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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軍崩

  第397章 軍崩

  在戰場的北線,時間也一點點流逝,一直在天王寺戰場外逡巡的王重霸在聽著東面天王寺的廝殺聲,內心越發焦躁。

  半個時辰前,主持攻打天王寺的黃鄴就說,已經拿下半個陣地了,但現在半個時辰過去,那邊的廝殺聲還是沒有停。

  想了一下,王重霸對身邊的牙騎吩咐:「你去一趟南面,說該李罕之出動了。」

  此前李罕之已經命令徐唐莒帶領五千草軍開赴天王寺戰場,現在看來,五千還不夠,還需要李罕之自己精銳本陣的五千兵馬出動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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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牙騎點頭,帶著一隊騎士便直奔南面的李罕之陣地。

  隊伍一路穿過木排、鹿角,在外圍被攔截後,表明身份,就被帶到了李罕之面前。

  此時李罕之正和二十多名摩下武士坐著吃乾糧,旁邊為首者就是楊師厚,其人看到奔來的牙騎後,譏諷地對李罕之,笑道:「老李,你信不,準是要咱們發兵的。」

  李罕之聳聳肩,繼續刨著嘴裡的熱水泡飯,直吧唧嘴。

  一眾陳州、毫州武士們也學著樣,紛紛吃著熱水泡飯。

  戰場條件艱苦,能有這樣一口熱食,已經是這些最高級草軍頭目的待遇了,普通的草軍這會都還在啃著乾糧。

  那牙騎奔來後,單膝稟告道:「李帥,我家王軍帥請求你發兵,協助攻打天王寺。」

  其實王重霸的資歷比李罕之深多了,雖然二人皆是軍帥,但王重霸的排位卻是遠遠高於李罕之的。

  所以這會牙騎的語氣已經算得上非常恭順的了。

  而那邊李罕之果然沒有什麼不高興的意思,而是問了句:「一個時辰前我不是讓徐唐莒帶著五千兵馬去支援了嗎?再加上你家王帥麾下的尚讓五千兵馬,還有黃鄴自己的兵馬,兵力都到了兩萬了。」

