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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庭中樹,墳下妻(四)

  夜幕,在瓢潑大雨中迅速沉降。宗祠里早已空無一人,只有狂風暴雨,肆虐著地上的血泊,怵目驚心。

  誰也無法想像,小喜…雙腿殘廢的小喜,是怎樣冒著潑天暴雨,把奄奄一息的宋老蔫背起,一步…一步爬回到亂墳坡的。

  從村里到那片墳坡,只有那條狗跟在身邊,不斷發出嗚咽。

  她背著宋老蔫,像是背起整個世界,像是跨越千山萬水,爬回到那座風雨飄搖的窩棚。

  綠茵茵的煙霞飄動,那暴雨瓢潑的畫面隨之變幻……

  風,拂過地里。

  綠油油的紅薯葉子翻起層層波浪,像一片碧玉的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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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壟邊的玉米杆子嘩嘩作響,飽滿的苞米棒子,沉甸甸地垂下頭。

  宋老蔫在田壟間緩慢地移動,他的一條右腿,換成了一根粗糙的木頭假肢,走路時發出「篤…篤…」的沉悶聲響,僵硬而遲滯。

  他扛著一把磨得發亮的鋤頭,走路像一把僵直的圓規,一點一點地挪動著。

  他左邊的眼眶是一個凹陷下去、布滿暗紅疤痕的窟窿,用一塊髒污的布片勉強遮著。原本雙耳的位置,只剩下兩個攣縮的、醜陋的肉疙瘩。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嘴唇,從人中處被硬生生割裂開一道深壑,一直延伸到下巴邊緣,讓他的下半張臉,永遠定格在一種撕裂的痛苦表情中。

  嘩嘩…風吹著田壟邊的架子,上面纏繞著碧綠的藤蔓,垂下幾條沾著晨露的嫩黃瓜。他沉默地走著,那隻獨眼木訥而呆滯地望著前方。

  小黃…如今已是一條極其雄壯的大狗,毛髮蓬鬆金黃,嘴裡叼著一個藤蔓編的小籃子,裡面裝著幾個還帶著泥土的紅薯,兩條翠綠的苦瓜,還有一簇剛剛從地里刨出來的、沙土尚未抖淨的飽滿花生。

  它在田埂上奔跑,土黃色的身影在綠意中跳躍。

  它追逐著一隻翩躚的白蝴蝶,蝴蝶輕盈地落在一叢盛開的、明黃色的小野菊上。

  「汪!汪汪!」

  小黃停下來,衝著慢慢走來的宋老蔫興奮地叫了兩聲,用鼻子輕輕拱了拱那叢野花,尾巴搖得像風車,眼睛裡閃著光。

  宋老蔫那死寂的、木訥的獨眼裡,浮現一縷波動。

  他意會到小黃的意思。

  他放下鋤頭,俯下身,用粗糙得如同樹皮的手,避開野花嬌嫩的枝葉,採下了一朵…又一朵…金的、白的、粉的小野菊。

  他細心的將它們攏在掌心,那鮮亮的花束,在他黯淡的獨眼裡,映出一點點微弱的光,喉嚨里發出了模糊的細聲,像是在喜悅。


  風吹過番薯地,碧浪翻滾。

  玉米葉和黃瓜架也嘩嘩作響。

  前方,那座窩棚的輪廓,已在綠意盡頭隱約可見。

  窩棚周圍,那些他親手堆起的墳塋,在秋陽下長出了稀疏的荒草。

  小黃叼著籃子,歡快地跑向窩棚。

  然而,就在它接近窩棚門口時,它卻猛地停住了!

  「嗚…嗚……」一聲充滿著驚疑和巨大恐懼的嗚咽,從小黃喉嚨里滾出!

  它嘴裡叼著的籃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紅薯、苦瓜、花生散落一地!

  渾身的毛髮瞬間炸起,身體伏低,死死盯住了窩棚門口的方向,發出陣陣威脅的低吼!

  宋老蔫心頭沒來由一沉!

  一種巨大的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他拖著那條笨拙的木腿加快速度,跌跌撞撞地沖了過去!

  窩棚門口…

  他看到了…他一眼就看到了。

  小喜…他用半條命換回來的小喜…此刻像一朵被暴雨摧殘過後的花,身上的衣衫破碎不堪,頭髮凌亂,沾滿泥土和枯草,無聲無息地倒在冰冷的地上!

  她的臉上布滿了淤青和手掌印,脖頸上…赫然印著幾道紫黑色的、令人窒息的扼痕!

  「啪——!!」

  那一簇明亮的野菊,從宋老蔫顫抖的手中墜落!

