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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神策

  廣明元年,四月二十二日,長安城內奔走相告。

  神策軍招人了,這一次朝廷開恩,招募不再看家資,只要夠膽你就來,神策軍不拘一格用人才。而且來了就發八十貫安家費,隊伍開拔再發八十貫。

  長安城是天下最富裕的城市,但絕大多數人實際上都是赤貧,要麼就是背上了一大堆的債務。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做生意做賠的,或者給不出寺廟和神策軍利息錢而破產的。

  這些人都有蛇道,和外鄉人還懵懵懂懂呢,他們就已經曉得神策軍花這般大價錢的原因了。那就是黃巢大軍已經往潼關殺來了!

  他們怕不怕?當然怕!

  但這一百六十貫的錢,他們更需要,沒這筆錢,他們最後也是要被寺廟僱傭的追債人給毆死在臭水溝里。

  不如領了這筆錢先去救急,至於打不打黃巢,那就再看吧。

  天塌了,還有高個頂著,國家大事,他們操哪門子心啊!

  於是,這賞格一出,長安城內的赤貧、無資踴躍投軍,很快就補齊了此前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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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朝廷就不招了!

  這讓一些沒能入選的,各個扼腕嘆息,直呼慢了一步,連累子孫享富貴了。

  自張承范率領三千神策軍奔赴潼關時,田令孜已經做好了最壞打算。

  如果別人都對神策軍有幻覺的話,這個掌兵四年的神策中尉卻非常清楚,此時已經無法阻擋黃巢入關了。

  所以他已經連夜派人出京去西川,令他的兄長準備迎架事宜。

  至於張承范去支援潼關?田令孜也不認為能守得住的,最多延緩一下黃巢入關的時間,只要能讓陛下和他從容幸蜀,就算完成任務了。

  不過在張承范走後,陛下催促援兵又著急,田令孜就想到招募長安市井,讓他們先去支援,反正潼關險峻,只要是個人站在那邊,敵人都上不來。

  對於當年安史之亂中潼關之敗,田令孜知之甚深,曉得當年潼關不是被叛軍攻下來的,而是玄宗皇帝非要哥舒翰出關野戰所以才大敗。

  現在他田令孜吸取教訓,肯定是不會讓張承范和齊克讓出關的。

  如此潼關再差再差,也能為他們爭取個一個多月吧。

  有一個多月時間的準備,足夠他們從從容容,遊刃有餘地去西川了。

  後面,下面的人又回報了一個消息,說神策軍這次招兵,長安市井踴躍爭先,沒一會名額就滿了,大家還在鬧呢。

  田令孜聽之很是滿意,覺得至少民心可用,於是大手一揮,決定再放出兩千名額,給這些長安好漢子。果然,名額一出,長安各坊的赤貧和無資都來了,甚至一些城狐社鼠看到這邊直接發錢,也涌了過來。而別人一看連地頭蛇都來了,那就更是放心,覺得這是天大的機會。


  至於黃巢打不打得進來?潼關險不險要,他們不知道;神策軍能不能打,他們也不知道,但他們知道一事,那就是長安的貴人們,反正沒跑。

  那還怕什麼?人生能有幾回搏?祖宗搏了,兒孫福。

  就這樣,雙方都不曉得對方的實力,各個歡顏。

  這些市井且不知,長安各坊的高院內,早已是備滿車馬,各家都已經收拾細軟,一旦不對,立刻出京。此時,中書舍人裴澈正匆匆奔回宅內,就看見一些家奴正費力地把一些大箱搬上車。

  他皺眉問道:

  「帶的什麼東西?那麼沉?」

  家奴們趕忙解釋:

  「是夫人要帶的羅裳和一些香薰。」

  裴澈差點就要罵出聲,但在這些下人的面,他忍住了,只是親自吩咐他們:

  「這些都不要去弄了!」

  「去坊邊張胡餅那邊跑一趟,他們那有多少胡餅就買多少回來!不要聲張,可明白?」

  幾個家奴連忙點頭,然後就分出一個去張胡餅那邊,其他的則在裴澈的指揮下,開始將車上的大件全部取下,將一些干肉、蜜餞先放進去,還有草藥和簡單的衣物。

  其實蜜餞並不是特別適合,因為這東西太容易腐壞了,但作為出奔前幾日食用,卻也合適。至少比帶米糧要合適的多,這東西要生火才能吃,要是逃亡一路來不及,那總不能幹嚼吧。有了這個朝廷內參大筆桿子的調度,一應事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條。

