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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入關

  第296章 入關

  乾符三年五月十八日。

  趙懷安、楊復光一行人於中流砥柱西換上中船,終於出發駛離三門峽。

  站在船頭上,趙懷安看著北岸中條山的輪廓漸成淡影。

  兩岸無數縴夫喊著震天的號子一段換著一段,一直將船隊拉到了一處巨大的渡口,茅津渡。

  這段河道非常寬闊,黃河流經這裡,水速放慢,它的南北兩岸,都有一處巨大的渡口,其中南岸還有一處驛站,那就是入關中的第一站。

  趙懷安望著南岸的蘆葦叢,看著掩映中灰白的驛站屋頂,陣陣炊煙正從中飄出,煙火氣十足。

  而在南岸的官道上,時不時能見到騎騾駕車的商旅正風塵僕僕的趕往前方的驛站。

  一些坐在驢車上的孩子遠遠看到河道上船隊,好奇地盯著船首的趙大,直到被他們的父母給塞進了車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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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處驛站是陝州西行的第一站,所以整體的風貌都是比較新的,驛牆用的是三合夯土築就,只是牆頭插著褪色的「驛」字旗,以及牆根處還殘留著水痕,倒有點歷史。

  「那是去年陝州發水災泡的。」

  楊復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剛剛看完長安送來的密報,這位權宦的心情顯然很好,在看到趙懷安在注視岸邊驛站的水線,如此解釋道。

  趙懷安回身笑了笑,沒有問長安那邊有什麼消息,而是順著剛剛起的話題,好奇道:

  「去年陝州發大水了?怎麼沒聽說過呀!」

  楊復光笑了笑,意味深長道:

  「有時候不就這樣嗎?想讓人知道就知道,想讓人糊塗就糊塗?不說這個了。」

  楊復光指著遠處的驛站,說道:

  「大郎後面再回來,不妨走一走陸路。這些驛站就落在函古道上,尤其是其中的潼關天險,

  更是兵家必爭之地,你們做武將的,來了不看看,可惜了。」

  趙懷安心中一動,笑道:

  「大兄,這是京中來了好消息了嗎?」

  楊復光哈哈一笑,咧嘴:

  「大郎,你真是我的福星啊!事情果然如你所料,這一次我中尉的位置穩當了,而你趙大,嘿嘿!」

  說著就拍了拍趙懷安:

  「以後就得稱呼你一句趙節度了!哈哈!」

  更多的話,楊復光沒有說,只是趙懷安的心中卻並沒有那麼喜悅,因為這一次,楊復光還是沒有說他會去哪裡就藩。


  只是這一次,趙懷安沒有沉默,而是笑著問道:

  「大兄,這一次不會是讓我去西北吃沙子吧!」

  「從淮南好地方到西北,我可不干啊!」

  楊復光愣了一下,沉吟了句:

  「還沒定呢,不過西北多半是不會去的,畢竟這一次要是做了節度使,朝廷多半還指望你打草軍呢,如何會讓你去西北?」

  「不過大郎,我也給你交個實底哈,你回光州的就藩,確實比較困難。」

  楊復光說這個話的時候,一直看著趙懷安,見他皺著眉,就解釋道:

  「大郎,你也曉得的,光州這個地方,以前是淮西舊地,朝廷對此頗有顧慮,而淮南節度使又不是你這個年紀和資歷能為的,所以光州就算了吧。」

  趙懷安沒有說話,就這樣看著楊復光。

  楊復光被看著,心裡也虛,就再一次解釋道:

  「趙大,你在光州的產業還是能做的,光州這邊是算在我們這邊,到時候你在光州照樣做生意。」

  楊復光這句話透露的信息量極大。

  光州的生意他們知道什麼?還有什麼時候光州是別人開始做主了?而楊復光參與談判的人又是哪些?

  對於這些,趙懷安只是笑笑,扭頭望著遠處懸掛著「陝州轉運院」小旗的船隻正向前方另外一隻船隊靠,隨後上去了一隊黑袍的小吏,而沒一會,船上就被直接扔下去了個人,很快就沉底了。

  趙懷安手指,對趙六喊道:

  「救人!」

  然後他轉身對楊復光笑道:

  「那就要麻煩大兄了,可得給咱找一個離家近的。」

  楊復光哈哈大笑,大手一揮,表示一點問題都沒。

  而那邊,王彥章幾個人已經架著小船,帶著船夫駛向那邊,開始撈人。

  旁邊船隊上的人和那些陝州轉運院的人看到王彥章是從那面「楊」字旗幟過來的,全沒人敢反對,就這樣臉色難看的看著。

  船隊繼續西行三十里,到了第二日,趙懷安他們終於趕到了渭水和黃河的交匯河口,那裡同樣有一處巨大的津渡和驛站的建築群,上面飄著著「風陵渡驛」四個字。

  只是和茅津渡的驛站不同,這處驛站是建在高台上的,夯土台基足有三丈,驛門兩側的石柱刻著「西連關隴,東接中原」八個字。

  從趙懷安這裡向北看,能看見北面的蒲津渡,這兩處津渡連通的水路也正是河東地區進入關中的必經之路。

  在這裡,趙懷安他們遠遠看到北岸落了一營盤,一支船隊正靠著津渡,隨時準備過河。


  而這營盤上懸掛著一面「紅底狼頭旗」,趙懷安看了大為驚訝,問道旁邊的楊復光:

