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海貨!好貨!

  省政府大禮堂的氣派,是陳興平和林允棠打娘胎里出來就沒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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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頂高得能跑馬,一排排暗紅色的絨面椅子望不到頭,空氣里飄著新刷油漆和高級香菸混合的,他們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台上鋪著猩紅地毯,巨大的領袖像高懸正中,下方一排鋪了白布的長桌後面,坐著好些個氣度威嚴的人。

  燈光賊亮,打在臉上有點發燙。

  林允棠進了這兒都不禁感嘆,省城大禮堂,可比縣城禮堂漂亮多了!

  他們被老劉引著,在前排靠過道的兩個空位坐下。

  周圍已經坐了不少人,穿著幹部服或軍裝,胸前別著紅彤彤的像章,低聲交談著。

  林允棠縮著脖子,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只敢用眼角飛快地瞟一下周圍,又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磨破了的布鞋尖。

  陳興平腰杆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

  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領導走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嗡嗡的議論聲瞬間消失,偌大的禮堂落針可聞。

  「同志們!」領導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擴出來,洪亮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今天,我們在這裡,隆重表彰一位在危急關頭挺身而出,用鮮血和生命保衛了國家財產和人民群眾安全的英雄!他,就是我們犀牛村的普通社員,陳興平同志!」

  「嘩!」掌聲猛地炸開,像潮水般席捲了整個禮堂,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陳興平身上。

  林允棠被這陣勢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往陳興平那邊靠了靠,手指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角。

  領導開始講述那個驚心動魄的火車之夜。

  陳興平如何機警地發現異常,如何不顧個人安危撲向歹徒,如何在炸彈即將引爆的千鈞一髮之際將其奪下……講得繪聲繪色,驚險程度比陳興平自己經歷的還要誇張幾分。

  「……在生死考驗面前,陳興平同志展現了高度的政治覺悟和英勇無畏的革命精神!經省廳研究決定,特授予陳興平同志個人一等功!」

  掌聲再次雷動,比剛才更加熱烈持久。

  「下面,請陳興平同志上台領獎!」

  陳興平走了上去。

  那位領導滿臉笑容地迎上來,先鄭重地將一個沉甸甸的硬殼子證書塞進陳興平沒受傷的左手,然後從旁邊秘書端著的托盤裡,拿起一沓用紅紙帶扎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興平同志,好樣的!這是省里特批的獎金,一百元整!拿著,這是你應得的榮譽!」領導的聲音親切洪亮。


  嶄新的十元大鈔,厚厚一沓!

  台下立刻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和吞咽口水的聲音。

  這年頭,一百塊!

  一個壯勞力不吃不喝掙大半年!

  緊接著,領導又從托盤裡拿起幾張印著紅字,蓋著鮮紅大印的票據,塞到陳興平拿著證書的左手裡。

  「另外啊,考慮到興平同志新婚不久,組織上特別獎勵『三轉一響』的購買票證一套!自行車、縫紉機、手錶、收音機,回頭拿著這票,到你們縣供銷社直接提貨!」領導的笑容更深了,面對一等功,就得獎勵好東西,給大傢伙做表率才行!

  台下瞬間炸了鍋!

  「嚯!三轉一響!全齊了!」

  「我的老天爺,這得是多大臉面!」

  「這陳興平……祖墳真冒青煙了!」

  羨慕、嫉妒、難以置信的議論聲嗡嗡作響,幾乎蓋過了掌聲。

  林允棠在台下,自豪得不行。

  自家男人真厲害,一等功都拿了好幾次了!

