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父子兄弟
第445章 父子兄弟
蔚州,靈丘,陰山都督府,沙陀朱邪部落酋帳所在。
此時,年已五十八的沙陀老帥朱邪赤心,也就是李國昌,正心神不寧地看著院裡的部落武士在角牴。
往日能讓他看得手舞足蹈的豪傑角牴,似乎也不能激發起這個年近六乾的沙陀豪傑的興趣了。
他雖然看著院裡,可眼神卻是空洞的,他的思緒忍不住飄向了遠方,飄向了過去。
人們常說年輕的人總是暢想著未來,而年長者卻總是在回憶過去。
從會昌四年開始,他第一次帶領部落踏著父親的軌跡,隨河東節度使王宰討回鶻,然後就遷轉為朔州刺史。
那年,他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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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三十四年,他的人生不是在馬背上度過,就是在疆場上廝殺,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平了昭義劉稹之亂,和徐州龐勛之亂。
本以為自己會像父親一樣,以大唐的忠臣老死任上,然後由小兒子接過自己的旗幟,繼續戰鬥。
可沒想到,兒子選擇了另一條道路,想換一種活法。
他的確不願意和朝廷對抗,不是因為他覺得朝廷是多麼龐然大物,像他這種年紀和閱歷的人,他很了解,如今的朝廷實際上只是看著大。
當年龐勛之亂,朝廷尚且不能平,更何況是他們沙陀人呢?
他反對兒子,只是因為他不想他和一眾老部下的一生是個笑話。
他們的青春和熱血全部貢獻給了那個朝廷,他們無數次的歡呼和怒吼,都是高喊著「為了大唐」。
死了那麼多人,立下那麼多功勞,尤其是那一段段光輝榮耀的歲月,最後臨了要死了,卻成了叛徒,成了和劉稹、龐勛那樣的人。
那他們豈不是活成了笑話?
可自己再不願,他還是不忍心兒子一個人獨抗朝廷,相比於自己成為笑話,他不能看著沙陀人沒有未來。
是的,沙陀人會在兒子的手上走向未來,而自己已經老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再為兒子拼一把。
克用的確比自己年輕時還要優秀,但他還是太年輕了,自己需要為他再撐一段時間。
在李國昌失神的時候,他的老部下薛志勤發現了,悄聲問道:「老帥,不喜歡嗎?今年湧現了不少兒郎,都比咱們那會還要優秀。」
聽到這話,李國昌看著這個十八歲便隨自己,此刻同樣有了白髮的老兄弟,搖頭:「這些都留給鴉兒來收吧!」
薛志勤點了點頭,此前的喪子之痛似乎並沒有被他放在心上,他想了下,問道:「要不上一段歌舞吧!」
李國昌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搖頭:「算了,本來到咱們這個年紀,的確是要享受享受,但現在形勢不好,我們還是要為小兒輩多操心一些。」
——
不過說到這裡,李國昌感慨著:「以前年輕那會,只覺得弓馬刀槊就是一切,戰爭才是我輩的追求。可到了我這個年紀,卻開始覺得,戰爭真無聊,永遠都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那些年,隨我們沖陣廝殺的兄弟們,還剩下多少呢?」
「如果有得選,我多希望我們所有老兄弟都還能活著,活著一起唱歌跳舞。」
忽然,李國昌開始悠悠唱起:「代北川,陰山南,風吹草偃牧人還。」
那邊薛志勤也忍不住唱道:「大漠直,金山照,星垂平野駝鈴遙。」
也許這一刻,兩人想到了很多,有他們的朋友、兄弟、子侄,那濃烈的思念在這歌聲中遙寄。
而此時,一直在角牴訓練的沙陀武士們,聽到老帥和薛長史的歌聲,齊齊望了過去。
正是這個時候,李國昌的弟弟李盡忠臉色難看地走了進來。
他先是聽到了這歌聲,人一愣,然後走到院子裡,對那些訓練的武士喊道:「你們先下去吧。」
李國昌曉得自己這個弟弟從來都藏不住心思,看他這樣子就曉得出了大事,便點了點頭。
於是,很快院下就清空。
而這個時候,李盡忠嘴角劇烈地顫抖著,臉頰上的肉抽搐著,內心有巨大的惶恐。
他上前抱住李國昌的大腿,驚恐道:「兄長,四郎帶著米海萬和史敬存他們投降了朝廷。」
這一句話,直說的旁邊的薛志勤汗毛倒豎。
可出人意料地,李國昌並沒有多少的驚愕,他拍了拍李盡忠,安慰道:「吃過飯了嗎?」
李盡忠愕然,他萬萬沒想到兄長會是這樣一個反應,忽然他就想到一個可能,連忙問道:「大兄,四郎叛變不會是你的安排吧?」
