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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別離

  第128章 別離

  佛進山陣地,昔日楊慶複本陣所在,而今卻被另外一群武人占據。

  他們將一名頭髮蒼白,虎威赫赫的老帥圍在中間,一起觀看著坡下的戰場。

  無人說話。

  沒錯,這位老帥正是高駢。

  實際上,在趙懷安他們剛走沒多久,高駢就親帶落雕都、河東軍以及張璘統帶的烏蠻騎兵就跟了上來。

  其意如何,無人能猜透!

  當高駢他們上了佛進山後,看到那面「呼保義趙懷安」的土黃黑墨旗,他就知道是趙懷安率隊馳奔入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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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那面土黃色大旗下,一支鐵騎鼓勇突進,銳利的鋒頭戳進缺口,後續的突騎就如同洪水一樣湧入南詔軍中,踩著慘烈的哀嚎踐踏、蹂躪,直至這支南詔軍徹底崩潰。

  再然後保義都突騎膽氣愈彌,奮呼衝擊,叱吒聲,便是佛進山這裡都能聽清。

  眾外藩將們居高臨下看著,目眩神迷,心情激盪。

  偌大的谷地,那趙懷安馳奔在前,突騎披甲持槊在前,兩側是箭矢如蝗的射鵰都的秦胡騎。

  雙方在東面山谷中混戰、周旋,一面面南詔軍的旗幟落下,一支支軍陣被衝垮。

  即便在場這些猛將們都沒有親臨戰場,只看下方鐵騎如奔流,就知道此時的戰場到底是何等的血肉橫飛,膽氣激盪。

  他們都是從血戰中走出來的猛將,可以不過三百騎便沖盪南詔軍數萬大軍,這也是他們從未見過的。

  這趙大是真的膽大包天,是真的……大丈夫啊!

  即便再看不上趙懷安的,此刻看著山腳下谷地的混亂,都為之心折。

  他們這些人來自五湖四海,天南地北,在這裡見此等虎將折衝,回去必要將趙懷安的勇名傳遍天下藩鎮。

  如果說趙懷安之前不過是西川小有威名,此戰之後,隨著時間的發酵,天下皆會知道有一位豪傑,他喚「呼保義」。

  他夜奔高駢請援兵,不眠不休奔絕地,他膽氣沖天折刀槊,只為不負心中義。

  再蠅營狗苟的,這一刻在面對人類最崇高的道德,都會心生景仰。

  真真是豪傑義氣啊!

  此刻,眾將皆沉默,甚至本來還坐著愜意看著戰場的高駢,都站了起來。

  高駢砸吧著嘴,將檳榔吐在地上,笑著對眾將道:

  「未想這趙大倒真有三分豪氣,有老夫當年六分顏色了!」


  說完,他也不聽一眾軍將的恭維,眯著眼繼續看下去。

  到了這個年紀,高駢實際上已經看不到那麼遠了,雖然年輕時精於騎射,練就出一副鷹眼,可再鷹眼,這會也有了點白內障。

  所以這些年,高駢已經不怎麼射箭了,甚至連打熬武藝都很少,能坐步輦就不騎馬。

  這一次騎馬奔佛進山陣地,已經是高駢這些年為數不多的劇烈運動了。

  所以這會,他只能模糊地看到,無數黑點在不斷潰散,當然,對於這個,他誰都沒說,他永遠是那個戰無不勝的大唐擎天柱!

  他怎麼會老呢?

  這個時候,從下方奔來一名披甲武士,為天平軍都將張杰,在土坡下方,其人大聲喊道:

  「使相,河東、忠武軍已至白溪關。」

  差不多同時間,押衙將俞公楚也奔了過來,大聲唱道:

  「使相,義成、博野、山南道兵皆已至西北河谷。」

  隨後,又奔來幾將,都是軍中一時豪傑,如陳珙、馮綬、董瑾、張瑰、韓師德韓問、諸葛殷、申及等人。

  他們之前都是分別聯絡各藩軍,他們一來,說明此時三萬餘諸道藩兵皆已抵達谷口,隨時可以下谷,徹底截斷南詔軍的退路。

  望著一個個虎士躍躍欲試,高駢稍微頓挫的心再次振奮,他哈哈大笑,望著下方依舊在沖奔的趙懷安,輕笑,暗道:

  「老夫承認你有一腔子豪情,也確實夠拼!但趙大呀,你還是太年輕了!仗不是這麼打的!光拼命也從來進不了長安,因為長安從來不信這些。」

  「雖然很殘酷,但有些東西,你不是生在長安的,那你這輩子再怎麼拼命也得不到。真是可惜了,趙大,你要是一個長安人該多好啊!」

  「這些道理也許你日後多少會懂,但現在,該結束了,別擋著老夫力挽狂瀾!」

  念此,高駢嘿了聲,大吼:

  「兒郎們!飢否?」

  眾猛將虎士披甲執銳,舉著刀矛,奮聲大呼:

  「飢!飢!飢!」

  高駢再次振臂一呼:

  「兒郎們!渴否?」

  軍將們叫得更大聲了,放聲齊呼:

  「渴!渴!渴!」

  高駢兩句話激發了眾軍將的殺心,也將他自己振奮起來了。

  如果說,剛剛高駢還只是虎臥山崗,此刻正是磨牙吮血,他要吃人!

  此刻高駢鬚髮皆張,舉著手中的鐵如意,搖指著遠處谷地那趙懷安的身影,大聲吼道:


  「爾等為我功狗!餓了就要吃肉,渴了就要飲血!所以兒郎們!出擊!去吃肉!去喝血!去收得你們的榮耀!」

  最後,他更是輕蔑嗤笑道:

  「爾等武名早著,今日要讓小兒輩專美於前?誇耀軍前嗎?還不去!」

  於是,眾將大聲唱喏,各帶鐵甲牙兵,魚貫下坡。

  此刻,他們對於高使相的敬服已經到了盲從,跟著使相有肉吃啊。

  下面西川兵打生打死,最後他們不費一兵一卒,就將最大的功勞給吃了,這種神仙仗果然是使相這種修神仙道的,才能謀算得出。

  還得是使相!

  就這樣,眾將帶著對功名利祿的渴望,如同爭食的鳥雀一般,衝下山坡。

  ……

  沒多久,佛進山上的狼煙就燒透了半邊天。

  整片山林無數飛鳥驚恐地盤旋在空中,彷佛林中有何等猛獸奔行豬突。

  此刻,掌書記裴鉶走了過來,對高駢恭敬道:

  「使相,這一仗終究還是需要你親自出馬呀!」

  高駢哈哈一笑,看著山谷北側無數外藩軍從山嶺後殺出,意氣風發。

  是的,高駢也要下戰場了!

  對於他來說,這並不是用來激勵吏士們,而是他要親自去摘取這份飽滿的果實。

  因為這一戰,就是他高駢最後的落幕戰,他必須親自拿下此戰勝利,功德圓滿。

  他料此戰過後,自己也要解甲歸田,回到長安頤養天年咯!

  所以今天註定是他高駢的獨角戲,不允許有任何人擋著那份榮光!

  畢竟一場伶劇就該只有一個主角!

  是吧,趙大!

  於是,高駢大呼一聲:

  「下山!」

  然後他就跨上了八人抬的步輦,然後就在牙兵的簇擁下,呼著號子,奔下戰場。

  是的,和他有很多心腹肱骨和健走崑崙奴一樣,高駢也有很多步輦。

  沒有誰是唯一,也沒有誰是不可取代的!

  山道上,牙兵們呼號出戰,虎兕出柙,勢不可擋。

  陽光下,那面「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愈發耀眼了!

  ……

  當趙懷安拉著繩子,拽著趙懷義直奔大纛處時,戰場上依然還沒結束,到處都是潰兵,以及試圖發起反擊的南詔忠勇。

  一團團南詔軍看到趙懷安的旗幟後,嘶吼地沖了上來,可當他們恍惚地看到那面「作佛」旗,以及用長槊挑著的雕枯首級,所有的勇氣和不甘都消失了。


  這些南詔軍最後一點士氣也崩潰了,他們跪在地上,看著他們酋龍的首級越去越遠。

  他們的驃信,就這樣被唐人殺死了!

  而一些人則更加驚恐,發了瘋似地奔逃,大呼:

  「驃信死了,驃信死了!」

  於是,谷地戰場上跪下了更多的南詔人,也更多旗幟無力地落下了!

  與此同時,隨河東軍一起下谷地的南詔太子世隆,則在段寶龍這些南詔將的帶領下,瘋狂招降納叛,凡他所過,南詔軍皆下旗跪降。

  這一刻,世隆意氣風發,忍不住大吼出來!

  原來這才是權力!

  可下一刻,他就想到之前在坡上遙望谷地的場景,那位「呼保義」到底是如何十盪十決,如何奔流激盪的。

  不知道為何,世隆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此等人物能為我所用嗎?」

  他又想到自己這些日子於唐軍所見的,知道像趙懷安這樣的豪傑,立下如此大功,怕是難在西川了。

  可這不正是自己的機會嗎?

