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海晏河清

  看著霍知微臉上絕望的表情,與霍光分毫不讓的凜然神色,姜靜姝才發現,她原來一直都不夠了解霍光。

  原來,在他的心中,親情,並不能讓他無理由退讓,改變原則。

  

  在霍知微犯下滔天大錯,害死許多無辜之人的性命後,他選擇的,是絕不原諒。

  但是姜靜姝同時也覺得略帶蹊蹺,裴珩那樣聰明的人,怎麼會輕易放過霍知微,任由她逃脫?

  難道其中,有什麼陰謀詭計?

  「現在的戰事吃緊,先把她安置下來吧,」姜靜姝抬起頭對著霍光道,「此事容後再議,如何?」

  聽到姜靜姝這樣說,霍光沉默了片刻。

  他深吸了口氣,終究還是面帶不甘地點了點頭。

  他將霍知微安排在了獨立的營帳中,派重兵看守。

  接下來的幾日,南境大軍的行為便打破了姜靜姝的猜想。

  並非裴珩故意將人放出的。

  裴景曜利用霍知微出逃這一契機,放出假消息,引誘南靖軍入了包圍圈,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極大鼓舞了原本搖搖欲墜的軍心。

  裴景曜率大軍乘勝追擊,霍光跟隨,二人一路深入敵境。

  營帳中,只剩下了姜靜姝一個主心骨,還有少量士兵,在處理後方事務。

  這日,正午時分。

  營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姜靜姝正在低頭研究軍報,營帳外,突然傳來了騷動。

  她還未來得及詢問,營帳正門,便被人從外猛地掀開。

  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身上穿著南紹服飾,但那張臉,卻格外熟悉,讓姜靜姝不可能認不出它的主人——裴珩。

  在一瞬間的震驚後,姜靜姝幾乎是迅速冷靜下來。

  她摸了摸自己的衣袖間,這幾日她因為擔心有刺客,將裴景曜送給他的袖弩始終藏在袖中。

  「阿姝,好久不見。」裴珩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高潔矜貴的模樣,仿佛從未經過被廢棄,被圈禁眾人府的狼狽與風霜。

  姜靜姝對他表面偽裝出的虛假模樣毫無興趣,也懶得與他虛與逶迤。

  「廢帝不在南紹軍中運籌帷幄,膽量孤身來此,想必不是來敘舊,而是……來送死的吧?」

  姜靜姝的嗓音冷冽,絲毫不客氣。

  裴珩聽了也不生氣,反而格外柔和地反駁她,「自然不是來送死。」

  「我想,阿姝你應該最知道我為何而來,不是嗎?」


  裴珩的目光,越過姜靜姝,看向營帳外的方向,「霍知微在這裡,是嗎?」

  「不是我們將她綁來的,她自己跑過來求救,說你想殺了她。」姜靜姝毫不客氣地打斷了裴珩試圖打感情牌的做法。

  「是嗎?可是她肚子裡還懷著我的孩子……你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令人傷心啊。」

  裴珩說著,搖了搖頭,眼神中居然是真切的受傷。

  還在演戲。

  姜靜姝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據我所知,她並未懷孕,你不必再跟我說謊。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進來的,趁著他們那群人深入你們的大本營,營帳內無人,以為能趁機對我們不利,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姜靜姝的嗓音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皇后威嚴,「我敢保證,若是廢帝再不走,很快,便會有人會將這裡圍起來,然後把你抓住。」

  「我來此,並不是為了傷害你,」聽了她的話,裴珩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後便又很快恢復如常,「阿姝,你知道的,知微為了我背叛了霍將軍,背叛了大雍,我理應為她負責。

  她不過是一時任性,覺得我因為行軍打仗,而減少了對她的寵愛關注,是在與我撒嬌罷了。

  現在,你還是將她還回來吧,我會將她好好帶回去,好生管教。」

  見姜靜姝不為所動,裴珩的話突然變得格外誠懇:「阿姝,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從前有愧於你,但今後,我願意用我的後半生來贖罪。」

  他說著,抬頭看著姜靜姝,眼中居然真的有像模像樣的悔恨,與綿綿的情意,「只求你能將知微放了,她已經為我做了太多,不該再承受更多的痛苦。」

  「這隻有我們幾個,不必演了,不值得,」姜靜姝直接淡淡地將裴珩精湛的演技戳破,「除了放了霍知微,你到底還想做什麼?」

  心思被姜靜姝戳破,裴珩也並不惱怒,而是不急不緩道,

  「我只想要你放了知微,然後跟我一起走,回南境,回南紹。」

  姜靜姝聽著裴珩像是理所應當般,從嘴裡說出的話,心中震驚得幾乎無可復加。

  裴珩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難道這仗,打得他腦子壞掉了不成?

