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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殉死

  噩耗很快傳入營帳區中間的大帳內。

  在聽得前方李振武戰死,敵軍已經衝進前帳營地,李國昌雖然口中沒有說什麼,但心中已然大吃一驚:「這保義軍這麽勇猛? 前面至少衝出千騎,已然是可用的全部騎兵。 「

  」現在留在營地的不過是一些大同、振武的步兵,根本抵擋不住敵軍的騎兵的。」

  「不過自己手裡還有二百繞帳鐵林都,這些都是我沙陀人精銳的精銳,看來只能將鐵林都給壓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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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李國昌下令:

  「傳我令,吹號角! 將營內帳篷全部推平,就在我帳外集結鐵林都,全軍衝鋒! 「

  說著,李國昌起身,就要親自帶領鐵林都衝鋒。

  「老帥不可!」

  就在李國昌身旁的牙兵,正要應聲領命之時,風雪之中,一員渾身浴血、如同雪人般的武人,縱馬狂奔而來。

  他在李國昌的帳前,猛地翻身下馬,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大聲喊道:

  「等等! 大帥! 等等......「

  那人,正是狂奔而至,並從混亂的戰場中衝殺而入的,李嗣源。

  「老帥,速速由鐵林都護著突圍出去,萬不能繼續前進!」

  當李國昌看清楚來人是自己最喜歡,最引以為傲的好義孫,李嗣源,心中只有巨大的失望和一絲絲慌張,他立刻厲聲訓斥道:

  「你說的什麽鬼話? 我如何能撤退! 「

  但李嗣源卻抱著李國昌的腿,哭喊:

  」末將願領一切責罰,但老帥,你再不能繼續前進啊! 我剛從營地西面殺入,那裡已經完全崩散,敗局再不可挽回啊! 「

  」此時日頭越發昏暗,風雪又大,敵我雙方,早已分辨不清,由我們這些殘兵敗將繼續守護沙陀人的榮耀,但請老帥千萬不要再將最後的精銳填進去啊!」

  正在此時,又一個渾身是血的騎兵,搖搖晃晃地,從馬上翻身滾落。

  一來就又是個壞消息:

  「報......!」

  「白彥暉、張萬進兩位都將,所部在敵軍騎兵的猛烈攻擊下,被迫撤退了!」

  白彥暉、張萬進正是李國昌麾下振武軍和大同軍的步兵都將。

  而這兩人手裡的步兵就是前營僅剩的防守力量。

  此刻,李國昌已經是徹底憤怒了,他一腳踢開了李嗣源,然後走出大帳,望著前方漫天飄雪,以及悽厲哀嚎,大吼一聲:


  「少廢話! 吹號角! 「

  一眾帳內的牙兵轟然大吼,隨後披著鐵鎧,快步加入正在集結的鐵林都。

  當代表李國昌的那面狼頭大纛開始緩緩向前移動時,中帳附近立刻爆發出猛烈的歡呼。

  雪,越下越大了,只是似乎開始變了顏色。

  高踞馬上,李國昌一身漆金大鎧,大吼:

  「前進! 繼續前進! 「

  麾下鐵林都全部都是十人敵的沙陀勇士,他們在李存孝等猛將的帶領下,準備發起反擊。

  紛紛揚揚的大雪,落在他他們的兜鰲上,瞬間便積了厚厚的一層,一片雪白。

  可他們壓根沒看見迎來的保義軍,反倒是己方的潰兵如同巨浪一樣,向著這二百多人的精銳騎隊拍了過來。

  一瞬間,鐵林都的陣型就大亂。

  李存孝顧不得整合隊伍,就躍馬奔至李國昌身邊,且大吼:

  「保護老帥!」

  而李國昌身邊,薛志勤大吼,然後指著李存孝、李嗣源等人:

  「你們速速帶著老帥突圍! 向雄武方向突圍! 「

  可李國昌依舊執拗,大吼:

  」不能撤,現在去尋敵軍主將,殺了賊將,力挽狂瀾!」

  可此刻,哪裡只是前營在崩潰啊,就連後面也開始出現了大股逃兵。

  真正的兵敗如山倒啊!