  大唐昏庸,有豪傑而不能用之,這是天降賢臣與我世隆啊!

  望著戰場上徹底膽喪落魄的南詔軍武士們,世隆沒有兔死狐悲的哀傷,只有濃濃的振奮豪情。

  大唐,今天我南詔是敗了,但且看十年後,你還能有楊慶復、黃景復、趙懷安這樣的忠臣義士嗎?

  想到這裡,隆舜回頭看向段寶龍,笑道:

  「寶龍,且看你我日後了!」

  段寶龍愣了一下,不明白為何隆舜這個時候還能笑得出來,那些不斷哀嚎慘叫的可都是他們南詔的精銳武士啊!

  尤其是國主帶著最精銳的白蠻、烏蠻武士們參戰了,這些人都是國族核心,一朝喪在這漢源,隆舜就是回到國內,也不過是鄭、楊這些大家族的傀儡呀。

  哦,不對,我段氏也是這些大家族之一呀!

  於是,段寶龍也笑了出來,恭敬對隆舜道:

  「諾!」

  ……

  趙懷安一直拽著趙懷義到了大纛下,此時一些保義都吏士們已經將這裡護住了,不使得亂軍衝撞大纛和楊慶復這些戰死者的屍首。

  當趙懷安過來時,鮮于岳已經在這裡收斂楊慶復父子的屍體了,他還從死人堆里挖出了兩個人。

  一個是披三層甲酣戰不退的李繼雍,一個是被重兵砸暈了的牙將費存。

  兩人被扒出後,就被鮮于岳送到了後方,能不能活下來也看這兩人的造化了。


  鮮于岳望著楊慶復的屍體,為他找到了殘肢,他知道楊慶復臨死前依舊抱著大纛,他無法想像這需要多強的毅力才能忍受斷體之痛。

  他望向了那描金大纛,就是因為這杆旗嗎?

  對於楊慶復,鮮于岳也很難過,卻沒辦法做到像趙懷安那樣憤怒。

  也許是自己早就估計到了楊慶復的結局?或者是自己本身就感情淡漠?又或者,只是趙懷安一人,感情太過充沛了?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楊慶復,可慢慢卻發現,為何楊帥的臉上卻絲毫看不見悲傷,難道他不恨那些西川叛徒呢?

  也不知怎麼的,只是凝望著這張臉,鮮于岳的內心忽然就揪著了一下。

  這一刻,他忽然清醒地意識到,這位一直庇護著他們的老大哥,走了。

  只是一瞬間,淚水就從鮮于岳的眼眶中流出,他低聲壓抑著,掩面抬頭。

  忽然,一隻寬厚溫暖的搭在了鮮于岳的肩膀上,就聽一沙啞聲:

  「老岳,咱們一起送下楊帥。」

  鮮于岳猛地回頭,就看見是趙大來了,手上還提著一個血肉模糊的物件,還在微微喘著氣。

  看著眼睛赤紅的趙大,鮮于岳不知怎麼的,只感覺自己的人生榮耀也許正是和這人有了羈絆。

  那日英豪會,鮮于岳縱酒舞劍,其實內心已經接受了自己是一個平庸的人。

  平庸的家世,平庸的經歷,平庸的才能,所以也是平庸的人。

  他做不到趙懷安那樣雄姿自生,也學不來趙大舉手投足間無窮地魅力,那是一種讓人忍不住親近,彷佛只是在他身邊,人生就有了一種別樣的意義。

  他知道趙懷安很捨得給錢,但鮮于岳卻相信,那些願意追隨在趙大身邊的,卻絕不僅是因為錢才隨他一起,那是為了一份事業。

  什麼事業呢?好像每個人都不同,但這些不同的人都彷佛知道,只要隨著趙大,這些事業都能實現。

  所以趙大到底是要干一樣什麼事業呢?常和趙大抵足而面的鮮于岳,顯然有答案。

  那夜酒後大雨,趙大出去後,凌晨又回來,他是去了哪裡,鮮于岳永遠不會去問。

  所以此時,看著趙大,鮮于岳內心感嘆:

  「真是一個豪傑啊!彷佛五湖四海的水傾倒也填不滿他的胸襟。」

  他很喜歡趙大講的《三國演義》,故事太好了,以至於數百年前後漢英豪爭雄鬥智的場景,歷歷在目。

  也許那位美姿儀的周郎初見那位八尺倜儻的諸葛孔明,感嘆那句「既生亮,何神生瑜」,其心境也與自己相差彷佛吧。


  不多有兩點倒是不同,一是他遠不如那位周郎,而趙大絕強於那位武侯。

  二是,他沒有「既生亮,何神生瑜」那份感慨,而是一種,能和趙大做兄弟,我鮮于岳真三生有幸啊!