  「而天王寺陣地上也就是張璘一部吧,從旗幟看,總兵力絕對不超過一萬。

  ,「以兩萬打一萬,還打不下?還要繼續派援兵?」

  「這有點說不過去吧!」

  這牙騎也不曉得什麼情況,只是說道:「李帥,天王寺陣地的情況小子真不清楚,不過咱們王帥讓李帥調動過去,總是有他的用意的吧!」

  李罕之「噗嗤」一笑,嘲諷地說了句:「是啊,總是有用意的嘛!」

  他也沒有再說其他的,舉著手裡的木碗,對這牙騎說道:「行,你先回去,等我軍吃完午飯,就支援天王寺!」

  那牙騎還要說話,那邊楊師厚的臉就陰了下來,罵道:「還不滾?」


  那牙騎臉一怒,但還是抱拳走了,只是在離開時又說了一句:「李帥,軍情緊急,少吃一口米算不得什麼,畢竟前線的兄弟們這會正流血玩命呢!」

  說完,這人就走了。

  這牙騎一走,李罕之的臉才慢慢陰沉了下來,他搖頭晃腦,最後嘟噥了句:「嘿,還真的有心思!」

  那邊楊師厚一副「我所料也」的表情,對李罕之道:「老李,現在的情況已經夠明顯了。」

  「那黃巢明白著是打算拿咱們去填刀口啊!那天王寺攏共才多大?兩萬人打不下,還要再要支援?」

  「這是打算打天王寺的同時,也把咱們也給料理了呀!」

  李罕之將最後一口米飯吞下,一直在嚼米,沒有搭理楊師厚。

  直到二十口以後,李罕之才對楊師厚道:「老楊,你曉得我在寺裡面學的最多的是什麼呢?」

  「不是我這一身武藝,也不是這胖大身軀,而是我師父給咱說的一句話。」

  「你曉得的,咱以前也是苦出身,不然也不能去當和尚是吧。那會年景不錯,雖然在寺裡面也是種地、打水、種菜,但吃得飽!」

  「可咱也是苦日子過久了,就是這吃飯啊,恨不得三口就把飯吃完。」

  「然後我師父就告訴我,讓我吃慢一點,每吃一口就嚼二十下,能得見如來!」

  楊師厚認真聽著,因為他跟李罕之一起闖蕩這麼久,從來沒見過李罕之說起過以前當和尚的事情,所以曉得老李說這個必有用意。

  李罕之繼續說道:「我師父是我見過最有文化的,師父這麼說,我肯定信啊!而且你曉得的,那會咱也是個和尚,挑水的和尚也是和尚嘛,所以能見如來,那肯定要聽啊!」

  「別說嚼二十下,就是嚼二百下,咱也嚼。」

  「自那以後我吃飯就開始固定嚼二十下,而且就自己數,時間久了,不用數,將將好好就是二十下。」

  「但我卻從來沒見過如來。」

  「最後我就不服氣啊,覺得師父騙咱嘛,就去找師父。」

  「老楊,你曉得我師父怎麼說的嗎?」

  楊師厚搖頭。

  李罕之嘿嘿一笑,追憶往昔,隨後笑道:「我師父說,我已走在如來的路上。」

  「何為如來,不過就是覺悟者。而覺悟之始就是定心,定能生慧!所以能馴服心猿意馬者,人人都能照見本心中的如來。」

  「而我嚼米後,就數那二十下,就是在定心,定我浮躁的心!」

  「後來我離開了寺廟,但這個習慣就一直沒變。」


  楊師厚困惑,他承認李罕之說的這個故事很好聽,可和這戰場有什麼關係呢?

  現在他們明擺著要被當墊刀口的送上天王寺陣地了。

  難道你看見本心如來,人家天王寺就護佑你了?

  李罕之哈哈一笑,他很享受這種在智識上碾壓別人的快感,即便這種智識是來自於他的師父,但也絲毫不影響。

  他對楊師厚道:「不要著急嘛,你也將米飯嚼二十下,然後再等等。」

  楊師厚困惑。

  哈?

  他也嚼二十下?

  之後的時間,王重霸這邊久久沒見李罕之出動,又派遣了幾隊令騎過去,語氣一次嚴厲於一次,可那李罕之總是以午飯還沒吃完作為藉口,要再等等。

  這個時候,從天王寺那邊奔來一隊騎兵,他們是黃鄴派來的,告訴王重霸,敵軍再次往天王寺增派援兵了,現在黃鄴那邊還需要援軍。

  王重霸這人還是比較耿直的,尤其是他的兄長戰死後,深恨唐軍。

  只要真打唐軍,他就支持到底!

  所以,最後他又讓剛剛第一次去的那個牙騎再帶著人再去一趟李罕之那邊催一下,然後就帶著自己的五千本陣向天王寺移動。

  那牙騎心中其實已經有不好的預感了。

  但命令既下,他還是帶著一隊騎兵奔向李罕之陣地。

  只是這一次,當這些人剛奔到李罕之陣地外圍,就被一支伏在林木後的敵軍給伏擊了。

  片刻後,這些人就都死在了這裡。

  很快,這支伏擊令騎的敵軍就返回本陣,赫然就是李罕之的陣地。

  也是這個時候,李罕之終於將最後一碗米飯給嚼碎咽了下去。

  而旁邊的楊師厚在經過解釋後,也終於恍然大悟。

  沒想到啊,真的沒想到啊,畢師鐸這個濃眉大眼的,竟然會選擇充當淮南軍的內應,甚至還要臨陣倒戈?

  不過想想也正常,以草軍現在這樣的環境,是真沒有他們這些個王仙芝元從的活路啊!

  只是他有一點不理解,遂問向李罕之:「老李,既然如此,為何我軍不一併和畢師鐸反正呢?」

  李罕之搖頭:「你沒看畢師鐸這會都沒動嗎?可見這人至今還沒下定決心。」

  「既然他都沒決定,我們幹什麼早於他?畢竟陣前倒戈這種事,還是讓他畢師鐸去做吧。」

  「而咱們只需要嚴陣以待,無論最後誰贏,咱們總有個說的過去的。」


  「黃巢贏,我軍在吃飯,這沒問題吧?吃完飯後,卻又不見王重霸的信使,所以一直在等待命令,這沒問題吧?」

  「而如果是淮南軍贏,咱們一兵未發,最後還率兵反正,再有畢師鐸的幫襯,這一關也能過。」

  楊師厚恍然,但最後還是擔心道:「這會不會太冒險了,這都是咱們的臆測,萬一呢?」

  此時李罕之小眼睛眯成一道縫,自嘲道:「萬一?說的咱們有的選一樣?不然呢?去天王寺墊刀口?

