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創業在晚唐> 第406章 執中

第406章 執中

  第406章 執中

  大議散了後,王鐸和壽州長史王友遇被安排帶到了正廳旁邊的偏廂。

  在那邊,他們看到節帥一邊吃著餛飩,一邊看著一份輿圖屏風。

  餛飩是唐時人冬至時會吃的,趙大覺得不錯,後來就成了幕府的保留食單。

  廚房也不用開大灶,灶上餘溫燒好的熱水一煮就行。

  

  不僅趙大能隨便來一碗,幕府僚佐們熬夜的宵夜也是這個。

  那邊王鐸眼尖,一眼就認出這張輿圖屏風正是他獻上的芍陂水域輿圖。

  在去年趙懷安帶兵出征的時候,他帶著幕府的水利人才專門一個水渠一個水渠跑了,然後由畫匠圖畫出水脈圖。

  自己這年前才送上去,節帥年後第一天就開始辦這個事,真是雷厲風行啊。

  這一刻,因放假稍懈怠的弦立馬緊繃起來。

  作為最早追隨趙懷安的幕僚,王鐸很清楚節帥的為人。

  重感情是真重感情,但講工作態度也是真講工作態度,節帥容不得官場老油子!

  嗯,節帥的原話是:「你想混,我給你錢,給你建莊園,讓你享晚福!畢竟戎馬生涯那麼久,享受享受能有什麼錯?」

  「但你想混可以,你屁股下的位置就得讓出來!那是給奮鬥者留的!」

  「民脂民膏,一絲一厘都來之不易!我保義軍不養蠹蟲!」

  「我知道一些人總覺得自己天高節帥遠,顢預散漫也沒人看得到!但我就告訴這些人,我趙大有眼睛,有耳朵,我看到一個處理一個,看到一雙處理一雙!」

  「我要看看是你頭硬,還是我法硬!」

  可以說這番話不曉得被多少官吏記在心裡,也曉得節帥到底是何等雄主!

  這邊王鐸和壽州長史王友遇二人進了偏廂後,趙懷安連忙對老墨說道:「老墨,趕緊給老王和小王也盛一碗!」

  ——

  說著,趙懷安讓兩人圍在自己案几旁邊稍坐,還笑著道:「這餛飩是揚州那邊的大師傅做的,湯是干蝦、乾貝、豬油吊的湯,味道實在好!你們也都嘗嘗。」

  王鐸對節帥的不拘小節早已習慣,而那個壽州長史王友遇攏共見趙懷安都沒三次,臉上流露著受寵若驚。

  那邊兩人進了小偏廂後,額頭就冒汗了,室內也不知道燒的什麼,一進來就熱。

  那王友遇瞧了下,看到靠近窗戶那邊放了個鐵爐子,然後用然後牆上還開了個洞,用薄鐵管連著,熱氣就是這麼傳來的。


  那邊兩個小隨從王鐸和王友遇手裡接過大氅,然後就退到了帷幕內。

  這邊王鐸剛坐下,看到那鐵爐子後,好奇問趙懷安:「節帥,這就是你說的用蜂窩煤燒的爐子?都做出來了?」

  趙懷安搖了搖頭,說道:「這蜂窩媒不難,淮南這邊就有煤礦,而且工藝也不複雜,有手就能做。不過現在還不能推廣,因為還沒解決脫——,就是沒解決中毒的問題,這東西燒起來是快,但弄不好就會弄出人命!」

  「弄這蜂窩煤是為了讓老百姓冬天能暖和,工坊那邊需求也大,好事肯定是好事!但要是因為技術沒成熟,弄死了人!那罪過就大了!」

  「我這邊還在解決,但想來也快了!」

  王鐸不太懂這個,點了點頭,就要說話,那邊老墨已經端著兩碗餛飩過來了O

  王鐸連忙起身,那邊王友遇也同樣如此。

  二人彎腰向老墨感謝後,這才重新坐下,開始嘗了起來。

  別說,這餛飩是真不錯,怪不得都說揚州人會吃呢!

  就這餡料和湯底都是不曉得多少材料在裡面,好吃!