  其實,鮮于岳也一直想成為趙大這樣的英豪,他也確實往這個方面努力了。

  文成武學他自問不弱與成都豪族的那些同輩,甚至毫不謙虛的說,他們這一輩,誰為西川第一人,舍他鮮于岳何人?

  可他遇到趙懷安後,他才明白,這麼多年做的,終究不過是皮毛。

  鮮于岳也知道原因。

  因為他有很多偏見,對很多人和事都有自己的芥蒂,他看到人的第一眼便是:

  「不過如此。」

  對下面偶爾湧現的英豪,縱然招攬,也是稱為「折節下交」,他從來,也不可能把人平等地放在一起。

  平等?這個詞還是趙懷安告訴自己的,只是可笑啊,他竟然從來不知道世間有平等,人不是生來就是三六九等的嗎?

  可趙大又怎麼懂這個的呢?他能看出,趙懷安不是說說,而是他真的這樣想的。

  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三教九流,趙大都能當成兄弟,上至公卿高駢,下至他軍中的那些匹夫,趙大都和他們吃酒。

  真應了趙大常愛說的那句:

  「五湖四海皆兄弟」

  不過,趙大也是真的愛組酒局哈。

  想到這裡,鮮于岳忍不住笑了。

  ……

  趙懷安看著鮮于岳又哭又笑的,怕他憋出毛病了,忙拉著他來到楊帥的屍體面前。

  楊帥被收拾地很乾淨,即便戰場條件很艱苦,鮮于岳他們還是給楊帥擦拭了身體,找到了一面漂亮的蜀繡蓋著。

  趙懷安將那個叛徒拉到了楊慶復的腳下,看著這個已經被折磨地沒有人型的趙懷義,忽然明白為何那些海盜對叛徒最喜歡用刮龍骨這招了,的確是夠折磨人的。

  來的一路,趙懷安想了不止十種酷刑要折磨他,可當他將這個趙懷義拖到楊慶復面前時,他又有點意興闌珊了。

  他似乎覺得,這個趙懷義壓根不配祭奠楊帥,楊帥從來不是因為這些小人而害,他是為這個世道,為這份污濁的道德末世而害死的。

  於是,他扭頭對鮮于岳道:

  「老岳,你想怎麼弄這個叛徒!」

  鮮于岳看著血肉模糊的趙懷義,心中的憤怒一直在積蓄。

  忽然,他對趙懷安道:


  「趙大,我們之前已經拷打了這人的伴當,你知道他為何要背叛節帥嗎?」

  趙懷安嘴角一咧,笑道:

  「老岳,你不用和我說,沒必要的,殺一個人殺了就殺了,沒必要再去了解叛徒為何要背叛,咱們不需要審判,也不需要了解這個人,今日我們殺他,就是因為一點,楊帥要咱殺了他,那咱就殺了!哪那麼多為何?」

  鮮于岳笑了,趙大還是那個趙大。

  於是,他也點頭:

  「行,那咱就殺了吧,不過不能在這,別污了這片地方。」

  趙懷安愣了一下,疑惑道:

  「不將楊帥帶回去了?」

  鮮于岳搖頭:

  「不用,楊帥曾和我說過,要是此戰輸了,他就想埋在這裡,這裡有兄弟們,下去不會寂寞。」

  趙懷安嘆了口氣,環視這青山綠水,點頭同意了。

  然後就捏著趙懷義的脖子,來到了一處偏僻地,看著只有一口氣的趙懷義嘴唇微動似乎要說些什麼,趙大輕輕捂住了他的嘴,小聲說了句:

  「你犯不著和我說,我也不想聽。我只將你送到楊帥那,到了下面,自有楊帥好好招呼你,有什麼話你也留著下去和楊帥說吧。」

  說完,趙懷安捏碎了叛徒的喉嚨,甩了下手,將屍體拋到了一邊,然後回到了楊慶復這裡。

  望著含笑的楊慶復,趙懷安喃喃說了句:

  「楊帥,你們父子到了下面肯定不愁吃穿,也自有好女鬼投懷送抱,但總有缺的少的,到那邊後記得給我託夢,我給你們燒點過去。在我們那都是送洋樓、模特、跑車的,也不知道你們這邊時興什麼,不過咱不差錢!要啥就給你們燒啥。」

  念完,他對旁邊的鮮于岳道:

  「老岳,咱們兩給楊帥磕一個吧。」

  鮮于岳點了點頭,然後帶著趙懷安一起磕了三下,然後起身開始給楊慶復父子掘坑。

  泥土一點點揚,土坑一點點大,兩兄弟小聲說著話。

  「老岳,我要走了。

  「離開西川嗎?去哪呢?」

  「嗯,大概是回淮西吧。」

  「淮西啊,說是地方不錯,離你老家壽州近嗎?」

  「不知道呢,左不過就那一片吧。」

  「都定下來了?」

  「嗯,高駢和老楊都同意了,主要我不走,那些人也容不得我留在西川礙眼。」

  鮮于岳掘土的手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到了地方,好好干呀!不能丟了咱們楊帥的臉。」

  「嗯。」

  「對兄弟們也好點,那幫人雖然愛錢,但人都不錯,是好漢子。」

  「嗯。」

  「對百姓也好一點,這些年他們都不容易,活著累。」

  「放心吧,大兄,我會的。」

  「那茂娘也帶走的吧,人雖是胡人,但挺不錯的,別負了人家。」

  「嗯,一併帶走的,我哪捨得不帶?」

  鮮于岳哈哈一笑,然後繼續埋頭挖土。

  然後二人就再沒有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再挖土,他兩都明白,在這個時代,分別意味著此生可能再無相見。

  只恨著山太高,路太遠,水太長,兄弟間的情義終究抵不過山海相隔啊。

  二人將大坑挖好後,將楊慶復父子抱了進去,還是葬在一起。

  忽然鮮于岳聽到趙大抽泣了下,愣住了,他拍著趙懷安:

  「咋了,我家趙大千軍萬馬都不怕,還怕去個淮西嘛?」

  趙懷安笑了,唾道:

  「屁咧,我趙大到哪裡,都是來做祖宗的?那幫淮西崽子以後敢炸刺,看我捶不死他們!」

  「剛剛就是沙土迷了眼睛。」

  看著鮮于岳盯著自己,趙懷安慢慢抿住了嘴,到底還是問道:

  「老岳,咱們一起去淮西吧。這裡不值得留!」

  鮮于岳笑了,他拍了拍趙懷安的肩膀,笑道:

  「趙大,不了,這裡縱千般不好,也是我的家鄉,這裡有我的親族、兄弟、朋友,他們待我,正如你那班兄弟待你。你會舍了他們,獨自回淮西嘛?」

  「而且,趙大呀,這天下去哪都是一樣的,你以後回了淮西,你就明白了。也許西川呀,已經是不太差的地方了,至少這裡的百姓多少還能有一口飯!」

  趙懷安點了點頭,不再勸了。

  於是,兩兄弟給楊氏父子覆了土,又封上了兩個小丘包。

  趙大還弄到了兩支柳樹條插在了墳邊,然後在鮮于岳不解中,念了一句:

  「今日我在老楊墳邊手植兩棵柳樹,三十年後,我回來再看他們時,想必兩樹已大如車蓋了吧。」

  鮮于岳笑了,然後點頭:

  「嗯,每年我都回來看一看,也給這兩棵樹上上肥。」

  沉默了一會,他又補了一句:


  「也不一定是三十年,要是想了,就來一趟吧。」

  趙大鄭重地點了頭,然後和鮮于岳一起檢查了封土,上腳踩實後才放心。

  不踩實了,有些野獸一扒就能扒掉,不過這也是權宜之計,後面得空了,還是得給老楊父子重新修葺一下。

  做完了這些,二人又檢查了遍,這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

  此時夕陽終於要沉下,不遠處的曠野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營盤,無數篝火已經點燃,得勝的吏士們押著數不清的俘虜,湧向了營地。

  在那裡將要舉辦一場盛大的誇功會,榮耀和功勳屬於勝利者,可勝利者卻並不包括那些已經長眠於此地的西川吏士們。

  此時,迎著夕陽,鮮于岳與趙懷安並綹而行,忽然,他扭頭對趙懷安道:

  「趙大,你得生兒子了,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兒子生了三個,女兒都生了四個,你不行嗎?」

  趙大一下子急了,罵道:

  「誰不行?我告訴你,回了淮西我就生他十個八個的,還各個是兒子!而且你以後別急著嫁女兒,這些都給我兒子們留著!」

  鮮于岳哈哈大笑,縱馬揚鞭,馳奔大叫:

  「那咱們就比一比,到底你是生的兒子多,還是我鮮于岳能生!也看看最後,到底是誰的兒子娶誰的女兒,哈哈!」

  趙懷安惱羞成怒,氣急敗壞地追上去:

  「我趙大行得很!」

  就這樣,二人縱馬揚鞭,迎著夕陽,踩著最後的溫暖,奔向了前方。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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