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寄往外海的相思信
頭一夜,眾人吃多了酒,第二日都起晚了,尤其是雲娘,因是給她做生,眾人哄她吃酒,她吃得最多。
次日一早,幾人都起了只她屋裡還沒動靜。
「灶房留些餅和湯,用紗隔著。」江念吩咐秋水。
「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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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也不叫雲娘,讓她繼續睡,然後出門去了香料鋪。
雲娘迷迷糊糊醒來,周圍很安靜,看了眼紗窗上的天光,叫了一聲:「水丫頭?」
「妹子?」
沒人回應,料想她們已經離開,於是揉了揉額穴,嘆了一口氣,把胸腔還混沌著的氣息呼出。
昨夜,她們讓她許願,她說了什麼,她說,還想著哩,深夜寂靜之時,就會想著那麼個人。
不知他可有想自己。
這麼想著,生出一個念頭,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她就再沒任何猶豫,要去完成它,於是從床上起身,洗漱一番,把灶房的餅吃了,出了門。
出門時,街面已經很熱鬧。
雲娘腳步連貫沒有半點遲疑,逕往一個方向行去,顯然要去的那個地方,她很熟悉,終於,在一個攤位前停下,坐了下來。
攤主是一個後生,白淨淨,頭上戴著方巾,看了一眼雲娘,問道:「嫂子要寫家書?」
雲娘點了點頭,後生執筆蘸墨,雲娘開口,磕磕巴巴說著這一年的生活。
她如今同自己的妹子生活在一起,她們在大夏國開了一家香料鋪,又輕描淡寫地說了海上的遭遇,後被人救下,他們成了友人,住在一個巷弄……
雲娘絮絮說著,不過信中的所有人都未點及姓名。
後生見婦人說到這裡便開始支吾,臉上生出紅暈,當下明了,想來下面的話語難以啟齒,於是問道:「嫂子寫給家人?」
雲娘點了點頭。
後生又問:「家人是男子?」
雲娘臉又紅了一點,不過仍是點頭。
後生懂了,他在這裡出攤,什麼樣的客人沒見過,這位婦人想寫一封相思信,而那收信之人同她又非正經夫妻。
後生再次執筆蘸墨,說道:「不如小生寫一封,把先前說的那些經歷寫下,後面的話,盡表關切和想念,寫完後嫂子看一看,若有哪裡不通,再改如何?」
雲娘想了想,覺得也可,於是應了。
後生按著標準式樣,規規矩矩寫了一封,然後遞給雲娘。
雲娘認得一些簡單字樣,看了一眼又讓後生讀給她聽。
一封即將寄往外海的書信就這麼定下。
後生將信套好,再次執筆:「送往何處?家宅住址?」
「夷越國……」雲娘頓了頓,扣了一下指,又道,「東南市,第三街,巷口南第一家,申府。」
那後生聽了長長的「喲」了一聲:「寄往外海的信。」
「是,可以寄出麼?」雲娘擔憂道。
「可以呀,只是咱們長福坊沒有寄外海的驛站,你得去麟德大道,那一爿有。」
雲娘聽後舒了一口氣,接著又聽後書問:「收信人姓名是?」」
「申……申……」
雲娘已耽誤後生不少時候,且後面又來了一人,只想儘快收銀錢把人打發,好做成下一單生意,於是連連寫上:申申。
雲娘「噯噯」兩聲:「我還未說完,你怎的就寫上了。」
後生朝雲娘睇了一個「我懂你」的眼色:「這樣稱呼更親昵。」
「你把人名寫錯,人怎麼能收到?」
「這地址沒錯就成,定能收到,嫂子大可放心。」後生忙著把信往雲娘手裡一塞,等她給銀錢。
雲娘想了想,也對,地址沒錯,他應當能收到。
當初,她去了夷越,就一直在司藥局當值,剛進王庭那會兒,連藥材名字也叫不出,她又識不得太多字,那些夷越宮婢欺生,別說問事問物了,她們不找麻煩就算好的。
其實她當時的處境相當不好。
直到那個人出現,記得有一次,藥局來了一批藥材,需要她們分揀處理。
那個時候的她被排擠,不好做的活計都丟給她,往往藥材一來,後面的處理就落到她的頭上。
她讓宮奴把幾捆藥材拖到後院,然後鋪散開,先做一些簡單處理,料理了一上午,終於清出個模樣,於是把這些草藥攏起,正待起身,前殿的掌藥女官走來。
「這是剛來的藥材?」
雲娘點頭應是。
掌藥女官往周圍看了看,似是在找什麼:「不是有三捆麼,還有兩捆呢?」
「三捆都在這,我拆開後合在一處,一起清揀。」她想著自己能做就多做一點,便一口氣把三捆都散了。
那掌藥女官先是怔了怔,之後面色一變,驚聲出:「你把三捆合在一起了?!」
雲娘怔怔地點頭:「是。」
女官閉上眼,再次睜開,聲音又冷又硬:「誰告訴你要合在一處了?你難道不知這三捆里有兩捆是金絲草,另一捆是銀錢藤?」
雲娘也慌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會問,沒長嘴?」
雲娘性子也火直,很想回嗆一句,是我不問麼,我問了她們也不說,平日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見管,這會兒出了錯就怨我?