  「老楊,這是哪家也要入關了?」

  楊復光也在看著,在看到趙大這邊驚奇的樣子,心裡泛起微笑,隨後對趙懷安道:

  「趙大,這些是沙陀人。現在沙陀人酋帥是振武軍節度使李國昌,這人就是從龐勛之亂出頭的。說來和趙大你也有點像呢!」

  說完,楊復恭半是感嘆,半是故意,又說了一段秘辛:

  「說來,六年前我兄與那李國昌的關係,正如我和你一般,也是因此結下深厚的情誼。當時我兄是河陽監軍使,也參與了平叛,而李國昌當時帶著沙陀軍驍勇軍前,相處很愉快。」

  「其實沙陀人與我楊家的淵源能追溯到我們義父那會,我們義父那時候在鹽州做監軍使,當時沙陀人就聚居那片。義父在鹽州的時候就對那些沙陀人不錯,如此這份關係到在平龐勛之亂中,一緣兩代人,也算是份佳話。」

  趙懷安陡然聽到這個信息,心中升起一陣古怪,忍不住問道:

  「大兄,這意思是說,沙陀人是咱們這一派的?」

  楊復光就是讓趙懷安有此想法,讓他明白楊家不是沒了保義軍就玩不轉的。

  現在趙大要是乖乖配合,那就自己合作,畢竟用熟不用生,論打仗做人,趙大的確沒得挑。

  可趙大要是頭硬,非要鬧,那到時候隨意打發了做了小藩的節度使,也不算食言了。

  至於出關平叛?那就別想了。

  現在看來,自己在權謀政鬥這一塊的確不如自己那兄長,他將李國昌他們引進來,果然好拿捏趙懷安了。

  其實,楊復光心中也對趙懷安有一點愧疚。

  在汴州的時候,他為何會消失一段時間?就是因為他兄長楊復恭那邊來人了,而且談的就是趙懷安的事情。

  當時楊復恭在得知弟弟和趙懷安的合作後,專門讓淮南監軍使系統去調查了光州的情況。

  而這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啊。

  這光州也太有錢了!尤其是從去年開始,原先只在廣陵港口停靠的海船開始從淮河進入光州,

  全都是去購進小罐茶的,這些茶葉將隨這些海商的關係賣往海外。

  沒人曉得光州從這個貿易中掙了多少錢,但肯定是大錢。

  後來監軍使的人還發現,光州自己也有船隊,不過是往長江一線跑的,而且不曉得趙懷安和南詔那邊到底是什麼關係,現在兩方大部分貿易都已經停了,可趙懷安的商隊依舊能進入南詔。


  這些貿易基本都是以茶葉為主,其中關鍵就是光州茶。

  而且那些人匯報給楊復恭的結論是,光州刺史趙懷安依靠茶葉的貿易,一年收入不下四十萬貫當時楊復恭得知這個數字後,直接就坐不住了。

  他現在和田令孜鬥爭的關鍵就是錢,

  他們楊家雖然在神策軍系統關係深厚,但他畢竟不是這些人的直屬上司,所以沒辦法在權位上提供回報,那剩下的就只剩下給錢了。

  可這錢用起來才曉得有多不夠用。

  現在好了,正在他最吃緊的時候,突然出現了光州這隻大金雞,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所以他即刻讓最信任的義子去汴州去見楊復光,告訴他們,這一次封賞趙懷安節度使可以,但光州刺史得換成他們的人。

  沒錯,楊復恭就是要把趙懷安的產業連鍋端。

  可當這個選擇就到楊復光手裡時,他卻是難辦了。

  說實話,這樣做簡直是把趙懷安吃的骨頭都不剩,而他的確看好趙大,認為他是一個能託付社稷的干城。

  而且人家趙懷安對自己差嗎?一路軍功都給了自己,甚至自己這個升任中尉的機會也是人家拿命掙來的。

  你現在將人家家業給吞了,這是人做的事嘛?

