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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柳樹、老狗、宋老蔫

  藍黑色的鬼霧如同潰散的潮水,徹底退去,只留下灰淡、壓抑的陰霾天幕,低低地籠蓋著這片淪為廢墟的瘡痍大地。

  劫後餘生的行動組四人,佇立在陰廟門前,久久凝望著那口如同冰冷墓碑般豎立的朱漆巨棺,一時無言。

  「江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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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靜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絲疲憊和茫然,她看向江蟬,「江隊…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她的目光掃過瘡痍滿目的亂墳坡,最終落回那緊閉的陰廟,仿佛想從這死寂中找到某種答案。

  江蟬緩緩抬起頭,沉寂的視線掃過灰濛濛的天空,那鉛色的雲層沉重得仿佛觸手可及,沒有一絲縫隙能透下真正的陽光。

  繼而,他的視線掠過如同被巨犁反覆翻耕過的墳地,折斷的殘碑,枯死的朽木…最終,也重新落回了那座沉寂的石廟。

  片刻的沉默後,他收回目光,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大戰後的一抹虛浮。

  「回城。」

  簡單的兩個字,卻仿佛耗盡了力氣。

  一股濃重的、恍若隔世般的疲憊感,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籠罩蘆崗村六年的陰墟消散了,令人絕望的鬼王【夜遊神】化作了飛灰,拜鬼教鬼差的陰謀被粉碎…

  這場噩夢,似乎真的結束了。

  可為何…空氣依舊沉悶得讓人窒息?

  灰暗的天空,依舊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這勝利帶來的…竟是一種空茫的、近乎虛無的滋味。

  說不清楚。

  周莽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捂著臉上那道被高鴉匕首劃出的、仍在滲血的猙獰傷口,惡狠狠地咒罵道,「媽的!總算…總算結束了!這鬼地方…老子這輩子都不想再來第二次!」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種近乎虛脫的暴躁,眼神掃過陰廟時,仍帶著一絲濃厚的驚懼。

  蘇晴深吸了一口帶著屍腐與死寂味道的空氣,壓下心頭的沉重。

  林敏最後那輕盈的腳步,獨自走進陰廟黑暗中的情景,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里。她輕輕拍了拍譚靜緊繃的手臂,如同嘆息一般輕輕吐出兩個字,「走吧。」

  四人朝著村子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踏下亂墳坡。

  滿目瘡痍的景象,無聲地訴說著之前那場大戰的慘烈。

  一隻羽毛凌亂、額生著第三隻血紅豎瞳的烏鴉,不知何時停在了一截焦黑的枯枝上,它歪著頭,冰冷的目光隨著四人移動的腳步而轉動,如同一個沉默而又不詳的送行者。


  走到坡下邊緣,遠遠地,那棵散發著綠茵茵微光的奇異垂柳,那座簡陋的窩棚,再次映入眼帘。

  哪怕先前江蟬和夜遊神那樣強烈的對戰,都沒傷及分毫,就好比是風暴眼中未曾動搖的孤島,依舊靜靜地矗立在這片荒涼與死寂之中。

  江蟬的腳步停了下來。

  「你們先走。」

  他聲音平靜,目光緊緊鎖在那棵柳樹下,「我等會追上來。」

  譚靜微微皺眉,帶著一絲詢問看向江蟬。

  蘇晴卻輕輕拉了她一下,眼神複雜地瞥了一眼柳樹的方向,低聲道,「讓他去吧。」

  她大約能猜到江蟬要去探尋什麼…那個老人,或許是揭開這一切謎底…最後的鑰匙。

  她不再多言,拉著還有些不解的譚靜,繼續前行。

  周莽回頭,陰惻惻地瞥了江蟬的背影一眼,喉嚨里滾過一聲含糊的咒罵,大概是「裝神弄鬼」之類,隨即也一瘸一拐地、罵罵咧咧地跟上了蘇晴兩人。

  嗒…嗒…

  江蟬邁著穩穩的步伐向著窩棚走近,風吹過,千絲萬縷的柳條輕輕搖曳,綠茵茵的微光如同流動的翡翠,在灰濛濛的亂墳坡廢墟間灑下點點生機。

  柳樹下,那堆不起眼的野墳依舊孤零零地堆著,挨著窩棚旁邊,簡陋的樹枝圍成的雞圈裡,兩隻土雞縮在一塊。一切都還是先前的模樣,唯獨不見了那老人和黃狗。

  江蟬逐步走近,終於看到了那條垂頭耷拉的老黃狗,以及那個遍身殘缺的老人,他正佝僂著背,艱難地從地里回來。

  老人背上背著一個破舊的藤編背簍,裡面裝著幾個大小不一、良莠不齊的苞米棒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異常沉重,那條木頭假肢敲擊在土地上,發出「篤…篤…」的沉悶聲響,僵硬而遲滯。