  這已經不是陳興平第一次上台領獎了。

  他微微欠身,聲音不高但清晰地透過麥克風傳開:「感謝組織,感謝領導。」

  領導滿意地拍了拍他的左肩,力道不小:「好好干!組織信任你這樣的好同志!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又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勉勵,「省里剛批了個助農試點項目,選點在你們犀牛村附近幾個公社,我看你年輕有為,有膽識,敢擔當!這個項目牽頭人的擔子,組織上考慮交給你!這可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給你們村、你們公社爭取資源、技術的好機會!怎麼樣,有信心挑起來嗎?」

  陳興平沒想到,竟然還有助農項目。

  他沒有絲毫猶豫,迎著領導殷切的目光,斬釘截鐵:「有!請組織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好!好!」領導開懷大笑,用力又拍了他兩下,「散會了去後面辦公室,找李秘書籤個字,把項目書拿回去好好看看!」

  表彰大會在更高潮的掌聲和《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雄壯音樂中結束。

  人群像退潮般湧向出口。

  陳興平在後台簽好字,領了那份印著「省農業扶持重點項目」抬頭的文件,又仔細地把一百塊錢現金和那幾張閃著金光的「三轉一響」票證疊好,連同項目書一起,塞進中山裝的內兜,緊貼著心口。

  林允棠擠到他身邊,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沒褪去,眼睛亮得驚人:「興平!三轉一響咋都不缺哎。」

  「沒事,我到時候領了給賣了,給家裡添置點別的東西。」


  旁邊的人聽了羨慕得不行。

  陳興平啥家庭啊。

  三轉一響都不缺!

  好傢夥,真是太他媽有錢了!

  陳興平牽著林允棠的手說道,「走吧,我送你去國營飯店點菜,你在那等著我吃飯,我先去彪哥那兒拿東西,我們就回家了。」

  「還去啊?」林允棠臉上的喜色僵了一下,有些擔心。

  「嗯,我拿了手錶回去賣,得拿著。」陳興平言簡意賅,林允棠也沒再說啥了。

  老城區迷宮般的巷子依舊灰撲撲。離彪哥那個大雜院還有幾十米遠,就感覺氣氛不對。

  往常後半夜依舊喧鬧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只有頭頂晾曬的破衣服在風裡無精打采地晃蕩。

  院門虛掩著,門口守著的也不是平時那幾個嬉皮笑臉的漢子,而是兩個面生的壯小伙,眼神警惕,腰杆挺得筆直,像兩根釘子楔在那裡。

  看見陳興平過來,其中一個認出了他,微微側身讓開條縫,低聲道:「陳哥,彪哥在裡面…辦事。」

  陳興平點點頭,推門進去。

  院子裡空蕩蕩的,那些帆布棚子攤位都收了,一個人影都沒有,靜得可怕。

  只有院子最深處,那扇包鐵皮的大木門敞開著,裡面倉庫慘白的燈光泄出來,像一張吞噬光線的巨口。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劣質菸草味,隨著陰冷的空氣,猛地從倉庫里撲出來,直衝鼻腔!

  陳興平腳步沒停,徑直走了進去。

  倉庫里燈火通明,亮得刺眼。巨大的圓桌被粗暴地推到牆角,碗碟碎了一地,紅燒肉的油湯和酒液混在一起,洇濕了大片水泥地。

  彪哥敞著懷,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大馬金刀地坐在倉庫中央唯一一把完好的椅子上,嘴裡斜叼著根燃了半截的菸捲,煙霧繚繞中,他臉上濺著幾道刺目的血點子,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他面前的地上,跪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件半新的灰色幹部服,此刻卻沾滿了灰塵、油污和暗紅的血跡。

  男人臉色死灰,渾身篩糠似的抖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左手被兩個精壯漢子死死按在一塊厚實、滿是油膩和刀痕的榆木砧板上。

  他的小拇指被強行掰直了,死死釘在砧板中央。

  老煙槍佝僂著背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個破搪瓷盆,盆沿也在微微發顫。

  麻杆面無表情地站在彪哥身後,手裡拎著一把厚背的斬骨刀,刀口在燈光下閃著冷森森的寒光,刃口上還沾著新鮮的,粘稠的暗紅色。


  倉庫里瀰漫著絕望的恐懼和刺鼻的血腥,空氣都凝滯了。

  陳興平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彪哥抬眼看了過來,臉上那股擇人而噬的狠厲瞬間收了大半,硬擠出個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濺血的臉膛上顯得格外猙獰。「喲,兄弟!回來了?大會開得風光吧?」