  就在楊復光猶豫不定的時候,他的一名幕僚說了關鍵一句:

  「楊公,你難道忘了安祿山的故事嗎?安祿山也不是天生要反,可當他一步步做到四鎮節度,

  天下兵馬有其三,如是不反也得反了。」

  「而楊公既看中趙大,更應該斷了他不該有的念想,不然既是對朝廷不忠,也是對趙大不義啊!」

  這算是一語驚醒夢中人,自己這個幕僚看得比自己透啊。

  實際上這些草軍對於朝廷來說,也就是癬疥之疾,真正讓朝廷付出過沉重代價的,從來都是安祿山之流。

  趙大是個好漢子,可不能一步步走到那個地步。

  人啊,一旦在心中開始做了決定,就會有一萬種自圓的理由。

  此刻在楊復光的心中,他甚至是這樣想的:

  「大郎,你是委屈了,但如果拿這份產業換一個節度使,那也不錯了。錢終究是身外之外,能成為節度使,就此也是上了棋桌了。」

  這些想法在楊復光心中沉澱,最後從心虛成了理所應當。

  他指著前方的渡口,對趙懷安道:

  「過了這風陵渡,趙大,你才算真正入了關中!」


  趙懷安眼晴眯著,笑著點頭。

  是是是,進長安嘛。

  可我的好大兄啊,你曉不曉得就你以為是自己人的沙陀人,可是作為田令孜的黑手要來辦你哎。

  看來啊,這楊家弄不過田令孜也不是沒理由的,連自己兩代人培養的沙陀人開始踩著兩條船了,都不曉得。

  在這裡,趙懷安又忍不住拿楊復光和高比起來了。

  老高這人的確心狠手辣,但對咱趙大沒得說,說什麼就是什麼。

  他在漢源谷地拼命殺了酋龍,固然是讓高得了大功,但自己提出的要求,人家也沒有啥猶豫的。

  雖然坑也有坑,但手段就很高明,就是咱曉得他的心思了,也只會覺得老高這人有手腕。

  但同樣在狼虎谷拼老命,這楊復光就是既要也要,既要趙大立下的功,又不願意承認可能存在的風險。

  最讓他寒心的就是在洛口的時候,這楊復光明顯是動了壞心思,要拿他趙懷安去扛事。

  這種人,用那句話就是,好的時候和你很好,但一旦危害到自己利益了,就甩手可扔,而這人還自稱宦官里的豪傑。

  遇到這樣的,你和誰說理去?

  幸虧他人生起家的第一桶金是跟著高掙的,要是當時主持南詔戰事的是這個「豪傑」楊復光,不曉得還要蹉跎到什麼呢。

  此時,趙懷安想到和裴的謀劃,心裡到底是感嘆了這樣一句:

  「到底還是舊人好啊!會疼人!」

  而他又看到旁邊楊復光自以為盡在掌握的樣子,於是笑的越發燦爛了。

  他還對楊復光說了這樣一句話:

  「是啊,我這個淮西土錘也是好起來了,今日也能入關啦!」

  在趙懷安他們的船隊從此進入渭水時,停駐在北岸的那支沙陀人忽然收起營,乘船渡過渡口。

  片刻後,從船上下來二三十騎。

  其中為首者是一個健碩英武的騎士,隨在他身後的二三十人,也各個精悍雕凶,一看就是沙場猛將。

  這些人下了船後,看著前面已經快消失的楊復光的船隊,其中一個年輕武士忍不住問向前頭英武青年:

  「守捉使,剛剛過去的就是楊復光?」

  這英武青年摸著戰馬的脖子,點了點頭。

  而那邊,一個曲髯曲發,眼晴帶著粟特人痕跡的胖大中年騎士,忍不住說了:

  「三郎,那咱們幹嘛不去和楊復光打個招呼呢?沒準還能坐他的船去呢。」


  這英武青年正是沙陀酋長李國昌最小的兒子,李克用,雖然其人年紀小,但卻早早就在沙陀人中立下威信。

  七年前在平定龐勛之亂終,年僅十五歲的李克用便摧鋒陷陣,出諸將之右,軍中號為「飛虎子」。

  在鎮壓龐勛之亂的核心戰役,泗州之戰,都梁山之戰。

  李克用率領的沙陀騎兵作為唐軍精銳,多次突破叛軍防線。尤其在叛軍據守的徐州外圍戰中,

  他率輕騎夜襲叛軍糧道,焚毀糧草數萬石,迫使龐勛主力回援,為唐軍合圍徐州創造了條件。

  也因此,戰後朝廷嘉獎沙陀部的戰功,冊封李國昌為「單于大都護、振武軍節度使」,並賜名「李國昌」;

  而李克用雖年幼,卻因戰功被授予「雲中牙將」,正式成為北地一員驍將,而七年過去了,李克用已是沙陀軍副使,在其二十二歲變成了下一代沙陀人的核心。

  此時,面對其父老將康君立的疑問,李克用哈哈一笑,馬鞭指著前方的函道,豪邁道:

  「我沙陀人就該馳馬縱橫這大好河山,學唐人坐什麼船呀!」

  話落,李克用已經甩鞭縱馬,向著前方潼關而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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