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悲喜
誰也沒想到下午來了一場暴雨,直接將馬口窪本陣給淹了,沒辦法,張磷親自帶領諸將移營到了附近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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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個下午的折騰,張磷精疲力倦,在堅持著巡視了一番新營地後,一回到大帳,直接脫了衣服躺在榻上。
他對帳內的牙兵吩咐一句,半個時辰後喊他,然後就沉沉睡去了。
這種情況對於軍將,尤其是領兵主將是非常常見的。
那就是在臨戰前,他們幾乎很難能睡一個整覺,都是在間隙的碎片時間段里抽空睡。
這不僅是因為臨戰前軍務忙,更重要還是壓力太大了,幾千,數萬人的性命都肩負在身上,只要是個有心的,都睡不著。
而張磷就更是如此了,他在軍中為人稱道的一點,那就是愛兵如子,這個是高駢麾下其餘將領中沒一個能做到的。
武人有時候很感性,尤其是底層武人,就是誰對他們好,他們十倍百倍對他們好。
在這些人身上,僅僅只是因為主將記住了自己的名字,給他們一個十倍的薪資,給他們的老母尊重,給他們的妻兒保障,一個武人就能把自己的命交給這個人。
所以仗義每多屠狗輩,就是這個道理。
張磷所部冠於諸軍,也是這個原因。
但這不是沒有代價的,如張磷這樣,事必躬親,心裡壓力又大的大將,睡眠普遍不好,只能如現在這樣在繁重的事務中減分插針休息。
而他不曉得,這樣的分段式睡眠,固然能讓他保持一段時間的清醒,卻極大的破壞了身體。 現在還看不出什麼,甚至別人還會感慨大帥精力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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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要再過一段時間,必然久病纏身。
而這會,聽著大帥躺在榻上鼾聲如雷,一眾盤腿坐在毯上的帳下牙兵們,在外面的風雷暴雨中,也漸漸眯著了。
磅礴大雨下,帳外匆匆走來一將,正要進帳,忽然看到有牙兵在擺手,連忙就停了下來。
可他衣甲的撞擊聲,早就將榻上的張磷給驚醒。
「朦朦朧朧間,聽得外面風雷雨打,張磷緩了一下神,努力問道:
」是誰在外面?」
「外面一將沉聲喊道:
」是末將。」
「張磷點頭,喊道:
」是九郎啊! 進來吧! 「
說著,張磷就要起身,可因為睡久了,人一時間還沒回神,反應慢了半拍。
而那邊,這個被喚為九郎的,正是高駢的從子高劭,其人允文允武,是張磷身邊的重要參佐,很得張磷重用。
不得不說,雖然高氏子弟中如高駢這般驚才絕艷的沒有,但就平均的素質表現,無愧於渤海高氏之家門高劭進來後,對正努力起身的張磷,抱拳道:
「張帥,我剛剛巡營返回,見吏士多疲憊,營外值守也不見了蹤影,這般懈怠,請張帥出綱紀,整肅一番。」
眾牙兵們不說話,而張磷則想了一下,搖頭道:
「外頭大雨磅礴,諸軍又剛剛隨我勞累移營,全軍疲憊,再讓他們淋雨值守,太不近人情了!」 「這樣,我來為諸軍值守!」
說著,張磷就親身穿衣,準備出帳守夜。
而一眾牙兵慌了,其中兩個牙將一左一右扶著張磷,急道:
「大帥,你如今體虛,如何再能淋雨? 末將去吧! 「
說完,不等張磷回應,兩將就各自帶了十來名牙兵穿著蓑衣,衝進了帳外的雨幕。
看到手下如此忠勇,張磷含笑,然後對高劭道:
「九郎,你來的正好。」
「你說這般大雨,那些草賊會有防備嗎? 我剛剛睡夢之間,忽然想到,我要是親率突騎,直接雨下連奔三十里,必能破賊。 「
」你覺得,此略如何?」
高劭想了想,認真說道:
「大帥,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我軍本就占據優勢,敵明我暗,破之易矣。 「
」而雨下襲營,聽得固然豪壯,可其中風險著實不小。」
「戰馬奔馳發汗,又淋雨,很容易就病倒。 只為區區小賊而損失營中珍貴戰馬,實不合算。 更不用說,兵微才用險,如我軍奔馳,一旦被敵發現,陷入苦戰,反而將自己置於不利之地。 「
」不如等大雨過後,無論是堂堂正正南下擊賊,還是繼續等待敵軍渡河時機,都是穩當的。」 張磷點了點頭,忽然說了自己心中事:
「九郎,我實話與你說,我剛剛躺在榻上,心中總覺不安。」
「而思來想去,就覺得有一事來的蹊蹺。」
「此前營中不是來了三個村正嗎? 我初覺得沒什麼,可越到後面越覺得不對勁,你說如村正之類,有膽子來我營中找我? 而他們又是怎麼曉得我軍營址的? 「
」尋常村正,遇到我軍,皆避之如虎,如何還敢來我營內尋我做主?」
高劭一聽這話就曉得的確有蹊蹺。
不是他對唐軍有點看不上,而是實在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在軍紀這方面,最好的就是保義軍,而他們淮南軍,不說燒殺搶掠那麼直白的話吧,那也是常常滋擾地方,讓地方出糧出錢。
而無論是早前的郭子儀大帥,還是高駢,都沒人在乎。
就是張磷這樣比較正派的武人,他也是愛兵如子,而不是愛民如子。
這種情況下,真沒見過有百姓,或者村正敢主動靠近軍隊的。
即便是這些村正被那些草軍劫掠了村民,那大多數情況下,這些人應該是被一併掠走啊,怎麼還有一個老翁逃了出來。
這事不對勁。
想到這裡,高劭悚然:
「那幾個人是草軍的探諜?」
張磷緩緩點頭:
「是啊,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如果他們真是探諜,我軍的行蹤就暴露了,如此還能再有襲擊的機會嘛?」
「所以我決定,待大雨結束,就整軍南下,尋求野戰。 「
」至於敵軍要是跑了,那就算了。」
「我左思右想,覺得我此行本身發心就不對,為將者,不曉得順應天時、地利、人和,而是用狡詐詭計,縱然有勝,又如何能長久?」
高劭點頭,同意張磷的想法,隨後他又對後者道:
「張帥,既然如此,我也帶兵巡營,越是這種天氣,越是要小心謹慎啊!」
說完,高劭向張磷深深一拜,然後就帶著斗笠和蓑衣出帳了。
之後張磷也收拾了一番,也帶著牙兵們出去巡視了一番,鼓勵了一番士氣後,看到北面已經陸續漲上來的漢水,微微搖頭,便回去了。
這一次,張磷允許吏士們點燃篝火取暖,燒水用飯,畢競既然蹤跡已經暴露了,那也沒有什麼隱藏的必要,倒不如讓吏士們飽暖一番。
可張磷並不清楚,有時候愛兵如子不僅是個優點,他還是個缺點。
如此,篝火徹夜不熄,丑時後,喧鬧的大營也安靜了下來。
全軍上下終於頂不住勞累,緩緩地進入了夢鄉。
深夜,暴雨,野道。
朱溫的隊伍越來越開,前後之間,只能看清模糊的人影,大家幾乎是一個跟著一個,騎馬小步快走。 雨幕中,隊伍的士氣並不如預想的那麼好。