可李國昌還是搖頭,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李盡忠坐,然後說道:「這是四郎的選擇,他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情。」
「我們不要怨他!」
一聽這話,李盡忠情緒極大,他指著自己,大喊:「那我呢?我的兒子們呢?」
「我聽克用的,在雲州造了反,就是因為克用告訴我,這是我們朱邪家的大業,是我們沙陀人的天命。」
「我們沙陀人應該自由地生活在代北,不該受朝廷的約束。」
「這麼些年來,我們為朝廷付出了多少,死了多少族人?可最後換來了什麼?得到的就是我們本應得到的。」
「是,朝廷是對我們有恩,讓我們得庇在代北,但三代人啊!整整三代人!」
「我們朱邪家死了多少族人,就因為朝廷的一句話,我們就和那些完全不認識的人死戰。」
「再大的恩情,三代人也還完了吧!」
「可現在呢?我們只是想要一塊屬於我們自己的土地和草場,能自己選擇自己的生活,想讓部落里的男人不用戰死異鄉,不讓族裡的女人成為寡婦!也不讓孩子們看不見他們的父親!」
「這些過分嗎?」
李國昌靜靜地看著自己這個弟弟,點頭:「不過分,但這個世道不看這些的,看的是兵強馬壯!只有勝者才能談你說的這些!」
李盡忠憤怒了,他雙臂撐著地,看著早已年邁的兄長,大聲咆哮道:「兄長,是啊!所以我們要贏啊!」
「你覺得我們沙陀人經歷過這一次,還能回到以前嗎?」
「醒醒吧,我們唯有一戰!只有把朝廷殺到怕!殺到他們服!他們才會尊重我們,才會默認。」
「朝廷來一萬,我們殺一萬,來十萬,我們殺十萬!河朔三鎮能做到的事情,我們沙陀人如何做不到?」
他的咆哮對於李國昌來說的確有點大了,所以旁邊的薛志勤忍不住道:「李盡忠,你也差不多行了!老帥沒有讓四郎背叛咱們,他也不會選四郎生,而讓我們死!這都是四郎自己的選擇,他對未來沒有信心。
一下子,李盡忠的怒火被徹底點燃,他怒吼著:「不要叫我李盡忠,我姓朱邪,姓朱邪!」
李國昌和薛志勤都怔住了。
而李盡忠咆哮完,就哭了,一個五十多歲的人,就這樣哭了:「我是為子孫念嗎?我是為我們沙陀人!明明我們眼見著就抓住了機會,明明我們沙陀人可以迎來自己的未來,可全結束了!」
「全結束了!」
他重重地敲擊在木板上,也敲擊在李國昌的心裡。
看著這個弟弟,李國昌緩緩開口:「所以一定要贏,是嗎?」
李盡忠大吼:「不然呢?不贏,我們所有人都要去死!」
李國昌就這樣看著弟弟,最後緩緩點頭:「嗯,那就為我披甲吧。」
李盡忠愣住了,看著腰都佝僂的兄長,他什麼話都沒說出口。
直到李國昌笑道:「怎麼?嫌我老了?穿不上甲,騎不上馬?」
李盡忠擦乾眼淚,對李國昌道:「兄長,你留在這裡,這一仗我去打!」
說完,李盡忠就要去房間裡抱李國昌的鐵鎧,打算以他的名義和朝廷決一死戰。
李國昌的臉上浮現了笑容,然後緩緩起身,站在了李盡忠的面前,就連此前佝僂的背,也挺直起來。
他看著李盡忠,認真道:「我死了嗎?你就要代我出征?」
李盡忠兩次張開了口,最後還是跑進了房間,將那領金甲抱了出來,然後親自為兄長披掛。
而旁邊,薛志勤也跑了過來,也幫忙一起給李國昌穿甲。
此刻,李國昌坐在馬紮上,看著弟弟和伴當在忙碌,臉上露出了微笑。
自己還是有點錯啊,原來一個人能死在戰場上,那真的比唱歌跳舞要快樂啊!
也是這個時候,外面奔來一名年輕的武士,他看著穿戴甲冑的老帥,明顯愣住了,但還是回過神,大聲稟告:「老帥!少帥帶著援軍奔來了。」
這一刻,李國昌哈哈大笑,笑著笑著,他眼睛眯著,森然道:「也許他們是真覺得我老了吧!」
「但他們不應該這樣,不應該一點活路都不給!我們老了,但我們的子孫還在,他們不應該過成我們這樣。」
「他們不應該的!」
於是,披著金甲的李國昌緩緩從馬紮上站起,隨後對薛志勤道:「擊鼓!」
「招將!」
「發兵!」
薛志勤緩緩抱拳,大唱道:「喏!」
隨後,火速奔了出去。
而那邊,李國昌聽著遠處熟悉的馬蹄聲,那是飛黃的蹄聲,然後轉頭對弟弟李盡忠道:「唱一首吧。」
李盡忠重重點頭,隨後抱著兜鍪,哭著唱道:「代北川,陰山南,風吹草偃牧人還。」
「大漠直,金山照,星垂平野駝鈴遙。」
李國昌輕輕哼應著,最後對李盡忠笑道:「那就為小兒輩再戰一次吧!」
「也讓朝廷曉得,我們沙陀人也是有家的!」
「是我們沙陀人用三代人的血,換來的一個家!」
而話落,李克用帶著一眾沙陀武士抱著兜鍪,龍行虎步走了進來。
看著他們,李國昌、李盡忠都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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