  「我不可能跟你走,」面對著裴珩毫無分寸的靠近,姜靜姝下意識便捂住了凸起的小腹,「若是你執意說這些瘋話,便不用跟我再說了。」

  「來人。」

  姜靜姝呼喊著,然而站外卻沒有侍衛的身影。

  「是為孩子?」裴珩並沒有因為她叫侍衛而慌張,反而不急不緩地問道。


  「阿姝,我知道你不跟我走,是因為腹中的孩子。

  但是,血緣這樣的東西並不重要,」裴珩低下頭,看著姜靜姝微凸的小腹出神,嗓音變得格外低沉。

  「只要跟我走,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他依然是皇室血脈,你若是想讓腹中的孩子稱帝,他依然可以繼承大統。」

  這番令人驚訝的話如同晴天霹靂,讓姜靜姝一時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裴珩,即使她與男人共同相處過多年,她還是發現,這個人的無恥程度,簡直超出了她的想像。

  見到姜靜姝眼眸中毫不掩飾的厭惡,裴珩唇瓣微挑,反而覺得愉悅。

  「我今日趕來,便是如你所說……知道裴景曜與霍光,都已經帶著大軍深入南境,營帳中人不多。」

  裴珩頓了頓,繼續道,「我手中,現有霍將軍的一百多名部下作為人質,如果,你不答應我的條件,我便只能……忍痛將他們殺掉了。」

  「到時候,這些人,可都是因為你而死的,阿姝。」

  他的話稱得上不講道理,居然將他們的死因歸咎給姜靜姝。

  聽著裴珩的話,姜靜姝的心一時間沉入了谷底。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用那些人的性命,威脅她跟他走。

  姜靜姝裝作思索的樣子,像是在考慮是否要跟他走,實則,則是在思索對策。

  「好,我答應你。」片刻後,她終於出聲道。

  裴珩根本就沒有意識到,方才他到來之前,想要進來的賀蘭珣在聽到他的聲音後,早已經悄無聲息地離去布局了。

  當姜靜姝藉口收拾東西,隔了許久才走出營帳時,裴珩已經將霍知微扶上了馬,自己也翻身上馬。

  他伸出手,朝向姜靜姝:「來吧,阿姝,跟我走,我們一起過上新的生活。」

  「這次,我一定會,好好愛你。」

  霍知微還是那副受驚過度的表情,在裴珩身邊,連叫一聲都不敢。

  幾乎是裴珩觸碰到姜靜姝的瞬間,數十支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直指裴珩。

  裴珩的反應極快,他猛地將身邊的霍知微拉到了身前,當成了人肉擋箭牌。

  事情發生的實在太快,姜靜姝甚至來不及阻止。

  她看到,箭矢穿透了霍知微的身體。

  霍知微的臉色蒼白,眼神充滿了不可置信,眼睛瞪得很大。

  她甚至沒來得及說出一句話,便丟掉了性命。

  姜靜姝無端覺得一陣可悲,她幾乎是立刻便抬起手,袖中的袖弩,一擊射中了裴珩的腹部,將他直接射下了馬。


  姜靜姝緩緩走到裴珩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廢帝,嗓音冷淡如霜:「裴珩,你以為機關算計了,便能主宰一切嗎?