  那條老態龍鐘的黃狗,慢悠悠地跟在他腳邊,嘴裡耷拉的叼著一根苞米棒子,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搖晃著。

  老人似乎料到江蟬會回來,渾濁的獨眼抬了抬,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沒有半點的意外,也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他繼續吃力地在田埂上挪動。

  江蟬快步上前,默不作聲地伸出手,將老人背上那不算沉重的背簍輕輕卸了下來。

  老人沒有拒絕,只是喉嚨里發出一聲如同風箱般沉重的喘息,順勢就在那堆孤墳邊的柳樹根下坐了下來,瘦骨嶙峋的脊背靠上粗糙的樹幹。

  汗液順著他那風乾的橘子皮般的臉頰滾落下來,混著一股蒼老和頹敗。那條老黃狗也挨著他趴下,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將嘴裡的苞米棒子放在老人腳邊。

  「呼…」老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乾裂的嘴唇翕動著,漏風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地里…就剩這幾個…不收回來…下次…那霧再來…就得爛地里了…」


  他像是在對江蟬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渾濁的獨眼望向灰濛濛的天際,停頓了一下,才又轉向江蟬,聲音嘶啞,「…小伙子…你怎麼…還不走?」

  江蟬在他身旁不遠處的墳土邊坐了下來,動作也牽扯到身上的傷勢,讓他微微蹙眉,「還有些事…」他聲音低沉,目光落在老人臉上,「…沒弄明白。」

  老人沒有接話,像是木疙瘩般的喉結滾了滾,又抬手指了指窩棚旁邊那個缺了口的大水缸,「…勞煩你…給…打點水…」

  江蟬起身,走到水缸邊。

  缸里的水渾濁,映著灰暗的天光。

  他拿起擱在缸沿的舊葫蘆瓢,舀了半瓢水,走回柳樹下。

  老人接過水瓢,沒有先喝,而是顫巍巍地傾下瓢身,將清涼的水緩緩倒在老黃狗面前的土地上。

  老黃狗立刻伸出舌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舔舐著,發出「叭嗒、叭嗒」的聲響。

  等狗喝得差不多了,老人才把水瓢湊到自己嘴邊。他乾癟的頸皮如同枯萎的樹皮,緊緊包裹著那顆凸起的喉結。

  他喝水很吃力。

  被硬生生割裂、豁開的嘴唇,無法完全閉合,渾濁的水流沿著豁口滲出不少,順著下巴滴落在髒污的汗衫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輕響。每一次吞咽,那顆喉結都艱難地上下滾動,被削掉的鼻子三角窟窿里,發出沉重的喘息。

  江蟬沉默地看著。

  天光…如果那灰濛濛的光線能稱之為天光的話,穿過搖曳的柳條縫隙,斑駁地灑在老人身上,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輪廓和那條磨損光滑的假肢。

  空寂的窩棚前,只剩下狗舔水的聲音、老人吞咽喘息的聲音、以及風吹柳條的沙沙聲…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寂與蒼涼,瀰漫在綠茵茵的光暈中。

  老人終於喝夠了,長舒一口氣。

  他端起瓢里剩下的水,不是自己再喝,也不是給狗,而是緩緩傾身,將那點渾濁的…卻又珍貴的水,沿著孤墳前潤濕的土壤,小心翼翼地澆灌下去。

  水流浠浠,浸潤著墳土,也浸潤著柳樹裸露盤虬的樹根。

  嘩……

  起風了。

  柳樹那千絲萬縷垂落下來的、散發著綠茵茵微光的枝條,如同被注入了生命般,逐漸光芒盛燦起來!

  絲絲縷縷、如夢似幻的淡綠色煙霞,從每一片柳葉、每一根枝條上蒸騰而起,在柳樹下、在孤墳前、在江蟬和老人之間…迅速瀰漫開來。

  它們並非雲霧,更像是由無數細微光塵組成的、流動的光幕,輕盈地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無聲流淌、交織…


  江蟬被如夢似幻的一幕吸引,他順著抬起頭來,看著那綠茵茵的煙霞緩緩變幻、凝聚,一幕幕無聲或有聲的景象在其中流淌,如同一出奇幻的皮影戲,又似隔世的夢影。

  首先顯現成形的,是一座高門大院,江蟬認出…是紅衣老太上吊的那座鬼宅…但此時畫面中的宅子,它正張燈結彩,紅綢高掛,人聲鼎沸。

  大院裡大擺筵席,村民們個個臉上堆著笑,划拳喝酒,熱鬧非凡。

  一個穿著嶄新綢衫、滿面春風的男人…正是年輕許多的王金水,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從宅子裡大步走出,志得意滿地向四方拱手。