  此刻,薛志勤一下子竄到了李國昌的馬頭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戰馬受到驚嚇,一聲長鳴,前蹄高立,險些將李國昌摔了下來。

  薛志勤則猛地抓住了李國昌的馬轡,焦急懇求:

  「老帥,求你的了,撤吧! 給我們沙陀人留下一點骨血! 「

  」難道真的要讓我族好漢都死在這亂戰中嗎?」

  「這難道是武人的好歸宿?」

  可李國昌早已經輸紅眼了,他這輩子沒輸過這麼慘。

  而且更讓他憤怒的是,他都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輸的。

  所以,他直接舉著馬鞭抽向薛志勤,大吼:

  「閃開!」

  「老帥,除非你殺了我,鐵山絕不閃開!」

  此刻,薛志勤已然豁出命了。

  可忽然,李國昌哭了,他一邊抽著薛志勤,一邊大吼:

  「鐵山,你不要再難為我了! 讓我去死吧!! 「


  」死了這麼多兒郎,我有何面目活著?」

  薛志勤怔住了,他從來沒有見過老帥落淚,猛然地,他大吼:

  「不! 我絕不答應! 「

  」在這樣的亂軍之中,讓你的首級沾滿血污,然後交由敵軍賞玩,這難道是我們沙陀人的榮耀嗎?」 「我們就算都戰死在這裡,也要護著老帥你撤出去!」

  「老帥,請你換上我的戰馬,我薛志勤願意代替老帥,頂著你的頭盔,打著你的軍旗,去衝鋒陷陣,以實現老帥你的意願!」

  「而老帥你,請你為了我們沙陀人,活下去吧!」

  「活下去吧!」

  這一刻,所有人熱淚盈眶。

  這勝負的變化怎麼會來的這麼快? 就在昨日,他們還墜亡逐北著唐軍,而現在,他們卻要亡命奔逃。 這人世間的命運就這樣讓人敬畏嗎?

  此刻,面對著薛志勤的悲泣,李國昌一聲悲鳴,手中的鞭子也失手掉落在了雪地上,他哀嘆著:「鐵山......,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我如何捨得你去死? 「

  」讓你穿著我的衣甲,為了讓我活命,去讓你死,那我李國昌成了什麽人?」

  但薛志勤已經擦開了眼淚,鄭重對他道:

  「老帥,為了沙陀人,為了已經死去的族人,請老帥務必忍耐。」

  「至於我鐵山,就做你的替身,我絕不會,辱沒了老帥你的勇武!」

  「請您相信我! 快! 把頭盔給我! 「

  聽薛志勤這麼一說,李國昌茫然地從馬上下來,站到了雪地上。

  薛志勤立刻摘下李國昌那頂標誌性的金盔,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又撿起了地上的馬鞭,然後把自己的戰馬讓給了李國昌,最後才跨上了李國昌那匹更為神駿的烏雅馬。 重新上馬的薛志勤,對著李嗣源、李存孝等一眾武人,認真道:

  「你們! 都保護好老帥! 用你們的命去守住! 「

  說完,薛志勤高高舉起手裡的大旗,然後沖向了前方的混亂。

  在這一刻,也許是薛志勤此生最大的榮耀,他不僅守護了李國昌的生命,並捍衛著沙陀人的榮耀。 而在薛志勤一走,李國昌的弟弟李德成、李盡忠也招呼著牙兵上前,準備追趕薛志勤。

  李國昌愣住了,連忙大喊:

  「你們去哪裡?」

  李德成、李盡忠二人笑道:

  「我們當然是要守護兄長!」

  「大旗在的地方,如何能沒有我們朱邪家的人呢?」


  那邊,李德成、李盡忠的幾個兒子也要追隨著父輩,卻被兩人罵了回去。

  李德成對淚流滿面的兒子,李克修喊道:

  「不准來! 來了,我就沒有你這個兒子! 「

  最後,他對那邊已經呆住的李國昌,笑道:

  」兄長,我老了,但我依舊願意為你而死!」

  說完,李德成夾著馬槊,帶著一隊牙兵衝進了前方,那邊李盡忠則對著兄長和幾個兒子揮了揮手,然後嗷嚎大吼:

  「呀嘿! 乃公朱邪盡忠,來了! 「

  這一刻,和兄長不同,他選擇以朱邪盡忠的名字,去死。

  李國昌的眼裡,兩個弟弟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眼前。

  下一刻,李國昌噴出了一口血,最後直挺挺地倒下了。

  那邊,李存孝親自將老帥背著,然後在一眾僅剩下的沙陀骨血的掩護下,向著漫天飄雪的深處奔去。 儘管,李國昌因為過分的傲慢,而將戰局敗壞成了這樣。

  如薛志勤、李德成、李盡忠幾人,心中不可能沒一絲氣憤,但無論如何,在他們的心中,老帥依舊是他們沙陀人心中的山。

  如果山倒了,他們不敢想像沙陀人還能存在嗎?

  至於李克用,他太年輕了,他根本就代替不了他的父親。

  所以,這一刻薛志勤、李德成、李盡忠這些人願意為李國昌殉死,不僅是為了多年的情感羈絆,更是為了他們這個新興的族群。

  而為了能給李國昌,贏得寶貴的撤退時間,他們還不能隨隨便便死,必須要戰鬥至最後一刻。 所以,薛志勤他們一路上又聚集了潰兵,用營地里的大車作為拒馬,死死守在了追擊李國昌的道路上。 而此時,他們手裡的兵馬不足三百人。

  「李國昌就在那邊,別讓他逃走了,殺了他!」

  此時,沖入大營的保義軍們解救了不少此前被俘的行營潰兵,並從他們的口中得知,這裡競然是李國昌的大營。

  於是,巨大的喜悅充斥所有保義軍的心頭。

  李國昌是沙陀人酋長,如果能斬殺這樣的人物,他們能立下多大軍功?

  他們的節帥就是最好的榜樣。

  從斬殺南詔國主開始,節帥一步步走到了現在!

  於是,廝殺到這裡已經很疲憊的保義軍吏士們,再次抖擻精神,夾著馬槊,從四面八方湧入。 但營地里已經被堵滿了,保義軍只能不斷驅趕,同時大聲呼斥這些人跪地投降。

  然後,他們就發現了這面飄揚在車馬間的敵軍大纛,以及人群中閃亮發光的金甲。


  於是,更猛烈的進攻,直接爆發了。

  戰至半刻,渾身浴血的薛志勤扭頭望向了後方,再也見不到老帥的影子後,他才鬆了口氣,最後對李德成、李盡忠兩個好友笑道:

  「還行吧,沒丟咱們沙陀人的臉面吧!」

  那邊李盡忠哈哈一笑,然後從裕鏈里取下一袋馬奶酒,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後遞給了李德成,然後咂著舌頭,笑道:

  「兄長已經安全撤離,我們兄弟喝口餞別酒,然後,兄長也去追隨大兄離開吧。」

  「這裡有我一個就行了!」

  李德成將馬奶酒大口一飲,然後又遞給了薛志勤,然後聳肩笑道:

  「這可不行,要是讓你一人去見父親,那說我壞話怎麼辦? 再且說了,不死,這不是讓小兒輩笑話嗎? 「

  在這裡,薛志勤倒是沒有插話,他只是靜靜地坐在大纛下,看著自己的牙兵們一個個被撲倒,然後等著自己的最後時刻。

  只是今天的雪,真大啊!