  」

  楊師厚無話可說,最後嘆了口氣:「那老李,你覺得誰能贏呢?」

  李罕之搖頭:「那就看畢師鐸到底怎麼想了!」

  中部戰場,畢師鐸本陣。

  這個以悍勇著稱的猛將,此刻一腦門的冷汗,緊緊握著劍柄的手,因為太過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焦躁不安地渡步著,內心進行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戰。

  雖然他已提前和對面的高駢取得了聯繫,但多少人臨到大事前還是會猶豫不決。

  更南面的震天廝殺聲已經落幕,畢師鐸並不清楚南邊那,是黃存贏了,還是保義軍的趙懷安贏了。

  所以,畢師鐸忍不住問向眾將:「你們說,是黃存贏了,還是趙懷安贏了。」

  在場軍將如張神劍、鄭漢章、唐宏、劉匡時四人,還有一個是黃家的黃元泰。

  而除了黃元泰不曉得之外,其他四人都是和畢師鐸一起寫降表給高駢的。

  此刻,四人見畢師鐸還猶豫不決,當下就慌了。

  要曉得他們四人和畢師鐸都是寫了自己名字的,一旦高驕把信公開,他們幾人肯定是要被黃巢給弄死的。

  所以,脾氣最急的張神劍,直接站出來,吼道:「畢帥,還猶豫什麼?你忘了那信上是有你和兄弟們的名字的嗎?這箭都在弦上了,能不發嗎?」

  一句話說得畢師鐸悚然,再看這張神劍凶戾的樣子,又看其他三人皆是如此,曉得自己昏頭了。

  這個時候,還猶豫什麼?沒的選拉!

  而那邊本身心裡就在嘀咕的黃元泰,忽然聽到這個話後,臉色大變,手摸著橫刀,怒斥張神劍:「你亂說什麼?什麼信?」

  然後他看著眼神越發凶戾的張神劍幾人,忽然就往南邊跑,那裡是他的本陣。

  可沒跑幾步,他就捂著貫穿胸膛的馬槊,栽倒在地。

  那邊,用馬槊擲殺了黃元泰後,張神劍扭頭對畢師鐸,大喊:「畢帥!干吧!沒什麼好猶豫的!」


  而鄭漢章、唐宏、劉匡時三人也紛紛大喊。

  就在畢師鐸點頭,拔出刀的時候,忽然就看見南方的地平線上緩緩出現一道赤潮。

  然後就見到無窮的旗幟出現在了視野,其中最顯眼的就是「呼保義」那面旗幟。

  一瞬間,畢師鐸大震。

  保義軍出現在這裡,只能說明此時的右翼已經徹底崩潰了。

  草軍,大勢已去啊!

  這一刻,畢師鐸的內心只有無窮的慶幸,在草軍這條快要沉掉的船上,一下子跳到淮南軍那邊,這真是自己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看著越來越近的保義軍,畢師鐸內心再無猶豫。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橫刀,奔到黃元泰的屍體旁,一刀就砍下了他的首級,隨後舉著那顆尚在滴血、雙目圓睜的頭顱,嘶聲大吼道:「黃巢逆賊,倒行逆施,早已天怒人怨!我畢師鐸,今日撥亂反正,重歸大唐!兄弟們,隨本帥,共討國賊者!」

  而那邊張神劍幾人也在大呼:「共討國賊,降者不殺!」

  就這樣,一直保持著完整建制的畢師鐸部就這樣放下了草軍的旗幟,然後換上了白色反正旗,並向著前方猶在戰的黃揆部後陣衝去。

  黃揆正在陣前親自擂鼓,督促部隊猛攻,試圖一舉擊潰高駢的前陣。

  然後他就聽到後方傳來巨大的騷亂,回頭一看,就看到畢師鐸的大旗竟然換了,然後呼吼著向著自己的後部重來。

  那一刻,黃揆整個人都懵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刻,黃揆氣得目眥欲裂,破口大罵:「畢師鐸!你這狗賊!你敢反咱們!」

