的搶法,太吃虧了,也太慢了。

  靠著雙手搶,又能搶多少呢?總是和狗熊掰玉米一樣,過手的多,最後忙得滿頭汗,手裡還是那一件。於是,一些基層武士很快就勾兌起來,他們將一些相熟的部下們籠絡到一起,開始一伙人直接占宅邸。最後無論裡面財貨多少,大夥都按軍中的慣例來分配。

  於是,小的軍伙就占宅邸,大的軍頭就直接攔著街道,不讓別的軍進去。

  一片片坊就這樣迅速地被劃分占領。

  這種情況下,肯定是越先進來的越占便宜,所以一些後面入城的就不滿了,幾乎都要和自己的友軍發生火拚。

  但幸好不斷有人去奔往東城,那裡是萬年縣所在,同樣是一片未被開發的寶庫。

  於是,越來越多的部隊洶湧奔向東城,他們迅速包圍了東市附近的宅邸。

  無論你之前是什麼韋家宅還是杜家宅,也不論你用了什麼名貴木頭做的大門,這會全部都被洶湧進來的武士們用頭劈破。

  直到現在,入城的諸軍還是稍克制著,全部環繞著皇城附近劫掠,更南面的平民坊,目前還沒有多少人去。

  此時的一些世家宅邸,實際上還是有一些主人家在的,他們普遍都是之前在大齊新朝為官,草軍撤退的時候,也沒帶著這些人。

  所以當一些武士沖入宅邸內時,還看見一些持著棍棒的徒隸,在看到凶神惡煞的諸西北武士們,一鬨而散。

  而對於這些投附過偽朝的叛逆,這些西北諸軍沒有絲毫的留手,不僅將男主人拖到院中,用刀背擊打其背部,逼問藏錢處。

  宅內的女眷也被統統摁在地上,當場凌辱。

  哭喊聲,嘶吼聲,哀嚎聲,傳遍全城。

  這就是草軍來了,吃一遍苦;勤王軍來了,還要再吃一遍苦。

  這就是亂世,命如草芥,人不如犬!

  等到天快亮了,城內有價值的宅邸都被瓜分的差不多了,可依舊有大量的武士們沒撈到,於是刀口向內,開始卷那些先占宅邸的。

  長安是大,一百零八坊,可架不住進城的西北諸藩有六萬人,更架不住人心慾壑難填。


  你五六個人不到,就敢占一座官邸,那就是再多也不夠分啊!

  於是,到了天亮,一些軍將發現,你一個大頭兵竟然敢占這麼多,你也配?老爺還沒吃飽呢,你就要多吃多占?

  就這樣,更進一步的混亂和鬥毆,直接在白日發生。

  到了後面,鬥毆已經演變為了械鬥,叫罵聲也被慘叫聲代替,一座座宅邸來回易主,實際上財富誰都沒占領,可命卻都丟了。

  各處里坊,時有火光冒起,城內各軍隨時都有可能演變為一場巨大的火拚。

  這個時候,注意到情況不妙的西北諸帥們,齊齊聚在太極宮,準備商討一個瓜分策略。

  可討論到後面,大帥們也發生了劇烈的真吵。

  兵多的,想按照兵力多真分,兵少的,想按照軍隊編制分。

  總之誰也不想退讓一步,因為一旦妥協了,他們回去是無法面對自己的部下們的。

  而直到這個時候,似乎都沒有人注意到長安各門都還是無人把守的。

  也是在大帥們爭吵如何瓜分戰利品,軍將們在爭奪坊區,武士們在劫掠械鬥。

  在長安北面的禁苑內,太陽破曉的那一刻,一面「尚」字旗,一面「朱」字旗升起,隨後無數面旗幟翻飛,數萬大軍在沒有任何旗鼓指引的情況下,洶湧殺向北門。

  與此同時,長安的東方,長安的南方,都出現了一支龐大的軍隊,他們裹著黃衣,穿著鐵甲,咬枚急行,沖向了毫無防備的長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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