  「這是兩碼事。」

  李盡忠看了一眼李德成,認真說道:

  「我在這裡戰死,是為了大兄的霸業,是為了我朱邪氏的榮耀。 我已經發誓,要堅決為大兄的霸業而戰。「

  」再且說了,這一次起事、發兵,都是我在推動。 如今死了這麼多族人,我如何能獨活? 「」可兄長你不同,你要是死在這裡,那就是白白死了,嫂子和克修他們,得多傷心?」

  李德成聽了,不以為意地大笑了:

  「好了好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今日,你我兄弟同死,也是快哉! 「

  」就不要再爭吵了!」

  「不如我們將氣力用在殺敵上! 畢竟死了,也不能墜了咱們沙陀人的臉面啊! 「

  就在此時,從他們防線的缺口處,再次傳來了驚天動地的吶喊聲與兵刃的碰撞聲。

  薛志勤本能地站了起來,估量了一下雙方的大致距離,那些保義軍距離他們,距離大纛,已經不到一百步了。

  這個時候,他才終於開口,對二人說道:

  「那都不要爭辯了,咱們就護在大纛下,為老帥再爭取一點時間,也為了我們沙陀人的榮耀!」 其實薛志勤也都沒細細想過,那就是他們此刻的頑抗,也許對於外面的保義軍來說,毫無榮耀可言,他們所堅持的片刻,對於保義軍來說也毫無意義。

  然而,無論是那個已經遠去的李國昌,還是此刻決意赴死的薛志勤、李德成、李盡忠,乃至外圍那些已經戰死的沙陀人。


  他們都把這種縹緹甚至愚蠢的榮耀看成比生命還要重的東西。

  這就是武人在心中最後的堅持和信念。

  以前這種信念在唐人中很多,甚至是信條,可隨著天下義理的終結,藩鎮的武人們,也不再追求這些了。

  他們看重的是賞賜和宅邸,是美人和權位。

  也是這樣的束縛和墮落,讓一代代中原、北地武人成了守護犬,再無宰割天下之志了。

  而從藩鎮體系外成長的沙陀武人、草軍武人以及從無到有創業出的保義軍,他們心中有著更廣闊的天地。

  也只有具備這種信念感的武士群體,才能有囊平天下之豪情啊。

  所以,這天下也終究會在這三方角逐著。

  就這樣,當趙懷安帶著一眾保義將踏著滿地的屍體,走進這裡時,看到三個頭髮花白的武士,舉著刀守護著大纛。

  趙懷安明顯怔了一下,然後他又掃了一下這片狹小的戰場,最後默默地,注視了片刻,一言不發。 他從趙六手裡接過一張角弓,對著那邊的三人喊道:

  「我曉得李國昌不在這裡!」

  「我過來就是想送你們一程!」

  「雖然你們是沙陀人,甚至也不是什麼好人! 更是我大唐的叛賊! 「

  」但不得不說,你們有武人的體面!」

  「我趙懷安是個武人,所以我尊重你們的選擇!」

  「現在,由我來親自送你們三人一程!」

  「請記住,我就是趙懷安!」

  說完,趙懷安猛地拉開弦,射出了一箭,然後又是一箭,最後一箭,他已經拉開了弓弦,卻沒有選擇射,而是親自走了上前。

  此時,薛志勤抓著手裡的大纛,看著皆是喉嚨中箭倒地的李德成、李盡忠二人,又看著那比他想像中還要年輕的趙懷安。

  「心中陡然浮現這樣一個念頭:

  」難道此人會是我沙陀人的克星嗎?」

  「因為此人,三郎貿然選擇了起事,也因為此人,這場本該徹底改變我們沙陀人命運的大勝,也成了泡影。」

  他似乎看到了沙陀人在此人手下的終結,也看到了他們沙陀人武運的凋零。

  一瞬間,本已沒了氣力的身體,湧起無窮力量,薛志勤猛然拔出刀,大吼:

  「殺你者! 薛志勤也! 「

  說完,他就衝著趙懷安虎撲了過來。

  趙懷安的身後,王彥章等人猛就要舉弓,卻看見趙懷安動了一下,接著一條白練閃過,薛志勤的喉嚨就出現了一條血線。

  薛志勤就這樣續行半步,倒在了趙懷安的腳前。

  鮮血從喉嚨處汩汩湧出,將雪地染得殷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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