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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宮闈

  干符五年,元旦。

  這一日已是小皇帝登基的第五個年頭了,也是他作為這個帝國的主宰過的第四個元旦。

  這兩天,朝廷的慶典一直不斷,小皇帝更是舉辦了兩場他非常滿意的馬球賽,毫無意外,他再次成為了全場最佳,榮獲馬球狀元。

  以往小皇帝這樣高調,如鄭略等清流,一定會勸諫一番,但這一次朝廷上下都沒有什麼反對聲音。 因為的確沒什麼好反對的,朝廷在干符四年的確乾的不錯。

  不僅成功將草軍殘部壓制在了荒蕪的廣南,還擊潰了叛亂的沙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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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沙陀人不僅丟了大同,還內部分裂,只能在保義軍、吐谷渾、盧龍軍三方的壓制下,在雄武、橫野一帶苟延殘喘。

  所以,混亂終於要結束了,而在新的一年裡,天下也再將恢復成過去的海晏河清。

  所以田令孜就建議小皇帝,為了慶祝這兩件事,元旦除了按著往例大赦一批罪犯,還可以改個年號,如此轉一轉運勢。

  小皇帝也覺得干符這個年號不是個好兆頭。

  從他剛登基,天下就不安寧,先是川西的南詔打了過來,後面又是一場民亂,大唐這麼多年了,都沒有爆發過如此大規模的民亂。

  更不用說,連過去還算忠心的沙陀人也忽然叛變,深深威脅著朝廷的北都。

  後來小皇帝聽身邊宦官曹知愨跟小皇帝說了一個說法,他聽後覺得相當有道理。

  什麽是干符呢? 干就是天,符就是寶,這干符就是天寶的意思啊!

  而天寶年間可不是什麼好兆頭,那禍亂天下的安祿山就是在天寶十四載造反的。

  所以這干符年啊! 不好。

  小皇帝一聽,可不是這麼回事嗎? 所以就和田令孜暗示了一下,讓他在元旦的大朝會的時候把改年號這事提一下。

  這兩年,小皇帝雖然一點沒耽誤玩,但對於朝政已經比較熟悉了,外朝的老頭們也是該認識的都認識了,所以現在還是很自信的。

  而田令孜在聽到小皇帝要改年號這事後,是有點意外的,因為這麼大的事,小皇帝競然不和他商量就決定了,肯定是背後有其他宦官在提。

  後面他就找人去打聽,果然曉得是那個曹知愨的宦官在搞事情。

  這下子,田令孜就把這個曹知愨給嫉恨上了,因為雖然他所在的家族,田家,雖然也是宦官家族裡面的大家族,但和楊氏、西門這些四貴家族是不能比的。

  他之所以能狠狠壓著楊家兄弟一頭,就是因為他對於小皇帝的絕對的影響力。


  這兩年,田令孜因為是神策中尉,大量的時間都要呆在宮外和軍中處理人際關係,所以在小皇帝身邊的時間就少了。

  他本來就擔心自己缺席會讓某些宦官有靠近小皇帝的機會,對這個極為敏感。

  而現在這個曹知愨的行為,基本是碰觸到他的底線了。

  於是,田令孜一方面同意小皇帝改年號的事情,另一方面就是悄悄將這個曹知愨給調離了小皇帝身邊,將自己的義子田匡祐放在了皇帝身邊。

  他也沒直接就殺這個曹知愨,因為怕被別有用心的人發現,探出他如今聖眷不如以前了,就對他所在的權位起覬覦之心。

  不過那個曹知愨生命實際上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在朝會上,由田令孜發起,眾公卿一致同意後,大唐改年號「廣明」,意廣布光明,廓清亂世之願。 就這樣,大唐磕磕絆絆地翻開了干符年,進入了有著美好寓意的廣明元年。

  可這些朝堂上的聰明人們,可能怎麼都想不到,他們這具有國運祈願的年號,將會被進行顛覆性解讀,成為黃巢的天命之符。

  廣字為「廣」,拆字為「黃」上加「廣」,恰似「黃巢戴冕」; 「明」字含「日、月」,寓意「天下歸黃」。

  有時候,一切似乎都有了某種預兆,只是庸碌的人卻不能看見。

  前夜的大雪將整整座大明宮銀裝素裹,而雪後的初晴明艷動人,也將龍首原照得流光溢彩。 因為小皇帝得了兩次冠軍,這幾天一直很高興,而小皇帝高興,那自然大明宮上下都是喜氣洋洋。 這會上上下下碰面了,都說一些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吉祥話,各個歡顏。