  他聲音洪亮,看到陳興平來了,高興得不行。

  地上跪著的男人,那個所謂的「二表哥」,聽到「兄弟」兩個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抬起頭,鼻涕眼淚橫流地看向陳興平,眼神里爆發出瘋狂的乞求:「兄…兄弟!救命!救我啊兄弟!我錯了!我真錯了!彪子…彪子他瘋了!他要剁我手啊!看在…看在我姑奶奶份上…啊!」

  他話沒喊完,按著他手的漢子猛地發力,把他的腦袋狠狠摜在冰冷的砧板邊緣,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後面的話全變成了痛苦的嗚咽。

  彪哥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只剩下冰冷的厭惡。

  他狠狠吸了口煙,把煙屁股摔在地上,用腳碾得粉碎,聲音不高,卻像冰坨子砸在地上:「聒噪!麻杆兒!還等啥?等著老子給你唱段《借東風》助興?」

  「是,彪哥。」麻杆的聲音毫無波瀾。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籠罩住砧板上那隻絕望顫抖的手。

  斬骨刀被他穩穩舉起,刀口對準了那根被死死按住的小拇指關節。

  跪著的男人發出非人的、瀕死般的嚎叫,身體瘋狂扭動,卻被死死按住。

  麻杆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手臂肌肉猛地繃緊,厚實的刀背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勁,乾脆利落地向下揮落!

  「咔嚓!」

  一聲令人頭皮瞬間炸裂、牙根發酸的脆響!乾淨,利落,像劈開一節干透的柴禾棒子。

  「呃啊——!!!」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猛地爆發,瞬間又戛然而止——那男人痛得直接背過氣去,癱軟在地,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一截斷指,帶著一點皮肉牽連,滾落在油膩的砧板上,兀自微微抽搐了幾下。

  老煙槍端著盆的手劇烈一抖,差點把盆扔了,趕緊把盆湊到砧板邊。

  麻杆用刀尖一挑,那截斷指精準地落入盆中,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彪哥看都沒看地上昏死過去的「二表哥」,站起身,隨手從旁邊扯了塊髒兮兮的抹布,胡亂擦了擦臉上濺到的血點子,朝陳興平走過來,臉上重新堆起那副江湖氣的笑容,仿佛剛才那血腥一幕只是拍死只蒼蠅。

  「媽的,讓兄弟你見笑了!」他走到陳興平跟前,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陳興平沒受傷的左肩,「家裡出了條吃裡扒外的白眼狼,不拾掇拾掇,規矩就壞了!規矩一壞,人心就散!兄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陳興平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地上昏厥的人,掃過砧板上那灘新鮮的血污,最後落在彪哥臉上,點了點頭,聲音沒什麼起伏:「該清的,就得清乾淨。」

  「對嘍!」彪哥像是得了聖旨,暢快地大笑起來,震得倉庫頂棚落灰,「還是兄弟你懂我!」他大手一揮,「麻杆,把東西拿過來!」

  麻杆立刻放下刀,快步走到倉庫角落一個上了鎖的大木箱旁,掏出鑰匙打開,從裡面提出一個沉甸甸的,半舊的灰色人造革旅行袋,走過來遞給彪哥。

  彪哥接過袋子,直接塞到陳興平懷裡,分量不輕。「兄弟,點點!五十塊上海牌7120,最新款的日曆表!走時准得像他媽小鬧鐘!彪哥答應你的,一塊不少!」

  陳興平拉開旅行袋拉鏈,瞥了一眼。裡面用軟布分隔包裹著,碼放得整整齊齊,全是嶄新的銀色上海牌手錶,錶盤上的日曆小窗在燈光下反著光。

  他拉上拉鏈,點點頭:「謝了,彪哥。」

  「咱兄弟倆,說這個!」彪哥豪氣地一擺手,隨即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帶著血腥和菸草混合的氣息,「兄弟,省城這塊地界,甭管地上地下的路,哥都替你剷平溜了!你只管放開手腳,該發財發財!往後有啥難處,有啥好買賣,一個電話,刀山火海,哥給你趟!」