當初時的狂熱在暴雨下冷卻後,不少人心裡已經在打鼓了。
「一些人更是當場討論了起來:
」咱們這是在幹什麼?」
「四百沖五千? 還是去打張鐵壁? 「
鐵壁就是他們這些從鄂北戰場倖存下來的老兄弟,對張磷的稱呼。
其實那一戰,他們對於保義軍的恐懼倒沒有那麼深,因為和保義軍作戰的,大部分不是死了,就是被俘了。
反而是他們主攻方向的唐軍右翼,因為是進攻一方,他們對張磷的駭然還要更深。
要曉得當時衝突大將軍在左翼布置的全部都是響噹噹的精銳營頭,而總兵力更是到了三萬,是張磷一方的三倍。
然後這都沒突破人家本陣,這得多讓人絕望。
所以這人剛牢騷完,旁邊就有人應聲:
「是啊! 這不是去送死嘛! 「
」而且雨下的這麼大,我真是要凍死了!」
說著,這人還忍不住打了一個重重的噴嚏。
幾個人就這樣邊行邊發著牢騷,好在大雨的聲音太大了,遮蓋住了他們的聲音,不然被他們的隊將們聽到了,指定要吃刀子。
但隊伍中,同樣有樂觀的,這會也三三兩兩靠在一起,語氣中帶著狂熱。
一個年輕武士,滿臉都是雨水,正激動地對旁邊一個軍將模樣的人說道:
「兄長,咱們主公怕真是有天命在啊!」
說話的叫胡貴,而他旁邊的就是他的大兄胡真,兩人都是江陵人。
說來他們二人一開始都是荊南軍的牙兵,隨曾元裕,曾帥,浩蕩出師江漢,卻兵敗被俘。
後面他們一部分荊南兵就被分到了那位朱溫帳下,而他們兩兄弟因為悍勇,尤其是胡真本身做過軍吏,算是有一定社會地位的,所以二人在朱溫這邊很是見用。
此刻,聽到弟弟如此激動,胡真的內心也是心潮澎湃。
他是很相信命道的,一些大人物為何是大人物,本身就是有天命在身,一言一行都有天象變化。 就如漢高祖,據說就是斬殺白蛇! 光武帝,有大隕石相助! 而本朝太宗皇帝,這種天運天象更是數不勝數。
而且胡真還發現,這種大人物,越是在人生的關鍵時刻,越是冥冥中有天助。
此戰對於朱溫來說,無疑是決定命運的一戰。 他自接受大將軍之令後,實際上就已經沒的選了。 要麼用一場輝煌的勝利去回擊那些黃氏親將、舊部,要麼就是戰敗逃歸,最後被大將軍明正軍法。 主公沒得選,他只能拼死一搏。
可偏就這個時候,大雨忽來,而且是主公話落的時候,大雨就來了。
這是什麼? 呼風喚雨啊!
這不是天象有感,那是什麼?
其實胡真是不曉得以後,就在他這位主公於上塬驛火燒李克用的時候,不是忽然來的一場雨,那李克用就已經死了,哪還有後面的五代?
所以胡真胸有成竹,甚至比朱溫還堅定道:
「此戰我軍必勝!」
其實,他不是沒見到一些武士已經在半道上就偷偷地溜走了,但這依舊沒動搖胡真的信心。 尤其是當他的目光忍不住放向最前的那個身影,心中更加篤定。
他對弟弟胡貴說:
「此戰就是我們家大運開始的地方。」
「且努力! 跟好我! 不要掉隊! 「
為眾人最前的那個朱溫,雖然一馬當先,雨水打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依舊一往無前。
可此刻,朱溫卻迷茫著,因為大雨磅礴,他都不曉得方向了。
連那三個探馬這會也是焦急得滿頭大汗,雨勢太大了,他們也只能辨別個大概。
但就是在這個時候,恍惚間,朱溫看見了不遠處好像有幾簇渺渺不可見的火光,他一開始以為是幻覺,可再瞪大眼睛看去,卻發現果然在遠方,有燈火燃起。
沒有任何理由,朱溫就是確定了,那邊正是張磷所部的營地。
於是,朱溫對旁邊的朱珍,下令:
「敵在右前方,隨我加速!」
說完,朱溫自己再夾戰馬,狂飆突進。
這樣雨下跑馬,戰馬幾乎都要跑廢,但沒有人在乎這一點!