  三人一邊吃,一邊說著話。

  主要是趙懷安問王友遇,內容也是多關於壽州官場上的情況。

  他以後是要遷幕府到壽州的,遲早要對壽州的官場上有一番手段。

  聊了一會後,趙懷安對王友遇感觀還不錯。

  能力目前看不出來,但至少壽州大體的現狀還是非常清楚的,問什麼都能說出幾句來,不是個遊山玩水的。

  一碗餛飩吃完,趙懷安讓老墨將碗筷都收了下去,然後就開始說了正事。

  他對王鐸努了努嘴,指向那邊的水脈屏風,問道:「你之前在扎子上說的,現在芍陂淤積嚴重,有多嚴重?若要在今年春耕前將它修好,恢復到當年鄧艾軍屯時的規模,得用多少人力、多少時間,還有多少錢糧?」

  王鐸聞言,俯身從公包里抽出一份文書,翻了翻後,說道:「節帥,下吏上月去壽州巡查時,特意讓壽州司倉參軍丈量過芍陂。」

  「如今芍陂堤壩坍塌了十三處,最長的一處塌了二十丈,最寬的塌了五丈;

  引水渠淤塞了二十二條,其中十條完全堵死,得重新開挖;還有三十六座水門,倒了七座,剩下的十九座也漏水,得換木框、補磚石。」

  然後他指著書冊上的一份材料,一一細說道:「而要想將芍陂恢復當年樣子,我們和工司的大匠們一併運算過。」

  「先說人力。按我唐修陂塘的經驗,一丈堤壩需十夫半月,十三處坍塌共三百一十丈,單修堤壩就得三千一百人干半月。」


  「然後是引水渠淤塞的土方,算下來有兩萬五千方,每人每日能挖一方土,得兩千五百人干十日。」

  「水門修繕更費工,一座水門需五十人干一月,二十七座水門便得一千三百五十人干一月。」

  「再加上雜役,總得留三成備用人力,算下來,至少需調集五千民夫,分兩批輪作。第一批干堤壩和水渠,第二批干水門,免得人多擁擠誤事。」

  趙懷安點頭:「那時間呢?五千人輪作,多久能修好?」

  「若從開春三月動工,趕在六月汛期前完工,正好三個月。」

  王鐸掐著手指算:「三月初調兩千五百人修堤壩,半月完工;三月中旬調兩千五百人挖水渠,十日完工;三月底到五月底,集中五千人修水門,兩個月足夠。」

  「再留十日做收尾,比如加固堤壩、清理陂塘淤泥,五月底便能全部完工,趕在六月淮河漲水前,讓芍陂能正常蓄水。」

  他話鋒一轉,又道:「現在咱們的俘虜絕對是夠用的,所以農時也不用誤,可以將時間再提前一點,過了元月後,就可以開工!」

  趙懷安最關心錢糧,追問了句:「人力有了,時間也可以了,那得花多少錢糧?」

  王鐸拿出另一卷帳冊,念道:「第一是工食錢」。按往年的工錢算,民夫每日給粟米二升、錢五文,那五千人於三個月,粟米就需九萬石,錢需二十二萬五千文,折算下來便是二百二十五貫。」

  「第二是物料錢」。

  「修堤壩需夯土、磚石,十三處坍塌得用磚石一萬五千塊,按每塊三文計,共四萬五千文;修水門需硬木一百五十根,每根一貫,共一百五十貫;還有石灰、鐵釘等,需五十貫。所以物料錢總計二百四十五貫。」

  「第三是雜項錢」。比如給監工的補貼、運料的牛車租費、臨時搭建工棚的費用,算下來得五十貫。」

  他合上冊帳,總結道:「三項加起來,共需粟米九萬石、現錢五百二十貫。粟米可從光州官倉調五萬斛,壽州官倉調四萬斛;現錢得從廬州商稅里抽三百貫,壽州鹽稅里抽二百二十貫,這樣三州分攤,既不掏空某一州的家底,也能湊齊費用。」

  趙懷安手指在案上敲擊,沉吟道:「九萬斛粟米,五百二十貫錢————。」

  「你這個帳算得不大對,你只算了剛需,但做這種大型工程,有很多隱性支出的!」

  「這樣,我給你撥預算粟米十萬石,錢我多撥一點,給你萬貫。」

  「雖然那些都是俘虜,但該給的錢也是要發的,不然影響積極性。這芍陂是我藩現在頭等要事!不能馬虎!」

  王鐸點頭,躬身道:「節帥放心,屬下已算好,每日二升粟米,夠俘虜吃飽,若遇雨天不能幹活,也照給口糧,這樣俘虜也肯賣力。


  趙懷安點頭,內心也是一陣感慨。

  這錢啊,有時候真是錢,弄這麼一個大工程雜七雜八加在一起,萬貫都能兜得住。

  而自己在迎來送往上的也就不說了,就是這養兵所費,一萬貫連軍隊半個月的餉都不夠。

  無怪乎,日後北宋巔峰財政收入七千五百萬貫的收入,可以說是歷朝之最了,但八成以上的財政都要用來養兵。

  這軍隊才是吞金獸啊!