  而將車裝滿後,裴澈這才去了內院,卻發現這邊更亂更滿,一些裝滿衣物的大箱就這樣擺在庭內準備裝車。

  這會,裴澈還能聽到他那夫人正在內舍指揮著女婢們又搬出一箱出來,看到這裡,他再忍不住,直奔內舍。

  而內舍里的裴夫人看到自家夫君來了,舒了一口氣,然後抱怨道:

  「夫君,你快來看看,這些東西哪個要帶!」

  裴澈上來一看,只見箱子裡全部都是自己的藏書和藏品,他看了看外面一箱箱裝滿衣物和脂粉的箱子,又看了看還在室內的藏書。

  這個時候,他夫人還補了一句:

  「這些你只能選一箱了,妾身算過了,只夠再放一箱了。」

  「你要帶哪個?」

  這一刻,裴澈的臉漲紅,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

  「帶個屁!」

  話落,舍內忙活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齊齊不敢再動。

  他夫人也被嚇住了,但十來年執掌內院,她也鎮定,面不改色地揮手讓女婢們全部都出去。直到那些女婢都低頭匆匆去了院外,裴夫人才潑辣地要撕扯裴澈的袖子,甚至還要拽他的鬍子,大罵:「你失了什麼心瘋,朝上受了氣,來家裡撒邪火?」


  裴澈剛剛罵完,自己也為自己的雄膽嚇了一跳,這會看到夫人跳過來要毆自己,連忙用手擋著,急道:「哎,都大禍臨頭了,你鬧什麼鬧!」

  裴夫人不依不饒地掐了一頓裴澈出了氣,然後才不急不慢道:

  「不就東都失陷,那個叫黃巢的已經打來了?不就這事嗎?」

  裴澈愣了一下,沒想到自己夫人竟然曉得,然後就意識到這應該是她們夫人酒會中得來的。但看到自家夫人不當回事,他急道:

  「就這事?這都天崩地裂了,就這事?你比我還能當宰相!真是心大啊!」

  夫人從容整理了下,然後斜著看了眼裴澈:

  「哼!本夫人也是這麼想的,也就是生錯了時候,要是在則天皇帝朝,本夫人未嘗不能登台閣!」「慌慌張張如何樣,豈不聞「泰山崩……。」

  裴澈面無表情說了一句:

  「陛下要跑!」

  裴夫人話沒說完就被自家夫君搶斷,正要不高興,忽然聽到這話,眼睛眨了眨,下意識問了句:「啥?」

  「我說陛下要跑!田令孜要跑!潼關、京都,統統守不住!」

  裴夫人愣住了,下一刻直挺挺地倒下去了,也幸虧裴澈眼疾手快,不然可就糟了。

  這邊裴澈是又掐又拍的,好不容易把夫人給弄醒,後者一下子就哭了:

  「我聽她們說,潼關鎖鑰金城,關中更是有十萬神策,如今各地勤王大軍都陸續往這邊趕,怎麼就要跑呢?」

  聽到夫人這席話,裴澈倒是對她有了新看法,看來夫人也不是完全不了解時局啊,但太過於婦人之見了。

  於是,他嘆了口氣,說道:

  「你知道為夫是中書舍人,因為要詔令起草,所以朝中事無不知之。」

  「你這番話,同樣有朝臣是這麼想的,但這些人根本接觸不到核心。」

  「此前陛下發兵救潼關,全是因為顏面使然,他壓根不了解京中的情況。」

  「為何田令孜最後只撥了三千弓弩手去潼關?就是因為此時京中神策軍只能湊這麼多軍士!」「就這三千人,其中一半還是各家僱傭的遊俠、不良人,就這些人,這點人,去了潼關又有什麼用?」「更不用說,潼關本就缺糧,而田令孜絲毫不為之撥糧準備,潼關再險又能堅持多久?」

  「還有你說什麼勤王軍?」

  「你曉得那黃巢是怎麼從襄州殺來的?要是真有勤王軍,他們能一路暢通無阻,攻入東都?」「所以哪有什麼勤王軍,就算有?他們也巴不得看著長安淪陷呢!」


  「畢竟狙敵之功哪裡有收復兩京的功勞大呀!」

  見夫人還在發懵,裴澈嘆了口氣:

  「現在田令孜已經讓神策軍上下清點人數,開始確定幸蜀的名單。」

  「如今各家有門路的,全部都在出錢要名額,就是不想被留下。」

  「當年安史之亂,留在長安的那些世家大族最後是何結局,還要我多說嗎?」

  「所以啊,這才是我讓丑奴奔回來,讓你收拾細軟裝車,一旦不對,我們可以快速出京。」說著,裴澈又生氣了,指了指外面那些綾羅綢緞,要罵,可看到夫人楚楚可憐,又小聲道:「但帶著外面那些東西,哪能逃命啊!」

  「就是路上遇到見錢眼開的,他們哪裡管你是誰,半道就截殺你了!」

  「這些都是無數人血的教訓!」

  「出奔在外,一定不能露財!」

  「所以這些東西一概不能帶!全部帶一些應急的藥品、乾糧。」

  「還有你將家中的奴僕都組織起來,給他們發刀!」

  說到這裡,裴澈猶豫了下,看了看外面沒有人轉悠,這才壓著聲音問道:

  「十三娘奔出京後,和趙家宅有聯絡嗎?」

  裴夫人搖了搖頭,說道:

  「小十三走後,趙家宅都由大房幫忙照應,怎麼了。」

  裴澈猶豫了下,大房是他兄長裴倔家,現在兄長已經是保義軍的節度副使了,這會人在壽州。他看到夫人的眼神,沉默了一會,終究是直言道:

  「夫人,你我夫妻一體,我自不會瞞你!」

  「趙家大郎在城內有一支兵馬。」

  裴夫人小嘴張的老大,驚愕道:

  「侄女婿這般膽大?長安城內養兵?這你是如何曉得的?」

  裴澈連忙捂住夫人的聲音,小聲道:

  「趙家大郎心思很大!這麼和你說吧,要不是黃巢殺進來,朝廷幾派人都已經統一了,要調趙大郎入京受賞,順勢就會將他留在京中。」

  「保義軍那邊,也會讓我兄長去兼領。」

  「總之,趙大郎的武功太盛了,最近跋扈的事又做的多,所以朝廷再不能容忍。」

  「而且我也曉得,那趙大郎也不是什麼純臣,就他在京中的邸店和進奏院,都是藏甲的!」「這事朝廷都知道!」

  「本身也是後面拿下趙大郎的一個罪狀!」

  「以往我讓你和十三娘少走動就是這個原因,那人和小十三結婚,怕就是讓咱們裴家給他擋火!人壞著呢!」


  「不過嘛……。」

  夫人已經被這些勁爆的消息給驚呆了,下意識問了:

  「不過什麼?」

  裴澈再一次左顧右看,然後貼著夫人的耳朵小聲說了一句。

  裴夫人恍然,然後忍不住問道:

  「真行嗎?我們和你一起走不行?」

  裴澈搖頭,認真道:

  「我是陛下的中書,一定要隨在陛下身邊,不然何有臣節?但隨著這一路,肯定危險,反而是讓你們去保義軍的進奏院,必然能護住你們。」

  裴夫人一下就哭了,拽著裴澈的袖子,不同意。

  但這會,裴澈只能拍著她的手,說道:

  「就這樣說定了,我會提前和進奏院那邊招呼好,你只將修兒、媧兒帶著,記得只帶一車,讓家生仆隸護著,直奔進奏院!」

  「明白了嗎!」

  裴夫人只是在那哭,最後裴澈抓住夫人的雙肩,正色道:

  「堅強一點!兒女們都指望你呢!我的女門下!」

  裴夫人點頭,心亂如麻。

  這個時候,外間忽然傳來急促的號角和鼓聲,裴澈一慌,連忙對外面大喊:

  「去看看,怎麼回事!」

  有奴僕聽到後,直奔外院,片刻後返回,來報:

  「外間是神策軍在出征!望之很是壯麗。」

  裴澈一點頭,然後就要出去,旁邊的夫人連忙問道:

  「夫君,這個時候你還要去哪裡呀!」

  裴澈頭也不會道:

  「我要去省下,官印符信都在那,必須要帶著!」

  說完,裴澈頭也不回直接跑了出去。

  於是,裴夫人又是一陣大哭,片刻後,她將幾個親信奴婢喊來:

  「你們立刻讓庖廚將府內的糧食全部烙成餅!」

  「再準備幾套麻衣素鞋!就從民家去買!」

  「速去!」

  長安通化門大道上,數千開拔的神策軍旌旄鉦鼓,奔流向東。

  一些坊民還沿途看著熱鬧,有見到隊伍中相熟的還熱情地打著招呼。

  此時,一個圓臉剛和出征隊伍中的一名舊友歡呼完,轉頭對旁邊的友人歪酸道:

  「秦二一個三寸丁都能當神策軍,真是走了什麼大運啊!」

  旁邊伴當聳聳肩,說道:


  「就是昨日吃酒的時候,和孫三郎一併走在路上,將巧就看見神策軍招人,他們就是旁邊湊熱鬧,然後就被點了!」

  「一人發了六十貫!」

  「昨個就來和我炫!」

  「真是……。」

  這圓臉愣了下,疑惑問:

  「告示上不是說一人發八十貫嗎?這開拔還有八十貫!怎麼就六十貫了?」

  旁邊友人嗤笑道:

  「你還不曉得神策軍那幫人?九出十三歸都是大善人了!還向從他們手裡要全餉?」

  說到這裡,這友人還是羨慕了一句:

  「但秦二、孫三也不靠這點錢了,以後有了神策軍的皮子,到哪都能掙大錢!哎!也不曉得以後他兩還認不認咱們了!」

  「說來都是一起吃酒的兄弟!哎!怎麼就發達起來了呢?」

  圓臉也難受,最後望著已經遠去的隊伍,搖頭道:

  「算了,想那麼多干甚,去吃酒!吃酒!」

  身邊幾個人點頭,不做他想,就準備去常去的酒肆快樂一番。

  只有圓臉悄默默捏了捏夾帶,暗道今晚得去孫三家送點肉去,秦二就算了,單身棍一個。

  畢竟誰家好人嫁給三寸丁啊!

  二十五日,張承范等率領神策軍弓弩手從京師長安出發。

  小皇帝親自登上章信門樓給他們送行。

  在樓上,張承范進言說:

  「陛下,臣下聽說黃巢有數十萬大軍,擊鼓西下,浩浩蕩蕩。」

  「而潼關外,只有齊克讓帶領的萬餘飢兵,而現在臣又只帶著兩千餘人入潼關,且還沒聽聞後續供給資糧的打算。」

  「如此情況下,全軍上下一片寒心,所以臣斗膽問陛下,各道精兵何時能來增援?」

  小皇帝自信揮手,告訴他:

  「卿且去,京西北援軍已在路上,不日就至!」

  張承范無言,只能帶著東拚西湊的兩千餘神策兵向潼關進發。

  可他根本不曉得,皇帝是下了令了,但田令孜已經做好了去成都的準備,所以不願意再耗費神策軍的力量,所以中書下令到田令孜這個中尉這後,田令孜直接將詔書給扣了。

  他就壓根沒給西北神策軍諸鎮傳令,甚至本就在京東地區的華原、邰陽等鎮,也沒傳令。

  如此,哪裡有什麼援兵啊!

  四月二十七日,對此一無所知的張承范進兵華州,這裡的刺史是裴虔,其人能力不錯,在短時間內為援軍籌措了一千餘石軍糧。


  對於援軍來說,這點糧食還算夠吃個十日,但對於潼關外的齊克讓部,那是杯水車薪。

  但裴虔也沒有辦法,只是告訴張承范,他會想辦法再籌措一批,大軍且先行。

  而等張承范帶兵至潼關已是五月一日了。

  一路上,他們在草木叢林中搜來數百逃亡的村民,讓他們負責搬石運水,做防禦的準備。

  而張承范則帶著大軍入關,和關外的齊克讓部呈關寨互守的形勢。

  也是這一次,黃巢大軍的先頭部隊抵達,白旗遍地,一望無際。

  沒有任何猶豫,高舉著「尚」字旗的大軍就向關外的齊克讓部發起進攻。

  齊克讓率軍接戰,逆擊,將尚讓部擊退,全軍士氣大震!

  但當天下午,黃巢主力大軍抵達,數十萬人將整個河谷地全部擠滿,望也望不到頭。

  這些人只是大喊聲援,就已是震撼大河、山谷,齊克讓部大懼,但依舊死守營寨奮擊。

  殺聲從中午打到晚上,黃巢大軍這才退下。

  可早已餓急的齊克讓部因為沒有一粒米可食,鼓譟大亂,齊克讓再不能制,只能燒毀軍營,向關內潰去只是天黑中,齊克讓並沒曉得,他的部下慌不擇路撤退時,是從左邊山谷的禁坑逃竄的。

  於是,一夜之間,本還是茂密如織的灌木死道,硬生生被踏平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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