這一刻,別說是戰馬的性命,就是他們自己的性命都是隨時可以放棄的。
在繼續奔行了兩刻不到,朱溫已經能肉眼看見唐軍的營盤了。
大雨中,遠方高低上的大營,靜悄悄,只有幾處燈火懸掛在哨崗上,並在風雨中左右搖曳。 而哨崗上,卻沒見到任何值守的唐軍。
這就是愛兵如子,而老話有雲,慣子如殺子。
是的,沒有人會願意在這樣的天氣中捨棄自己的溫暖,去為全軍值守。
但一支軍隊都是這麼想的話,那這支軍隊的命運就會像現在這般。
此刻,朱溫已經帶著突騎行至高低不過二里左右,遠眺著叢叢燈火,看到大營內無人保守,開門揖盜。 想過無數種可能的朱溫,從來沒想過一種如眼前這般順利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本該冷冷的雨打在臉上,卻有一種滾熱的感覺。
朱溫沒有詢問後面來了多少人,他只是將面甲淡淡地放下,然後抽出橫刀,隨後大吼:
「殺張磷!」
於是身後三百餘騎,死命相隨。
閃電劃破長空,雷聲震撼著大地。
於是三百多騎在雨中的狂奔,絲毫沒有引起帳篷中的唐軍注意。
因為這等雷雨,外面本身就如同千軍萬馬奔馳而過。
直到朱溫的騎隊衝過了第一支帳篷,並將這裡面的十來名唐軍給踩踏成了肉泥。
有人臨死前爆出慘烈的哀嚎,可連這樣的撕心裂腹都在雷雨中,不可聞。
於是,一場屠殺再無可避免。
張磷帶著營地遷移到一處高低,這個自然是為了躲雨,但後果就是,營地這邊並沒有過於泥濘,而這直接就給朱溫所部提供了充分馳騁的條件。
三百多騎歡呼大吼,隨後撕破一頂頂帳篷,然後將剩下的還活著的唐軍全部彎腰砍死。
但沖在最前的朱溫卻焦急得大喊:
「不要戀戰,不要停,繼續向前! 殺張...... 張磷! 「
話落,附近的龐師古和鄧季筠二人,毫不猶豫就向著更深處那頂巨大的帳篷衝去。
此刻營地中央,如同水珠濺射到了油鍋里,人聲鼎沸。
已經被殺聲驚醒的淮南軍們,猛地跳起,根本來不及穿戴甲冑,就已經衝出了大帳。
而本該按照張磷命令,至少有一半吏士披甲以應對突發情況,可這會卻沒有一個穿戴甲冑的。 這並不是這些武士們已經驕縱得忽視了張磷的命令,而是無可奈何的結果。
自中午開始大雨,他們那會的確有一半的人穿戴者甲冑,可當他們要移動營地到這裡時,他們身上的甲冑和衣服全部被淋透了。
沒有人能在濕漉漉地情況下還能忍著不將衣甲給脫了。
更不用說,當時幾乎是所有人都認為,這樣的大雨壓根不會有人出來行動,更不用說是他們素來瞧不上的草軍了。
他們這樣的想法絕對算不上錯,但人生就是這樣,在任何情況你看著都是極小的概率,可一旦發生了,那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只能說,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當這些中軍的牙兵武士們,狼狽驚恐地結合在大帳前,前面已經響起了密密麻麻的撞擊聲,以及慘烈的哀嚎。
這個時候,大部分淮南軍還沒懂襲擊他們的是誰,所以這會還在發懵。
只有少部分能夠在夜晚依舊視力良好的武人,看著那一件件黃對襟,大吼:
「這些人都是草軍啊!」
可此刻再認出又有什麼用呢?
這些人連身甲都沒有,手裡只有一把橫刀,甚至連狙擊的步槊都沒有,如何能擋得住奔騰而至的騎兵。 幾乎是對方吼出的片刻,朱溫的騎隊已經如雷霆一般轟擊而來,下一刻這支牙兵隊就如同銀瓶乍破一般,泄開。
如同閃電一樣,一名持著銳利流光的騎士奮勇殺出,直接衝進了帳篷里,下一刻,又是一名騎士沖了進去,接著又是一名。
越來越多的騎士毫不猶豫沖入大帳內,內部也爆發著激烈的廝殺,雙方都在怒罵,睡在大帳內的牙兵們依舊穿戴著甲冑,此刻和那些草軍奮力廝殺。
可大勢已去,即便這十來名忠勇的牙兵付出了生命,但最後的結果依舊無法改變。
在廝殺漸弱後,一名渾身都是血的武人,身上的甲冑都砍碎了,卻依舊一步一晃地努力走了出來。 此時,他的手上提著一顆人頭,面目模糊看不清,直到這人走出大帳,衝著外面廝殺不止的眾人,大吼:
「敵將張磷,被我朱珍所斬!」
風雨中,沒人能聽清他在說什麼,直到那朱珍怒吼咆哮著:
「張磷已死!」
這下子終於有人聽清了,先是草軍這邊紛紛大呼:
「張磷已死!」
然後更多的人聽到了,原先就在崩潰邊緣的淮南軍,再堅持不下去了,扭頭就像風雨深處逃去。 而被一眾牙兵護著的朱溫,看著那渾身浴血的朱珍,眼神眯了起來,心中有了想法。
但看著已經陸續崩潰的淮南軍,看著正在追亡逐北的本兵,朱溫一直以來被壓抑的情緒終於釋放出來。 他張開雙臂,仰頭沐浴在大雨中,哈哈大笑!
而一眾元從門同樣如此,他們舉著已經砍卷了的橫刀,沖天大吼!
他們勝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