  不過他也曉得著修建芍陂上的錢也就是現在保義軍初創,這上下下下他貪污損耗還沒有形成風氣,所以報帳就是按照實際工料所費,以及基本的人力工錢。

  等日後保義軍也僵化了,這芍陂再要修啊,怕是十倍、二十倍都打不住!

  體制是這樣,他上頭放的水管再粗,可下面層層級級,上下其手,最後落在幹活的人手上又能剩下幾個子?

  最後錢也花出去了,事情事情辦不成,工程工程辦不成,沒準還因為盤剝百姓太厲害,而鬧出事端出來。

  無怪乎歷代到了後期都不怎麼搞大型工程了,實在是體制官吏早已失能,無為是真比有為好啊!不折騰就已經是對老百姓最大的治理了!

  念此,趙懷安對吏治又有了深刻理解,這真的是事關國運啊!

  所以吏治整頓不能是一錘子的,得形成制度,形成運動,一波一波地,隔個七八年就搞一次。

  不過現在還不能這這麼做,等自己的權威和基本盤再厚一點,再搞不遲。

  不然現在弄得狠了,這不都跑隔壁藩去了?

  搖了搖頭,趙懷安這才對那邊一直不吱聲的王友遇說道:「這項工程需要壽州配合,你這邊有問題嗎?」

  王友遇連忙起身,毫不猶豫說道:「沒有問題!」

  趙懷安點頭,隨後點頭:「行,這事就這樣辦了!正月這段時間就把人手和錢糧調配好,到二月二龍抬頭這一天,我親自去芍陂工地親自督工!」

  最後,他對王鐸認真說道:「老五,這事你親自督辦,芍陂事關我藩幾十萬人的吃飯問題!絲毫馬虎不得!」

  「這軍國之用,悉在此陂!」

  「諸君,努力!」

  王鐸、王友遇連忙起身,作揖:「喏!」

  之後的正月初五,趙懷安就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俘虜的整頓問題。

  鄂州大捷,保義軍俘虜了兩萬不到草軍士卒。

  如何安置這些俘虜,成為了乾符四年正月最緊迫的問題。

  對於那些罪大惡惡、民憤極大的,尤其是殘忍好殺之輩,趙懷安毫不手軟,悉數斬首,以做效尤。


  但對於那些被裹挾其中、只是為了混口飯吃的普通士卒,他則採取了相對寬大的政策。

  他下令,將所有的俘虜,打散建制,按照籍貫,進行甄別。

  其中壯者,尤其是有相當豐富戰陣經驗的老卒,都被打算分到了壽州、光州作為廂軍。

  然後那些有一技之長的,比如工匠、識字者,又被編入軍院下面各司,成為幕府直轄的人口。

  剩下的大部分人都被編入了屯墾和工程營,主要就是用於保義軍六州的建設,尤其是黃、蘄二州,破壞得最厲害。

  讓這些草軍參與建設,也算是適得其用了!