  「媽的!真他媽晦氣!這啞巴婆娘看著沒幾兩肉,勁兒還挺大!」

  窩棚裡面,罵罵咧咧地轉出幾個人影…正是王金水手下那幾個惡名昭彰的打手!

  為首那個,臉上還有幾道新鮮的血痕,正往上提著著褲腰帶,一臉晦氣地啐了口唾沫。

  「不小心使大了勁兒…媽的,誰讓她不識相!不就摸兩把?裝什麼烈女!」

  「死了也好,省得折騰…」

  「……」

  他們跨出窩棚,一眼看到了如同石雕般僵立在門口的宋老蔫,和他腳下散落的野花以及…那條雄壯的齜牙咧嘴的大黃狗。

  「喲!老蔫包,回來得正好!」

  為首的打手吊兒郎當地跨過小喜的屍體,毫不在意地將散落在地上的野菊…踩進了泥里!

  「你回來的正好,省得老子到處去找你了!」

  他斜睨著宋老蔫那快要滴血的眼睛和猙獰的臉,渾不在意,「王村長新收的『妮奴』跑了,你有沒有看到?十五六歲,細皮嫩肉的,又白又水靈,嗯?」


  宋老蔫的獨眼死死盯著地上小喜無聲的屍體,緩緩抬起來,最終定格在說話人的臉上。他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出咯咯的顫慄響聲,手中緊緊攥住了鋤頭柄!

  「畜生啊!!!」

  一道撕裂般的聲音,終於從他那豁開的嘴唇里迸發出來,他手中的鋤頭直接掄起砸了下去!

  「操!你敢打老子?!」

  那打手臉色一變,倉促躲開,馬上抬腳就狠狠踹在宋老蔫那條木腿上!

  宋老蔫身體一個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汪嗚——!!!」小黃如同離弦之箭,狂怒地撲向那打手!

  「死狗!!」旁邊一個手下眼疾手快,一把奪過宋老蔫掉在地上的鋤頭,掄圓了狠狠砸在小黃的腰背上!

  「嗷嗚——!」小黃髮出一聲悽厲的慘嚎,被砸飛出去,撞在窩棚的土牆上,腰背上鮮血狂流,掙扎著好一陣爬不起來。

  「老不死的蔫貨!給臉不要臉!一把年紀了還他媽有興致去採花……」

  打手頭子一腳踩在宋老蔫的胸口,彎腰撿起一朵倖免於難的野菊,摁在宋老蔫那隻緊閉的獨眼上捻得粉碎,「媽的!盯著老子…老子問你話呢!看沒看見那個逃出來的丫頭片子?」

  宋老蔫的眼皮底下滲出血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劇烈的喘息,死死盯著對方,卻一個字也不說。

  「媽的,真他媽是個木頭疙瘩!」另一個手下不耐煩地催促,「跟他廢什麼話!屋裡也搜了沒有!趕緊回去交差,別耽誤了老子快活!」

  打手頭子又狠狠碾了碾腳下的宋老蔫,啐了一口濃痰,正吐在宋老蔫臉上,「聽著!老木頭!你最好祈禱別讓老子知道是你藏了人!不然…」

  他冷笑著,踢了踢旁邊小喜冰冷的屍體,又指了指身後的窩棚,「…老子連你這狗窩帶你這婆娘,一塊兒燒了!走!」

  幾個打手罵罵咧咧地走遠,留下死一般的寂靜。

  宋老蔫的身體在泥地里劇烈地顫抖著。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用手肘支撐著,拖著那條沉重的木腿,一點一點…爬向小喜。

  散落的野花…

  那鮮艷的金黃、潔白、淡粉…早已被踐踏進污泥,零落成泥,黯淡無光。

  小喜的臉…

  蒼白、冰冷、布滿淤青和指痕,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死死睜著,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凝固著一絲未乾的、暗紅色的血沫。

  她身上那件象徵希望和未來的紅毛衣…縫縫補補,此刻,被徹底撕裂、被玷污、也曾在那個雨夜被雨水和污泥浸泡得褪色、發硬…如同她破碎的生命。


  宋老蔫終於爬到了小喜身邊。

  他伸出那隻布滿厚繭的手,顫抖著…覆上了小喜冰冷的臉頰。

  他想合上那雙眼睛,手指卻僵硬得不聽使喚,喉嚨里滾動著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卻沒有一滴眼淚。

  所有的淚,仿佛都在那個暴雨之夜流幹了。

  他低下頭,用額頭抵著小喜冰冷的額頭。

  那被割裂的嘴唇不住顫抖,似乎在訴說著什麼。

  野菊的殘香,小喜身上冰冷的泥土氣,和他自己身上的汗味、血腥味…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死亡的氣息。