可她還是生生壓下了,這話不能說,說出來不僅以下犯上,還把周圍一圈人都得罪,以後的日子只怕更艱難。
女官走之前丟下一句:「你辦的好事,自己想辦法,今日若是不區分開來,去自領罪罷。」
旁邊還有幾個宮婢看了一齣好戲,偷笑著躲出去了。
待人都走後,雲娘朝地上啐了一口,罵了一句髒。
可罵歸罵,事情還得咬牙做,看著地上的一團「亂草」,根本沒辦法區分,就是把兩種草藥拿到她面前,告訴她,這是金絲草,這是銀線藤,再一混,她仍沒法區別開。
正在愁煩著,一個笑聲從後響起。
當下沒多想,以為是那幾個幸災樂禍的,回頭一眼狠瞪,誰知是宮醫署的宮醫。
宮醫署同司藥局比鄰,兩邊人員常往來。
「申宮醫來挑藥材?」雲娘忙調整臉色,微笑道。
申胡維看了眼地上的藥材,點頭道:「聽說新進了一批金絲草,所以來看看成色,只是……」
說著往地上睨了一眼。
雲娘趕緊笑說:「不打緊,一會兒我就把它們分開了,申宮醫過會兒再來?」
申胡維走上前,蹲下身,兩指捻了捻草藥:「會區分麼?」
「會!怎麼不會,申宮醫放心,馬上就能分開,你待會兒來就成。」
申胡維撿起一根藥草,起身,拿到雲娘面前問:「勞煩告訴我,這個是金絲草還是銀線藤?」
雲娘看著那藤絲,心道,半成概率能猜對,於是語氣篤定,篤定中又有些心虛地跑出三個字:「銀線藤。」
說完以後,她仔細觀察對方的細微表情,見他唇角微抿,忙改口道:「我再看看……哎呀,錯說了,錯說了,這是金絲草。」
申胡維看向雲娘,語中帶了一絲笑:「它就是一根草。」
「一根草?!」
「對,就是草。」
申胡維將手裡的草隨手一丟,雲娘紅了臉,有些抬不起頭。
「你來,我告訴你怎麼區分。」
男人說著,蹲到藥材邊,雲娘也走了過去,蹲下。
「金絲草,通體暗黃色,草莖內部貫穿著帶有微金光澤的金線,這些金線細如髮絲、堅韌異常,藥性溫和,主治內傷瘀滯,能續筋接骨,價值千金。」申胡維在說到價值不菲時,又瞟了一眼雲娘。
雲娘覺著這一眼的意思是它很貴,她的小命不夠賠。
申宮醫說著將手裡的金絲草捻斷,裡面真如他所說,有金絲。
「而這個銀線藤呢,外形土黃乾枯細條狀,同金絲草相似,然後你再看……」男人說著,將手裡的銀線藤捻斷,「這裡面也有線絲,不過銀白色。」
雲娘嘴巴合不住,連連點頭:「對,對,那我只需把它們捻斷,憑絲線的顏色就可區分開?」
申胡維輕聲笑道:「這可不行。」
「為何?」
「這是我告訴了你,你才區分出它二者顏色不同,可天光下,光憑絲線顏色一個不小心就會混淆,還會損壞藥材。」
「這該如何是好?」雲娘問道。
「你讓宮奴備些熱水來,溫水即可。」
雲娘忙不迭地去了前面,讓宮奴備熱水,端了來。
申胡維用手試過水溫,將藥材放入水中,雲娘有樣學樣,從旁打下手。
「放入水中浸泡,只需幾息便可,時間莫要過長,然後取出,此時用指輕捻,金絲草內里異常堅韌,溫水短暫浸泡後輕捻,其表面雖然微有軟化,但極難捻散,而銀絲藤相反,所以,能捻斷的是銀絲藤,不能斷的就是金絲草。」
申胡維一面解說一面示範。
雲娘學著他,捻了捻手裡的細藤,一捻就散,然後又換了另一根,卻堅韌不散。
「還真是!這下好區分了。」
「是,且短暫的溫水浸泡不會損壞藥性。」
「申宮醫,以後你多來司藥局,教教我藥理。」雲娘歡喜道。
「好……」
自那之後,他便常來司藥局教她辨識藥材,隨她發問,他都會耐心地教她。
後來,兩人漸熟,她得知他曾有一房妻室,後來病逝,留有一子,她為感激他,下值後便會做些小孩的衣鞋,然後贈予他。
其實兩人心意已通,卻都不宣之於口。
她離開王庭之前,也沒告訴他一聲,很突然地就離開了,不知道他現在好不好。
他能有什麼不好呢,家中境況不錯,又有官身,不過是她心上惦記罷了。
雲娘將信收好,起身之際又問那後生:「那驛站在麟德大道?當真可送往外海?」
「是,咱們京都最大的驛站,你去麟德大道隨便扯個路人一問便知。」
雲娘付了銀錢,拿著書信,往麟德大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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