  他頓了頓,下巴朝地上那個方向揚了揚,眼神再次變得陰鷙:「這種不開眼的玩意兒,有一個算一個,哥替你剁乾淨!」

  陳興平提著沉甸甸的旅行袋,看著彪哥濺血的臉和狠厲的眼神,沒再多說,只道:「行。彪哥,我先回,家裡還有事。」

  「成!養好傷!弟妹該等急了!」彪哥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老煙槍!送送我兄弟!」

  老煙槍趕緊放下那個裝著斷指的破盆,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小跑著過來引路。

  陳興平最後看了一眼倉庫里的一片狼藉和血腥,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去國營飯店吃了午飯後,下午,陳興平和林允棠坐上了回去的火車。

  回程的綠皮火車哐當哐當,節奏沉悶。

  上了車後,林允棠小聲問道。

  「興平……那包里…真是三十塊表?」

  「嗯。」

  「那…那得值多少錢啊?」

  「不少,等回去了,我給你整一塊戴上,這樣看時間方便。」

  「不用了,太貴了。」

  「這有啥,手錶就是拿來戴的!」

  兩人聊著天,到家已是深夜。

  陳明德和王秀蘭見林允棠兩人回來了,高興得不行。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灰青色的晨霧還沒散盡,陳興平就起來了。

  他沒驚動還在熟睡的林允棠,悄無聲息地摸出裝手錶的旅行袋,又塞進去幾塊用舊報紙包好的雜糧餅子,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身影很快消失在清冷的晨霧中。

  縣城西邊,靠近廢棄機修廠的那片爛河灘,是另一處「市面」開張的地方。

  這裡比省城彪哥那個大雜院更隱蔽,也更雜亂。

  枯黃的蘆葦叢高過人頭,坑窪不平的灘地上,人影綽綽。

  沒有固定的攤位,都是些熟面孔,三三兩兩聚著,低聲交談,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土腥味、劣質煙味,還有若有若無的牲口糞便味。

  陳興平的身影一出現在河灘入口那片歪脖子柳樹林邊上,原本有些嘈雜的低語聲瞬間就低了下去。

  幾道警惕銳利的目光掃過來,待看清是他,立刻變成了敬畏和熱切。

  「興平哥!」

  「興平哥來了!」

  「興平哥,您咋受傷了?」

  幾個守在「路口」放哨的年輕後生立刻圍了上來,領頭的是個叫二狗的,精瘦機靈。

  他們看到陳興平吊著的右臂,都露出擔憂。

  「沒事。」陳興平擺擺手,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幾米內的低語都停了。

  他的目光掃過河灘,那些原本蹲著、靠著樹根的人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朝他這邊張望。

  二狗很有眼色,趕緊從旁邊一個破瓦罐里倒出一碗還冒著點熱氣的開水,雙手捧過來:「哥,喝口熱的,暖暖。」

  陳興平沒接,把左臂夾著的旅行袋往地上一放,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蹲下身,動作因為右臂的傷顯得有些彆扭,但沒人敢笑。

  他拉開旅行袋的拉鏈。

  當那一排排嶄新,銀色表殼在清晨微光下反射出冷冽光澤的手錶暴露在眾人眼前時,整個黑市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溜圓,嘴巴無意識地張開,死死盯著旅行袋裡那碼放整齊的上海牌7120日曆表。

  嶄新的錶帶,光亮的錶盤,那小小的日曆窗口……這些東西散發出的光芒,幾乎灼傷了這些常年混跡於黑市底層、見慣了針頭線腦的小販們的眼睛。

  這陣勢,他們做夢都沒見過!

