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靜靜的幽色
阿史苓聽崔致遠那般說話,一時間有些心虛,暗道,他若真病了,這屋裡又要多個病患,還是健健康康的好。
「大人把濕衣換了罷,若是染了病,難不成夜裡再過給我?」
崔致遠聽了這話,遂起身叫珍珠伺候他更衣。
珍珠心道,阿姑看起來一句簡簡單單的話語,卻有些意思,那後半句「難不成夜裡再過給我」,雖未直言,側面意思就是留大人在屋裡過夜。
大人自然也聽出來,這才起身更衣。
她先前怎麼說來著?只要她家主子說幾句軟語,大人好哄著呢。
崔致遠更衣畢,兩人對坐用飯,用罷飯後,兩人先後沐洗過,天還未完全黑透,阿史苓不想太早睡下,去了園子散步消食。
崔致遠則在屋裡品茶,等阿史苓回來時,他正靠坐於床頭燈下看書。
珍珠替阿史苓褪去衣衫,換上柔軟的寢衣,再散開微濕的髮辮,然後掩門退出。
阿史苓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捧著慢慢喝了,然後近到榻前,上了榻,入到里側同崔致遠一樣,並靠坐著,余光中見他看書看得入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你不是最怕辣麼?」
崔致遠「嗯」了一聲,仍繼續看著手裡的書。
阿史苓緩緩靠近他,一隻手就勢搭上他的胳膊:「那你還吃那碗酥酪?」
崔致遠一手拿書卷,另一隻手牽起她搭在自己臂膀的手,只是眼睛仍看著書卷,隨口道:「難得你親自做吃食給我。」
阿史苓心裡一軟,從前她劃破他的衣衫,哄騙他,說什麼為表誠心親自給他縫補,結果卻是找府里的繡娘補的。
後來,他被下了牢獄,然後她給他送飯,再之後他住進阿史府,她同他日常相處,最後她同他走到一起,成了親,這中間點點滴滴細數起來,好像她從未親自為他做過什麼,哪怕一點浮於表面的殷勤都沒有。
別說荷包或是香囊之類的小物件,說來可笑,她連他的衣衫放在何處都不清楚。
心裡這麼想著,腦中卻突然閃過書房中他同一個婢女亂來的事,雖說她沒親眼看見,可這沒親眼看見比親眼看見了更壞事。
無限的想像中,把他對她做過的那些羞人的事都放在了花奴身上,她忍受不了,受不了他對另一個女人做同樣的事情。
越想越來氣,一來氣就跟自己較上勁兒,把手從崔致遠手裡一抽,哼了一聲,側身躺下,背過身子不去看他。
崔致遠不知她在氣什麼,難道剛才自己那話說錯了?放下手裡的書卷,將床頭的蠟燭吹熄,打下半邊帳幔,也躺身下去。
「你在氣什麼?」崔致遠問道。
阿史苓閉著眼裝睡,不去理睬他。
崔致遠又道:「我見你這幾日似是心裡有事,要不要說出來我聽一聽?」
阿史苓仍是不語,她見他這樣依就,遂告訴自己,要不算了,不氣了,他既然收用了花奴,那便收用了罷,不然還能怎樣呢。
這麼想著,身後之人慢慢靠了上來,將她環在懷裡,手覆在她的手上,交握著。
「是不是我哪裡沒做好?」
男人的聲音從昏暗中傳來,在這靜靜的幽色中,連著字句的轉息都聽得很清楚。
她感到他的呼吸輕輕拂上她的側龐,然後是一抹很溫柔很輕的唇瓣觸碰,他的唇稍薄,微涼,混著他身上的皂香,讓她神思有些迷盪。
崔致遠見她乖順,並不像之前那樣牴觸,於是探手解她的衣帶,然而她卻緊緊地揪住衣襟。
他突感無力,離她遠了些,平躺下,雙眼看著床帳。
「還是說你後悔嫁我了?」
阿史苓心裡很亂,不知道自己是後悔還是不後悔,於是啟口道:「我忍受不了。」
「忍受不了什麼?忍受不了我?還是忍受不了嫁作人婦的生活?」崔致遠閉上眼,如果她說忍受不了他,他要怎麼回答,放她離開還是挽留?