  宴席上,幾乎所有的賓客都站起身來,高舉酒碗,大聲道賀,諂媚之態畢露。

  「承蒙各位鄉親厚愛,今日,我王金水,擔任這蘆崗村新任村長,諸位鄉親好友……」

  一時,喧鬧更甚。

  然而…在這片喧囂的底色中,有兩處安靜的地方。

  其一是村口那塊空地,一座簡陋的靈棚孤零零地立在那裡,白色的引魂幡在風中無力飄蕩,老村長的靈位擺設正中。

  靈棚前,幾個披麻戴孝的身影,依稀是前任老村長的家屬,正無聲地跪拜、燒紙。

  高門大院那邊的喜慶喧囂,似乎被無形的牆隔開,絲毫傳不進這片哀戚之地。

  第二處寂靜…在更遠的地方,在蘆崗村後這片荒墳之地。

  一座矮塌塌的窩棚,靜默地立在亂墳坡下。

  一個敦厚的、穿著破舊短褂的中年漢子…正是這老人年輕時的模樣,正獨自揮著鋤頭,在窩棚邊一片貧瘠的土地上開墾。

  他偶爾抬頭望向喧囂的村子方向,眼神沉默而木訥,隨即又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揮動鋤頭,仿佛要將所有聲音,都隔絕在鋤頭落下的聲響之外。

  他那時四肢健全,面容雖樸實木訥,卻帶著一股堅韌不拔的力量。

  那時…還沒有這棵柳樹,沒有樹下這堆野墳,沒有黃狗。

  只有他,和這座窩棚,和一塊正在開墾的荒地,構成一幅與村中大宅的熱鬧、格格不入的寂靜一角。

  煙霞流轉,場景演變。

  王金水坐在宅子前廳的太師椅上,喝著茶,對著幾個精壯的村民吩咐著什麼,臉上帶著掌控一切的得意。

  上任村長後的王金水,用兩腳奴迅速拉攏了一批村壯和精幹,進一步穩固自己的地位和勢力。

  每次貨郎到來就購買尸羅香,組織人手進城去捉新的兩腳奴。

  每次回來都帶回最少一個,有時運氣好兩個…帶回來就關進宅子下的地牢。


  變換的畫面沒有進入宅子,也無法呈現地牢中的情形,只能聽到常年不斷的慘叫從裡面傳出來,只能看到進出王金水宅子的人變得絡繹不絕,只能看到村裡的人丁一天比一天興旺,有時也會有捉來的兩腳奴被活活打死了,王金水大罵晦氣。

  繼而在深沉的夜裡,幾個村壯抬著用麻袋裝著的重物,戰戰兢兢地摸向村後亂墳坡。

  他們將麻袋粗暴地扔在墳地里,落荒而逃。

  沉悶的重物聲過後,窩棚的草簾掀開一角,木訥的男人出現。

  他面無表情,目光在黑暗中掃過那幾個村民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墳地里的麻袋。

  他沉默地拿起靠在門邊的鋤頭和鐵鍬,走到稍遠一點的地方,開始挖坑。

  鋤頭揚起,落下,泥土翻飛。

  他挖得很深,很認真,像是在開墾那塊地,或者在完成一件沉重的工作。

  他把屍體整齊的擺放進去,埋好土,壘起一個小小的墳包,然後默立在墳前片刻,才扛起工具,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回窩棚。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變幻的煙霞中,快速閃過幾個季節交替的片段,那道木訥的身影,多數時候在田裡耕種,收成永遠稀少,不太多。

  偶爾會在亂墳坡挖坑埋屍,隆起的墳堆,在窩棚周圍無聲增加。有捉回來被打死的兩腳奴,有欠了王金水的債或者不服從的村民……

  他的生活完全被挖土填滿。

  種地,埋屍。

  抑或是回到簡陋的窩棚生火做飯,他永遠只有獨身的一個人,沉默得像一塊埋在地里的石頭,與整個喧囂或壓抑的村莊隔絕。

  漸漸,那些拋屍的人都習慣了他的『怪癖』,甚至故意把死屍扔到他的窩棚門口,大聲吆喝幾句污言穢語離去。

  變幻的煙霞,定格在第五個深秋。

  地里的苞米稈子枯黃。

  畫面重現王金水的手下,將一個滲著血跡的麻袋,扔在窩棚附近。

  「喂!宋老蔫!出來挖坑了!新鮮的『貨』!」

  「趁熱乎,說不定還能用用!」

  「哈哈哈……」

  「……」

  鬨笑聲中,幾人揚長而去。

  宋老蔫從地里回來,看到地上的麻袋,默默地拿起鋤頭去挖坑。

  他像往常一樣,解開麻袋,準備拖拽屍體時,伸出的手卻猛地頓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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