  「我…我的娘咧…」二狗手裡的破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熱水濺濕了褲腿都渾然不覺,他哆嗦著手指著旅行袋,「興…興平哥…這…這全是…表?上海…上海牌?!」


  旁邊一個賣耗子藥的老漢,手裡的破布袋子直接掉了,幾包藥粉撒了出來。

  他渾然不顧,使勁揉著自己的眼睛,聲音發顫:「額滴神呀…這…這得值多少大洋啊?怕不是…怕不是得三條大黃魚吧?」

  「何止!嶄新的上海日曆表!黑市上翻著跟頭漲!這得有…得有…」旁邊一個倒騰糧票的漢子掰著手指頭,臉漲得通紅,愣是算不出個數。

  震驚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看向陳興平的目光,已經從敬畏變成了近乎狂熱的神!

  他們知道興平哥路子野,膽子大,可誰也想不到,他出去一趟,拖著條傷胳膊回來,竟能搞到這種潑天的大貨!

  還是整整五十塊!

  這手筆,這能量!

  省城的大佬也不過如此吧?

  陳興平沒理會周圍的震驚和議論。他隨手從袋子裡拿出一塊表,掂了掂。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抽氣和低語:

  「上海7120,帶日曆,新貨。」

  他頓了頓,報出一個讓所有人心臟再次狠狠一抽的數字:

  「一百五,一塊。現錢,或等值硬貨。」

  「嘶——」底下響起一片整齊的倒抽冷氣聲。

  一百五!

  老天爺!

  供銷社裡一塊普通的上海表,憑票也得一百出頭,還得碰運氣!

  這帶日曆的新款,黑市上沒票?

  一百五!

  這價碼高得離譜,卻又…高得讓人心服口服!

  這可是省城都難搞到的尖貨!

  五十塊啊!

  興平哥敢報這個價,就說明他吃得下,也鎮得住!

  短暫的死寂後,是火山爆發般的騷動!

  大傢伙都想買這手錶!

  買了來賣,說不定也能賺個幾塊錢!

  「興平哥!給我留一塊!不!兩塊!我這就回去取錢!」

  「興平哥!我有現錢!我有!先給我!」

  「我…我有銀元!袁大頭!成色頂好的!興平哥您看看!」

  「我有糧票!全國糧票!興平哥您說個價!」

  人群呼啦一下圍攏過來,卻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惹惱了這位煞神。


  眼神里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二狗幾個趕緊上前,張開手臂把人往後擋了擋,維持著秩序,臉上也滿是激動。

  陳興平看著大傢伙都這麼識貨,就知道自己這趟生意做對了,他把手裡那塊表放回袋中,慢條斯理地拉上拉鏈,只留了一條縫。

  他抬眼,目光掃過幾個擠在最前面、平時還算得力、手裡也真有點積蓄或硬貨的面孔。

  「二狗。」

  「哎!哥!」二狗一個激靈,趕緊應聲。

  「柱子。」

  「在!興平哥!」一個敦實的漢子往前擠了擠。

  「老蔫。」

  「哎…哎!興平哥吩咐!」一個平時話不多、倒騰工業券的漢子也激動地應道。

  陳興平沒廢話,左手探進旅行袋的開口,飛快地拿出三塊手錶。

  「啪!」

  「啪!」

  「啪!」

  三塊嶄新的手錶,被他隨手扔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錢,貨,天黑前,送過來。」

  二狗、柱子、老蔫三人看著桌上的表,眼睛都直了。

  巨大的狂喜和壓力同時砸下來!

  三人幾乎是同時撲上去,死死抓住了屬於自己的那塊表,像抓住了一條通天的金磚!

  「謝興平哥!」

  「興平哥放心!天黑前一定送到!」

  「規矩懂!都懂!」

  三人緊緊攥著手錶,激動得語無倫次,對著陳興平連連鞠躬,然後像中了頭彩一樣,轉身就扒開人群,瘋了似的往縣城方向跑,生怕慢了一步這到手的富貴就飛了。

  黑三這時也回來了。

  他看到興平哥帶回來了這麼多表,高興得不行。

  「興平哥,我這就去找銷路!這麼多好手錶,指定有不少人搶著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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