  但他還未等他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應,畢師鐸部就這樣撞了上來。

  歷史用無數次證明,自己人殺自己人時,是真的狠。

  幾乎就是片刻,黃揆部全軍崩潰。

  前有強敵,後有叛軍,側翼還有一支虎視眈眈的保義軍,所有的抵抗都失去了意義。

  士卒們扔掉兵器,四散奔逃。

  只有數百名最核心的、由黃氏子弟組成的親衛騎兵,拼死殺出一條血路,護著面如死灰的黃揆本人,狼狽不堪地逃向了後方黃巢的最終本陣之內。

  至此,草軍的中路軍,也宣告徹底崩潰。

  當黃揆帶著滿身的血污,絕望地衝到黃巢面前,雙膝一軟,哭泣地跪倒在地。

  黃巢整個人都處於眩暈的狀態。

  先是他兄長黃存撤回來告訴他右翼崩了,然後是弟弟黃揆過來告訴他,畢師鐸反叛,中軍軍也崩了。


  他完全無法相信,自己集結了八萬之眾,竟然會在短短一個上午的時間裡,——

  就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如此之徹底。

  可緊接著,黃巢就回過神,大吼:「撤!快!快上船!退回鄂州城!」

  說完,黃巢就讓牙將王玫去北線喊黃鄴撤下來,就往倒水那裡撤!

  這一刻,他無比慶幸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就是將船隻都留在了東岸,沒玩什麼背水一戰。

  吩咐完,黃巢再不猶豫,便在一眾軍將的簇擁下,慌忙撤往倒水邊。

  然而,當他好不容易在部下們的護衛下,登上了旗艦時,就看見讓他肝膽俱裂、魂飛魄散的一幕。

  遠處,鄂州城的城頭之上,那面代表著草軍的黃底大旗,正在緩緩地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風招展、寫著斗大「秦」字的大旗!以及同樣的白色反正旗!

  這這這,城內留守的票帥,秦彥,他也造反了!

  這一刻,黃巢感覺到了絕望,沖天悲戚道:「天亡我草軍也!天亡我草軍也啊!」

  這一聲的悲號似乎將黃巢全身力氣都抽空了。

  萬念俱灰之下,他推開身邊的親衛,便要縱身跳入腳下的倒水。

  他外甥林言最機警,一看到黃巢狀態不對就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大喊:「阿舅萬萬不可啊!」

  可黃巢和瘋了一樣,瘋狂掙扎,就要一死了之。

  然後旁邊一同撤退下來的一人忽然勸說道:「黃帥,如今都統凶多吉少,兄弟們就只有你吶!你要帶著兄弟們活下去啊!」

  「我軍雖然敗了,但主力猶存,唐軍並沒有發起追擊。現在倒水上有船,足以帶著兩三萬人撤走。」

  「而我軍在岳州、荊南都還有部隊,只要沿著大江南下,我軍就還能東山再起啊!」

  這一番話如同黑暗中的一股小火苗,點燃了黃巢眼中的希望。

  他喃喃道:「是,淮南軍被鐵索阻擋,水師進不了大江,我只要儘可能將更多的兵馬收攏住,只要上了船,就一定能逃出去。」

  「南方!」

  「是的,就是南方!」

  「那裡唐軍薄弱,又有多股我軍在那邊遊蕩,只要與他們匯合,就有機會東山再起!」

  「對!東山再起!」

  這一刻,黃巢重燃希望,扭頭望向剛剛說話的陌生年輕人,鄭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年輕人朗聲說道:「都統,末將是柴帥麾下的一名師將,朱溫。」


  黃巢恍然,顯然是聽過這個名字,他拍了拍朱溫的肩膀,對他道:「你一句救了我,也救了我草軍數萬兄弟!我會報答你的!」

  說完,他就不管朱溫,然後走到甲板上,親自指揮岸邊的撤退工作。

  他要帶著兄弟們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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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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