  但這會內侍省的內侍周敬容正一臉愁容地行在掖庭,一路上見到他這幅樣子的內侍宦官們,各個大氣不敢出,紛紛避讓。

  能讓周敬容這個僅次於內侍監的老公這般愁眉苦臉的,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他們哪裡敢在這個時候不長眼。

  是的,兩年前送趙懷安來大明宮的周敬容,在這兩年終於邁出了關鍵的一步,從正五品的內常侍,邁入了從四品的內侍。

  別看只有這半步,幾乎是天壤之別。

  唐代官職是九品三十階,別看從四品好像連個上三級都沒碰到邊,但實際上,大唐的一品和從一品,大部分都是榮譽官。

  只有極少數和非常特殊的時候,這才有實際的權力,而且還是和皇帝有非常特殊的關係才會有。 大唐的正一品官職有六個,分別是三公、三師,均為加官、贈官或閒職,是為了彰顯身份、禮遇勛貴,基本無直接行政、軍事權限。

  如果說前代的時候,三公,也就是太尉、司徒、司空還有辟舉權,能靠著政治拉攏形成一個派系來保證權力,那到了本朝開始科舉後,三公連這個權力都沒有了。


  而如前代時太尉掌軍事,司徒掌民政,司空掌工程,這會這些權力都被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工部尚書給代替了。

  而如三師,也就是太師、太傅、太保這些在前代還有一定權力的職位,在本朝基本都是授予給一些德高望重的元勛重臣,或者已故功臣追贈,僅僅是個榮譽。

  而且就算是這樣,國朝的三師也是不常設的,多數都是空缺在那邊。

  當然,在正一品種,也有個例外的,那不僅是有權力,那是相當有權力,它就是天策上將,掌全國軍事謀劃、統領天策府屬官,擁有「置官屬、掌兵權」的實權,甚至可與太子分庭抗禮。

  但這是當年太宗皇帝的潛邸之位,在太宗皇帝登基後,就被廢除了。

  所以,九品三十階中,正一品的部分基本就去掉了。

  而從一品的情況也是差不多的,它有三個,分別是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名義上「掌教導太子」。

  但在實際上,國朝的太子教育基本是由太子詹事、太子左庶子來負責。

  所以這三個官職也基本是榮譽頭銜。

  之所以,國朝如此輕一品,實際上也是吸取漢代三公專權、隋代權臣篡國的教訓。

  所以在官制設計上刻意虛化一品官職能,將實權下放到三品以下職事官。

  如國朝最高行政權就由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三省長官掌握,即中書令、侍中、尚書令,還有後來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些都是正三品的職級。

  也就是說,做到正三品,你就已經是大唐的頂層大佬了。

  而軍事權這塊稍微有點變化,就是朝廷這邊是掌握在正三品的兵部尚書手裡。 而邊地的節度使或者大藩節度使,那是從二品。

  這樣搞的結果就是,可以避免中央出現權臣來威脅皇權,當然,也的確,大唐的權臣是沒見幾個,權宦倒是一抓一大把。

  這就是政治制度設計常有的後果,那就是按著這邊,浮起那邊。

  不過這種榮譽頭銜也的確有個好處,那就是能對元勛、功臣有個體面的退場。

  就如同郭子儀平定安史之亂後,被授予太尉,但逐步解除其朔方節度使兵權,讓他以一品榮譽官身份入朝議事,既保全其體面,又消除其對皇權的威脅。

  所以當正三品就已經是權力的高峰時,從四品的官階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而周敬容現在從此前的正五品升到從四品,雖僅差「半階」,但卻是從中層官僚轉向高層官僚的一個分水嶺。

  無論是權力還是仕途天花板那都是一次質的飛躍。


  正五品以下,那還是被動執行命令的中層僚屬,而從四品,那就是可以進入核心圈裡,能參與政策討論的級別了。

  也正是如此難得,所以無論是內朝還是外朝,九成九的人這輩子都不會越過這道坎的。

  這基本就是天塹。

  而本來,以周敬容的背景,他十輩子努力,都越不過這道坎的,因為他不是宦官家族出身。 但他現在越過去了! 還是繼續在內廷核心的內侍省,掌握著核心的核心,掖庭,掌大明宮之宮人。 為何他現在有這個運道? 全是因為有個大人物點了他,扶著他上了青雲。