  ——

  夜幕,一點點降臨。

  窩棚外,面對著門口的方向,多了一座新堆起來的、小小的土墳。

  墳前,一堆篝火在夜風中搖曳,發出噼啪的聲響。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宋老蔫如同石刻般沉默而疤痕累累的臉,也映照著旁邊趴在地上,發出痛苦嗚咽的小黃。

  宋老蔫沉默地將一件件東西投入火中。

  那都是小喜曾經用過的、視若珍寶的東西,

  那副拐杖…

  那根圓潤的木簪…

  那張她用來給宋老蔫擦汗的舊毛巾…

  那個她精心編制的、用來給宋老蔫送水的藤條水壺…

  那本記錄著他們所有希望的、寫著「帳清」,卻永遠也無法實現的帳本…

  最後…是那件殘破的、沾滿泥濘和血污的紅毛衣。

  火焰,貪婪地吞噬著它們,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升騰起陣陣焦煙。

  火光跳躍,光影模糊,仿佛在演繹著過往的一幕幕…那是小喜第一次穿上紅毛衣羞澀的笑,是小喜撐著拐杖在田埂上蹣跚送水,是小喜在油燈下認真記帳…

  火光漸漸凝聚,光影里,顯現出了小喜、穿著那件嶄新的紅毛衣的樣子。

  她對著破鏡子,臉頰微紅,眼睛亮晶晶的。

  宋老蔫站在她身後,木訥的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悅,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好…看」。

  小喜杵著拐杖起身,欣喜著,轉了個圈,卻很快又把毛衣脫了下來,整整齊齊地疊好,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珍寶。

  宋老蔫問她,為什麼不穿著。

  她對著宋老蔫慢慢比劃,「…呃…呃呃…年…穿…」(捨不得,過年穿)

  宋老蔫看著她的動作,輕輕捏了捏她纖細的胳膊,「等冬豆子收起來,吃不完的賣掉,過年再給你買新的。」


  小喜用力搖頭,把毛衣抱得更緊,指著外面,又指了指毛衣,眼中充滿了心疼,「呃…汗…汗…種…舍…不…」(那是你一滴汗,一滴汗,種出來的,我捨不得)

  宋老蔫愣了愣,看著小喜眼中那寶貴的珍惜,一種從未有過的暖流,涌過了他那粗糙的心田。

  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小喜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一點點濕意,將她攏入懷中,。

  「會好起來的,會好起來的…」

  「……」

  墳堆前的火光嗤嗤搖曳,繼而跳動成大片金黃的麥浪。

  狂風呼嘯,低低的烏雲籠罩著,黑沉沉的像要塌下來。

  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打在斗笠上噼啪作響。

  宋老蔫不知疲倦的揮舞著鐮刀,搶收麥子,臉上儘是凝重和焦急!

  小喜披著破舊的蓑衣,拄著拐杖,拿著另一把鐮刀,一步一晃地從田埂上走來。

  「回去!」

  宋老蔫看見她,急得大吼!

  小喜被他的吼聲嚇得哆嗦了一下,但隨即,她眼中閃過一絲倔強!

  她將拐杖扔在逐漸濕漉的田埂上!

  然後…就在宋老蔫驚愕的目光中,她拖著兩條殘廢的腿…爬進了齊腰深的麥田裡!

  她跪起身體,一隻手抓著麥穗,另一隻手用力揮動鐮刀,動作艱難,卻無比堅定!

  那時還很小的小黃,開心地在她旁邊跳躍,小小的狗兒在壓低的麥浪里時隱時現……

  雨越下越大!

  悶雷在頭頂炸響!

  麥子在大片大片的倒伏!

  田裡的積水飛快上漲,麥田變成了澤國。

  「嗬!」

  宋老蔫看著眼前近乎徒勞的景象,看著在泥水裡奮力爬行收割的小喜,看著像個小傻瓜一樣在雨里撒歡的小黃…他手中的鐮刀嘩啦一聲掉進水裡。

  他乾脆往後一仰,四肢張開,噗通一聲躺倒在了被雨水淹沒的麥田裡!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疲憊不堪的臉。

  他張開乾渴的嘴,任由雨水灌入,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如釋重負的、帶著點莫名松下來的…笑聲。

  「呃?」小喜驚恐地抬起頭,以為他是受了刺激,崩潰了。

  她焦急地朝他爬去,「割…收…多…多…」(繼續割,能收多少算多少)

  一邊說著,她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宋老蔫躺在水裡,看著小喜在泥濘中爬行,割麥,倔強的身影,看著小黃傻乎乎地在他們身邊撲騰水花…他忽然抬起手,掬起一小捧泥水,朝著小喜身上潑了過去。