  而從初六開始到初七,就是趙懷安處理政務最為繁忙的時間。

  保義軍幕府作為淮西六州的權力中樞,大量的事務都需要趙懷安來處理決斷,其中大部分都是關於蘄、黃二州的戰後重建上。

  目前來說,蘄州雖然也大部都淪為廢土,但因為蘄州刺史裴偓在郭從雲的幫助下守住了蘄州城,所以他的州署衙的一眾官吏都是保存的。

  所以蘄州那邊至少是可以暫時穩住局面,後期只要招徠流民回鄉屯墾,簡拔精幹官吏過去就行。

  但黃州的情況就很麻煩了,它幾乎被打成了白地,然後大量的百姓還逃進了大別山中,所以必須先等黃州刺史就位,才好開啟重建工作。

  目前來說,保義軍藩鎮的州一級別的刺史還是由朝廷任免,當然,趙懷安也可以自己上表表奏人選,而且朝廷那邊也會大概率同意。

  但目前來說,保義軍轄下的六個州中,除了舒州刺史豆盧瓚已經不管事了,剩下的三個都是趙懷安的人。

  他自己是壽州刺史,所以多少還是要將黃州那邊留出來的,不然吃相實在難看。

  不過朝廷任命是朝廷任命,即便是人來了,不還是要聽他趙懷安的嘛。

  所以這幾日,每日清晨,天還未亮,趙懷安便已坐署議事。

  他先接見的都是從草軍中的降將們,還有舒州、蘄州的牙將們,剩下的就是來自黃州地區的一些土團武裝。

  對於李重霸這些新歸附的草軍悍將,趙懷安給予了極大的尊重與信任。

  在鄂北決戰中,李重霸證明了自己的忠誠,所以趙懷安也將他任命為保義軍衙內騎將,讓他帶領自己的六百核心魏博騎兵為骨架,編練一支騎都。

  趙懷安還專門給李重霸所部,賜軍號「飛熊」。

  如此,等李重霸部形成戰鬥力後,保義軍就將有「飛龍、飛虎、飛豹、飛熊」四支騎兵都了。

  而李重霸剩下的千餘魏博大槊兵,則由他弟弟李重胤帶領,揀選千人為一重步都,同樣隸屬在衙內步兵司下面,並賜軍號「控鶴」。


  李重霸、李重胤這些草軍武士們本來就對趙懷安對黃萬通的尊重而感激涕零。

  現在又見他如此推心置腹,絲毫不將他們當成降將來看,更是感動得無以復加,紛紛表示願為趙懷安效死,安撫完這些草軍武士們後,趙懷安就陸續接見了各州刺史,或者一些重要的通衢縣邑的縣令們,其中舒州的安慶令就在其中。

  光、舒、廬刺史們都是匯報一些春耕的準備工作,而蘄州刺史裴偓則多說了蘄州災後重建的工作。

  趙懷安對這些刺史們反覆強調,「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要求各地官府,必須將安撫流民、分配田畝、準備農資作為開春前的頭等大事來抓。

  刺史們要親臨春耕工作前線,對那些工作中表現出色、卓有成效的佐吏,要當場予以嘉獎;而對於那些敷衍塞責、效率低下的預縣、鄉吏,要毫不留情地予以申飭。

  總之一句話,要像他趙懷安一樣抓吏治,州抓縣,縣就去抓縣,層層落實。

  總之,這幾天,趙懷安幾乎是以一種超負荷的狀態在工作。

  作為頂層,趙懷安必須要在年前就將春季工作確定好方向和基調,這樣下面的人才曉得往哪塊使勁。

  但即便只是方向性的工作,也讓趙懷安累壞了,甚至比在決戰前熬夜都要累。

  現在還只有六個州的公事,等後面地盤越來越大,估計還得更忙。

  無怪乎多少帝王都短命呢,這樣起的比雞早,睡的比狗遲,全年無休,還要時不時耕耘一番,這鐵打的身子都扛不住啊。

  所以也就真的只有那些體能超人才能擔負這樣一個帝國高效的工作,而一旦帝王擺爛和鬆懈,這個帝國就只能靠著官僚制度的慣性去工作了。

  嘆了口氣,趙懷安繼續批閱堆積成小山一般的公文,去接見絡繹不絕的官僚。

  這就是欲戴其冠,必要承其重啊!

  想當年初來時,他還調侃自己的體能是天選牛馬,沒想到真一語成,今個事真牛馬。

  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但趙懷安也是痛並快樂著,以前九九六時,給資本家老爺幹活,那班是加不了一點。

  現在自己創業,給自己拼命,趙懷安是卷得起飛,這就是創業的魅力啊!

  另外,趙懷安同樣沉迷於這種權力的掌控感。

  這一藩六州的擔子挑在肩頭,數十上百萬的生民未來都在自己的筆下,這種感覺,這種規劃一切的超然,真讓人沉醉啊!

  無怪乎,多少幹部最後做夢都想成為一地主官,甚至也不貪財也不謀色,就是單純的要為人民做點事。


  現在趙懷安明白了,這種一言一行決定治下數十萬人命運的感覺,是會讓人上癮的!

  但趙懷安也在告誡自己!

  無論是此前還是日後,多少人就沉迷在這種膨脹的權力幻覺,而忘記了權力下是一個個具體的活生生的人,最後身死族滅,為天下笑。

  而自己一個後世之人不可不察此番教訓呀!

  正如那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誠哉斯言!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