  她就是現在的永福公主。

  以前周敬容還不知道為何會被永福公主賞識,可去年後,他就曉得,原來一切恩賜在背後早就標好了價格。

  他是萬萬沒想到,永福公主竟然如此大膽,她,她竟然有孕了。

  去年的時候,他在帷幔外,被永福公主吩咐要保障永福宮內外的人手時,他才曉得公主竟然懷孕了。 當時他嚇得直哆嗦,忽然他就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在干符三年六月進宮的趙懷安。

  他只要稍微估一下時間,就發現,公主的肚子和六月正好順上,而且他還能確定一點,那就是那個趙大入宮打馬球的那天,這狗玩意是留宿在大明宮的。

  再聯想到,那天他們在天街復道上,正好碰到了永福公主,又想到那天他們二人當眾跳舞,這這這,肯定沒錯了。

  想到這裡,周敬容莫名地釋懷了,那就是咱們大唐的公主,好像做出這樣的事來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不管內心如何腹誹,周敬容還是按照永福公主的吩咐,開始為公主掩護。

  除了她自己不出宮外,周敬容將這邊的宮人全部換成了自己的心腹,可以說是用十二萬分的小心來掩蓋這個秘密。

  這樣的掩藏一直到了干符四年的四月,公主終於生了一個孩子,萬幸是個女孩。

  而公主也很聰明,這段時間一直在弄一些佛經之類的東西,讓陛下他們以為公主皈依了我佛。 所以在生下孩子後,公主直接以為朝廷祈福的理由,出宮了,併入了一個小寺。

  本來,周敬容以為這件事終於結束了,他也算是報答了公主的提攜之恩了。

  可萬萬沒想到,今日陛下忽然問起了永福公主,要她回宮吃元旦家宴。

  這下就糟糕了。

  雖然已經過去了八個月,但公主還沒恢復到以前那樣,她那樣子,陛下看不出來,可那些命婦們是一眼就能發現公主剛生產。

  所以,自得了陛下的命令後,周敬容就愁容滿面,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帶著這份忐忑,周敬容沿著雪光映襯著的宮牆,披著大氅,碎步前進。

  一路上都是掃雪的宮人,他們每一個見到周敬容後,都是彎腰問好,以往這種排場,準會讓周敬容的內心得到巨大的滿足。

  可在今日,他只有傷心,因為今夜以後,他最好的結果也是去掃茅坑。

  忽然,周敬容想到了一個辦法,抿著嘴,踱了兩步,最後將自己的義子周行義喊了過來。

  周行義是內侍省分來的執事小黃門,因為辦事伶俐被周敬容收為義子。

  但最重要的是,這個周行義是淮西壽州人,他莫名因為這個原因,將此人收為了義子。

  周小黃門見義父招手,連忙跑了過來,他曉得義父正在為永福公主的事發愁,此刻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這邊人一靠近,周敬容就低聲吩咐道:

  「你去將周太醫喊過來,我有事問他。」

  周行義沒問為什麼,一路雪花帶風,就快步跑往太醫署。

  一旦遇到人了,他又收住速度,小碎步走,而等人一走,又繼續開奔跑。

  就這樣,他到了太醫署,找到了和義父呼喊本家的,周太醫。

  周太醫不曉得自己這個本家什麼意思,但現在周老公是內侍省的三號人物,他如何不敢怠慢。 於是二人又是一頓小跑,到了周敬容這邊。

  見本家來了後,周敬容沒有直接說話,而是帶著他進了一處偏僻的院子的暖房。

  那周太醫整個人都嚇壞了,見到周敬容這般神秘小心,哪裡還不清楚自己是遇到大事了。

  他們這些太醫實際上是真不好做,宮裡的水太深了,而誰想干點壞事都需要這些太醫幫助。 所以這些太醫署的太醫們,可以說各個嗅覺靈敏。

  「他一進來,就快哭著對周敬容喊道:

  」周老公,放我走吧,我真的,真的啥也不會啊!」

  「我給你推薦個人,這人年輕敢闖,手藝精,是幹大事的料子,我......我,不行的。 「

  看著人都快軟掉的本家,周敬容又氣又怒,罵道:

  」沒出息的東西,連我這個沒卵的都不如?」

  周太醫一個勁地拉著周敬容,苦苦哀求,也把後者弄煩了,直接說了句:

  「喊你來,是瞧得起你,有大富貴想著你這個本家。 你可想好了,出了這地方,你往後日子如何,我可幫不了你什麼。 「

  」但我要是出事了,我肯定把你供出來!」

  這下子,周太醫是徹底坐蠟了,暗罵他怎麼和這人引為了本家。


  但這個時候,他也曉得再如何也逃不脫了,於是心一橫,小聲道:

  「周老公,你說吧,要什麽藥?」

  周敬容正暗道這人識趣,剛要說話,那邊周太醫就連忙擺手:

  「周老公啊,求你了,別告訴我藥誰,我就給你藥好了,別的我真不敢聽。」

  「我膽子小,真的會嚇死的!」

  周敬容這才意識到這本家是誤會了,連忙笑道:

  「嗨! 你這老周膽子不小啊! 都想的是什麽黑心思? 「

  周太醫都快哭了,真論心思髒,他哪裡敢和你們宦官們比啊。

  隨後那邊周敬容就和周太醫說了情況,他沒有說永福公主的身份,就是問他,有沒有什麼藥,能讓女人瘦。

  周太醫小心琢磨著這個話,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最後才謹慎說了一句:

  「這個辦法其實很多,搭配一些藥物,和膳食,以及部分鍛鍊,是很容易做到的。」

  正當他繼續解釋,那邊周敬容直接擺手:

  「我是說現在,立刻,馬上!」

  周太醫張了張嘴,最後頭一個勁在搖:

  「不可能的,什麼神仙藥能做到?」

  他這會也放鬆了,畢竟這老周要的也就是個減肥藥,雖然不曉得宮裡誰要這東西,但自己肯定是沒生命危險的。

  所以他還有閒說道:

  「胖一點其實挺好的,很多人就喜歡這類的,要不周老公你讓那位貴人再想想?」

  周敬容不理這本家,心中在猶豫。

  實際上,他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弄個藥讓公主吃一下,直接生個不大不小的病,然後將這次夜宴給糊弄過去。

  但這種事情他其實萬萬不敢做,因為但凡公主有個閃失,他是真十條命都不敢死的。

  不僅是陛下那邊會徹查,甚至那個趙大也會發瘋的。

  現在那趙大是真不得了了,真大唐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今個他也聽說了,朝堂上陛下要改今年的年號,就是慶祝草賊和沙陀叛軍被平滅的功業。

  而這兩件事呢,都和那趙大有關。

  一個是他和高駢一併打下的,另一個就直接是他一人獨自而為,甚至還是在代北行營將要全軍覆沒之際,力挽狂瀾。

  他可算是看明白了,這趙大以後是真不得了的人。

  自己靠山與其說是永福公主,不如說是這個趙大呢!


  所以這事他看得相當明白,曉得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敢弄這種虎狼藥的。

  於是,他稍微暗示了一下眼前的本家:

  「老周啊,我是說,你這邊有沒有某種藥,能讓人病一會呢? 但這不能傷了元氣,你懂我意思不? 「周太醫懂不懂,他可太懂了,但他不敢懂啊!

  於是,他裝傻問道:

  「這事不難,讓那貴人稍微吹會風,這天裡,准風寒。」

  聽到這話,周敬容眼睛眯起來了,說話也淡淡的:

  「這人呢,是......。」

  不用他說完,周太醫急忙扶著周敬容,真誠道:

  「有!」

  「這個我真有!」

  周敬容滿意點頭,對於拿捏此人,他還是很有經驗的。

  於是,他給這人打了個預防,說道:

  「你先備著,我有用了,就會讓人去找你。」

  周太醫連忙點頭,正要退下去,忽然後面周敬容又道:

  「別耍花樣,因為你根本不曉得這是你多大的福運,人一輩子沒幾次這種機會的。」

  周太醫苦極了,但還是只能表現得受寵若驚。

  這邊人一走,義子周行義就跑了進來,一張口就是個讓周敬容又喜又憂的消息:

  「陛下取消了夜宴,聽說那些草軍從廣州北伐了!」

  周敬容砸吧砸吧嘴,然後立刻甩起步子往宮外走,他得立刻將消息傳給永福公主。

  這一次草軍北上算是救了她,可她也要自己多努力努力啊!

  小祖宗哎,可不能再吃啦!

  再不減肥,可就真完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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