  嘩…

  小喜愣住了,她抹了一把臉,看著宋老蔫咧著嘴的樣子,還是不太明白。

  宋老蔫連著又向她潑了幾次,她眼中的擔憂,漸漸被一種色彩取代。

  她爬在麥田裡,也學著反擊,掬水朝著宋老蔫潑了回去。

  「哈哈…」宋老蔫也不躲閃,只顧著又潑回去。

  昏暗天地,滂沱暴雨。

  在這片被雨水淹沒的麥田裡,兩個緊緊相依的人,像孩子一樣,用冰冷的泥水相互潑灑、嬉鬧。

  小黃興奮地圍著他們打轉,在泥水裡跳躍翻滾,發出歡快的叫聲。

  累了,兩人仰面躺在漂浮著麥穗的積水裡,任憑冰冷的暴雨沖刷著臉龐。小黃擠到他們中間,濕透的皮毛緊貼著他們,發出幸福的呼呼聲。

  那一刻,宏大世界只剩下雨聲、心跳聲和彼此微弱的呼吸。

  苦難,似乎被雨水短暫地沖刷掉了,只剩下一種近乎純粹的、相依為命的溫暖,和彌足珍貴的苦中作樂。

  呼呼…風吹過,墳前的火光跳動。

  雨水滂沱的畫面漸漸淡去,漸漸清晰出來的場景是在窩棚門口。

  爐子裡的柴火噼啪作響,外面是連綿的秋雨,空氣陰冷潮濕,屋裡用兩根繩子晾起來的濕衣服,滴答著水珠,總也干不透。大些的小黃趴在爐火邊,舒服地打著盹。

  小喜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頭髮還帶著水汽,宋老蔫站在她身後,用一塊破舊的干布,輕輕地替她擦著頭髮。他的動作很慢,呵護,仿佛在擦拭一件珍寶。

  小喜的目光穿過雨幕,望向窩棚外那片空地,眼神裡帶著一絲嚮往和淡淡的失落。

  她抬起手,比劃著名,「…呃…樹…好…衣…干…快…」(門口空蕩蕩的,種棵樹就好了,天晴了晾衣服也方便,乾的快。)

  宋老蔫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手裡擦頭髮的動作沒停,瓮聲瓮氣地應道,「村外有柳樹,等王村長的宗祠建完,帳也該還清了。」

  「我去挖柳樹栽在門口,再把這棚子修一修,弄大點。」

  「再養頭豬。」

  「……」

  小喜聽著他一句一句、緩慢卻清晰的規劃,眼睛越來越亮,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她伸出手,仿佛觸摸著想像中的垂柳,臉上帶著夢幻般的憧憬,「…柳…好…看…」(柳樹好看)


  「…呃…發…樣…」(像頭髮一樣)

  她輕輕晃了晃腦袋,幾縷髮絲滑落。

  宋老蔫擦頭髮的手停了下來,他看著小喜在爐火映照下泛著柔和光澤的、烏黑的髮絲,又看看她張開的手掌…感受著那份純真的嚮往。

  一種叫做幸福的情感,填滿了他多年空無的胸腔。

  他緩緩地、極其輕柔地…用那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她的頭髮,一下,又一下。

  他在後面,深深地凝望著小喜,又好像透過小喜,望向了更遠的地方,聲音低沉而溫柔,仿佛怕驚擾了什麼。

  「…你比柳樹好看…」

  小喜的身體微微一顫,一股暖流,從頭頂那粗糙卻又溫柔的手掌,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微微仰起頭,閉上眼,臉上是好久都沒有過的安寧和滿足。

  爐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簡陋的土牆上,外面秋雨綿綿,窩棚里卻暖意融融,兩個被壓在苦難下的人,充滿了對未來平凡的,幸福的,期待。

  「……」

  嗤…嗤…

  最後一片,屬於小喜的紅毛衣碎片,也化作了灰燼,被夜風捲起,飄向那新堆的墳。

  宋老蔫眼中的最後一點微光,也隨著爐火的熄滅而徹底沉寂,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和…一種了無生機的死寂。

  他緩緩站起身。

  木頭假腿敲擊地面,發出僵直、沉悶的「篤」聲。

  他扛起了那把磨得鋥亮的鋤頭。

  拿起靠在窩棚邊的鐵鍬。

  走向那架承載過絕望和屍體的、此刻卻空蕩蕩的板車。

  小黃掙扎著站起來,背上的傷口滲出新的血跡,它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宋老蔫身邊。

  一人一狗,一架板車,漸漸走下亂墳坡,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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