他忽然後悔自己不該問得這樣清楚,如果不問,也許還能自欺欺人地過下去。
阿史苓終於轉過身,面朝崔致遠,牽著他的手,撫上自己的臉。
崔致遠這才發現手下濕涼一片,說道:「你若是後悔,我……」
「我這人妒性強,見不得你碰別的女子,怎麼辦?」阿史苓懊惱地嘆了口氣,「你碰了別人,我就不喜你碰我了。」
崔致遠愣了愣,有些接不上話,怎麼和自己想的不一樣,懵怔地問道:「什麼碰別的女子?你是不是聽誰亂傳。」
阿史苓見他不認,把他的手放開,說道:「我親眼看見的,你和那個花奴在書房裡胡天胡地,哼哼唧唧。」
「胡……胡天胡地?和花奴?」崔致遠欠起身,探手到阿史苓的額頭試試溫度,「沒燒啊。」
阿史苓「噯」了一聲,打開他的手:「你別不承認,我親眼看見的。」
「在哪兒看見的?」崔致遠問道。
「書房。」
「還請詳盡描述一番,我是怎麼胡天胡地的。」
阿史苓想了想,說道:「我聽見花奴『啊』地叫了一聲,然後就是你們脫衣裳的聲音,你還不承認?」
崔致遠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和著她根本沒看見,於是回想一番,想她說的應是那日花奴把茶水潑灑於他身上一事,於是講述出來。
「就只是這樣?」阿史苓有些不信。
崔致遠乾脆坐起身,也拉著她坐起,認真地說道:「真就是這樣,再沒別的。」
「那你讓花奴回來清點衣衫,是打算再不回這屋了?」
「不是你叫珍珠來催我清衣衫去書房,我以為你攆我呢。」
阿史苓搖了搖頭:「珍珠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她是去書房請你回院用飯哩!這丫頭日日在我耳邊規勸,生怕你我矛盾積深。」
崔致遠「嗯」了一聲,說道:「是個好丫頭。」然後將事情前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心裡瞭然。
阿史苓扯住崔致遠的衣袖,嘟囔一句:「既然是誤會那我就不追究了,但咱們說好,你以後不准再護著那丫頭。」
一語畢,見崔致遠並不答言,只顧低頭思著什麼,於是追說道:「聽見沒有?」
「聽見了,再不護了。」微暗的光線中,崔致遠見她粉腮微嘟,眼角邊還有淚星兒,打趣道,「我還沒問你呢,你將我書房的睡榻濕水是為何?」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你還裝,那睡榻不是你弄濕的?難道不是你為了讓我回屋,故意在背後使壞,是也不是?」
阿史苓臉一紅,把身子側過去,嘴硬道:「我才不是為了讓你回屋,就是單純想使壞,你難道不知我的惡名,不是早領教過了麼?」
崔致遠笑出聲,笑過後再次認真問道:「苓姑,嫁給我……你有無後悔?」
阿史苓故意不去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雙手掩著嘴笑,像一個偷吃糖果的孩子捂著嘴,怕被大人發現。
崔致遠看著她,看著她彎彎的笑眼,湊了過去,吻上她的手背,然後阿史苓松下雙手,撲在崔致遠的懷裡,抱著他,將頭靠在他溫薄的胸脯上。
「以後你要一直這樣對我好,不許變。」
崔致遠想了想,問道:「那要是變了呢?」
「你要敢變,我天天給你飯里放辣子……」
接著就聽到男人清朗的笑聲。
花奴得知崔致遠回了那邊的院子,心裡不忿,卻又無可奈何,不過沒關係,來日方長,就夫人那個性子,她想要再挑事易如反掌,大人再好的脾氣,也經不住後院不寧,枕邊人不省心,總有厭煩的一日。
次日一早,花奴照例守在門前,聽見屋裡輕微的動靜,於是問道:「大人,婢子進來伺候您更衣?」
屋裡的男人「嗯」了一聲,輕聲很輕。
花奴推門而入,因天還未大亮,屋裡光線幽藍,半掩的窗隙吹來清涼的晨風,床帳揭起,男人披著一件絹衣下了榻。
在紗帳揭起的一瞬,她瞥見帳下的旖旎,眼中是掩也掩不住的妒意。
然而下一刻,她生生把一閃而過的妒意收了起來,嫻熟地伺候男主人梳洗更衣。
理衣畢,崔致遠看了一眼花奴,聲調不低不高地說道:「你跟我來,我有話問你。」說罷出了屋子。
花奴隨在他的身後,心裡忐忑,怕不是夫人吹了枕邊風,嚼說她的壞話,大人聽信了她,準備責問自己?
崔致遠走出院子,又走了一段距離,然後立住腳,轉身看向自己的貼身女婢,問道:「那日夫人身邊的珍珠來書房,分明是請我回內院用晚飯,為何我問你,你卻是另一番說辭,說珍珠來問何時清點衣物,叫我以為夫人不待見我。」
花奴聽罷,撲通一聲跪下,聲淚俱下:「大人,您要信婢子啊!當時珍珠真是問何時清點衣物,並非婢子在騙您。」
在她的嗚咽中聽得頭頂的聲音傳來:「你的意思是夫人在騙我了?」
「夫人的性子大人您是知曉的,孩子似的沒個定數,孩兒性嘛,嘴裡沒有實話也未可知,可婢子忠於您的心是實實的,絕不會欺騙大人,大人一定要信婢子。」
「這麼說來,我該信你,不該信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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