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月亮落進泥潭

  白礬樓中,縱使是白日,依舊酒客盈座,樓上樓下一片熙攘。

  三樓雅間中,一眾正值旬假的朝中官員正聚在此處說笑。

  「今夜教坊也不知多少人趨之若鶩,會是怎樣的盛況。」

  

  「是啊,貴女葉小娘子前不久被抄了家,今夜在教坊初次亮相,聽說還要跳銀鈴舞呢!」

  此時,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自欄邊傳來。

  眾人聞聲看去,只見宋梟坐倚在欄邊,俊漠臉上寫滿了事不關己。

  聽聞,宋梟在卑賤勢微時很傾慕葉小娘子,可是葉小娘子從未將他放入眼裡。

  當時葉小娘子還曾兩次當眾羞辱過他,其中一次是前不久葉家抄家時發生的。

  可如今的宋梟可不是任人奚落的庶子了,而是鮮少人敢得罪的樞密使。

  許是想到了他不願回首的事兒,宋梟面無表情地起身離開。

  眾人無端打了個冷戰,待宋梟離開後,迫不及待變了嘴臉。

  「誰不知道他是如何爬到當今位置的,不過是官家跟前養的一條諂媚的狗,真當自己是人上人了。」

  有人忌憚道:「噓,還是小聲點吧,他弒兄繼位,什麼事兒做不出,難不成你們也想成為下一個葉家?」

  月輪垂在教坊的池中,清脆的銀鈴聲在舞閣里彌散,引得坊中世家公子和顯貴高官如痴如醉。

  飛葉台上舞動的那人,身著一襲貼身的絳綃抹胸長裙,玉臂上掛纏著細細的披帛,雪白的手腕和足腕都戴著銀鈴。

  大家終於知道飛葉台今夜為何布置得如此淡雅了,驚鴻艷影,何需它物再來相襯。

  台上舞動的葉傾舒,斂著神色,輕輕一眼掃過周遭眾人各異的嘴臉和表情。

  薄縷下的冰肌在舞動間若隱若現,雪膩酥香。

  一舞未盡,就已經有人開始叫價。

  要知道,葉傾舒可曾是葉御史之女,美名在外的閨閣女子。

  還曾是衛翰林,如今新的御史,衛御史未過門的未婚妻子。

  前不久葉家因貪污重罪被抄家,葉小娘子才淪落到了這教坊之中。

  葉小娘子亮相的初夜可不僅僅是在人前起舞。

  當初矜貴得如天上月的人兒,如今落到了泥潭裡,被當成貨物一般被眾人笑淫淫議價。

  眾人嘴上說著憐惜,卻巴不得葉傾舒墜落得更徹底些,最好每個人都能摸上一把。

  葉傾舒眼色晦暗地抿著嘴,她清楚自己今夜的目的。


  葉家沒了,她已不是高貴的官家小娘子了,她入了賤籍。

  賤籍困住的只是她的身體,她也能利用自己的身體掙開這賤籍。

  今夜就是機會,爹,娘,還有哥哥都在等著她呢。

  她刻意忽略四處不堪入耳的話語,可那些污穢的目光像一隻只粘膩的手攀爬在她身上的每一處。

  葉傾舒宛如被困在一灘發臭的死潭中挺立的白鶴,仰起纖細的脖頸。

  此時,一道仿佛要把她嚼碎,吞吃入腹的灼熱目光出現,使得葉傾舒完全無暇他人粘膩的目光。

  她不著痕跡轉眸看去,人影憧憧,她沒能尋到目光的主人。

  等她轉過眸去,那滾燙的視線像火舌一樣,興奮地一寸一寸舔舐過她的手臂,肩頸,腰身…最後落到了她的腳腕上。

  葉傾舒仿佛踩在那道視線上跳舞一樣,被看得莫名腿軟。

  她暗自腹誹一聲,咬了咬牙,儘量忽視那燙人的目光。

  一舞畢,眾人喝彩,叫價已經抬到了一百兩黃金。

  葉傾舒捏著手心,神色淡淡地站在台上,等著最高價者出現。

  「兩百兩黃金。」

  此聲一出,葉傾舒抬眸往樓上右飛閣看去,看到熟悉的面容,她的眼神稍微軟了軟。

  旁邊的飛閣上也有人叫價:「三百兩黃金。」

  右飛閣咬了牙:「三百五十兩黃金。」

  葉傾舒擔心地望著右飛閣里的人,如此多黃金,如何付得起。

  價格抬到五百兩黃金,右飛閣的人沒辦法再叫價了,葉傾舒鬆了一口氣。

  隨著叫價抬到八百兩黃金時,舞閣內沒人再出價了,美人雖好,抬到這個價已然是太超過了。

  就在眾人以為那人要抱得美人歸時,左飛閣里傳出一道淡漠的聲音。

  「美人值千金,我出一千二百兩,黃金。」

  眾人剎那間無不譁然,紛紛投去好奇的目光,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出手如此闊綽,竟豪擲千金。

  葉傾舒卻是臉色一變,這聲音怎麼聽起來有幾分耳熟,像是宋梟的聲音。

  想起宋梟,她睫羽微顫。

  她與宋梟其實沒多少交集,要說有交集,也不過是少許兩面。

  第一回,是她隨眾姐妹在花朝節外出遊玩時,偶遇到了宋梟,宋梟毫不遮掩看她,眼神明明暗暗,叫她覺得好生冒犯。

  那時的宋梟只不過是個上不了台面,被人踐踏的庶子。


  她便當眾給了他難堪,拿他的嫡長兄打壓奚落過他,且不許他再抬頭看她一眼。

  她依稀還記得自己當時當著匍匐在地的他的面說過的話:

  「一個骯髒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庶子,怎麼比得過風光霽月的宋郎君。」

  之後,宋梟被他的嫡長兄教訓了一番,回到宋府,又好像被他爹動了家法。

  第二回,是葉家抄家時,宋梟曾主動找上門來與她說,只要她願意,他會想辦法保下她。

  宋梟作為佞臣臭名昭著,自古忠奸不兩立。

  葉傾舒堅信官家會還葉家清白,當時的回答也是直往宋梟心窩上戳。

  「我葉家一清如水,赤膽何以跪佞臣,不勞宋樞密費心。」

  宋梟被她當眾下了面子,面色冷漠,甩袍便離開了。

  葉傾舒聚眸望去,閣中人仿佛存心隱於黑暗之中,看不清面容。

  隨後,那道聲音添了幾分懶散:「來啊,先將人帶到近前來,我驗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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