  你錯了,像你這樣的自私冷血之人,沒有統治這天下的資格。你無論從身份,還是作為上都配不上做一個帝王。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真龍天子,卻只會躲在陰暗的角落裡,靠著女人背叛國家,用百姓的鮮血鋪路,你這樣的人,也配談做天下公主?」

  裴珩強忍著疼痛,抬起手,想抓住姜靜姝:「我知道錯了,阿姝,我是最愛你的,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阿姝。」

  「晚了,你罪有應得。」

  身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賀蘭珣,沉默著遞上了一把劍。

  姜靜姝看著近在咫尺的裴珩,看著這個讓她家破人亡,變成宮女,贈送給他人,讓她受苦多年的元兇。

  他不止毀了自己的生活,還毀了霍知微的,如今又導致這麼多百姓顛沛流離,只是為了一己私慾。

  姜靜姝想著,心中僅存的那點惻隱之心也沒了。

  劍尖朝著裴珩的咽喉刺去,裴珩居然沒有再掙扎,只是閉上了眼。

  最後看向她的眼神中,沒有恐懼,有的,只是解脫。

  還有便是,對她產生了如此大改變的著迷。

  像是看到他從前不屑一顧的嬌艷花朵,已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長出了尖銳的刺,不僅足以保護自己,還能刺傷來犯的人。

  那個眼神讓姜靜姝的手腕一仄,歪掉的劍立刻被賀蘭珣擺正。

  利劍精準地射穿了裴珩的心臟,了結了他罪惡的一生。

  裴珩死訊,如同長了翅膀般傳到了南境。

  南境與三州的聯軍,幾乎是頃刻間便人心渙散。

  裴景曜借著這個時機乘勝追擊,一舉將他們擊潰,平定了南境之亂。

  南紹王在見識到了大雍軍隊的雷霆之威後,主動派太子阿史那蒼前來請罪,獻上降表,承諾永世稱臣,再不敢犯。

  裴景曜自然不會放過南紹,只是現在,將士們都因為連續的戰鬥疲憊不堪。

  於是,他短暫地接受了南紹的請降。

  班師回朝之日,京城萬人空巷,百姓夾道歡呼。

  姜靜姝與裴景曜並肩站在城樓之上,接受著萬民朝拜。

  姜靜姝看著歡呼的臣民,又看了看身邊的裴景曜,眼中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這幾日的疲倦悉數襲上心頭,她終於再也支撐不住,滑落在了裴景曜懷中。


  兩月後。

  姜靜姝的產房中,歷經了一番辛苦,最終順利誕下了一對龍鳳胎。

  皇子公主同時降生的消息,被視為天大的祥瑞。裴景曜抱著襁褓中的孩子,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她跟裴景曜有了孩子,這個認知讓姜靜姝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像從前想的那樣遠離朝廷,過自由自在的日子,但同時,心中又有說不出的幸福。

  孩子還未滿月,朝中的大臣便都紛紛上奏,以皇嗣單薄,需要開枝散葉為由,請求裴景曜選秀,納妃充實後宮。

  奏章如同雪片般飛向御書房,成了朝堂每日的慣例。

  然而,裴景曜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界的決定。

  姜靜姝與他一道上朝,在文武百官的注視下,與他並肩而立。

  他緊緊地握住了姜靜姝的手,嗓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自朕登基以來,內平叛亂,外遇強敵,皇后始終與朕並肩,同甘共苦。她不僅是朕的皇后,更是朕的妻子。今後,朕不會再納任何妃嬪,後宮之中,今後只會有皇后一人。」

  這句話,昭告了他對姜靜姝會保持絕對的忠誠,二人將像尋常夫妻一般,一生一世一雙人。

  眾臣還想反對,但對上裴景曜「誰若還想勸諫,便下去先領刑部的罰再來」的強硬命令,終究還是作罷。

  姜靜姝與裴景曜並肩而立,心中是無盡的安心。

  三年後,御花園清心亭中。

  姜靜姝斜倚在亭中的軟墊上,因為她喜歡此處,所以裴景曜為她好好裝潢了這裡一番。

  她的手中持著一柄玉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她今日覺得有些心煩意亂,便沒有讓人跟隨自己來此。

  她沒有看書,腦海中也沒有思考什麼事情,只是望著池中亭亭如蓋的荷花。

  自從誕下龍鳳胎後,姜靜姝的生活便被那兩個小傢伙填得滿滿當當,這樣悠閒的時刻幾乎成了一種奢侈。

  大雍如今將北狄與南紹這兩個鄰國悉數納入囊中,實現了大一統,裴景曜經常會與她探討朝政,詢問她的意見。

  她的日子,順遂又繁忙。

  正在她有些昏昏欲睡時,一陣如銀鈴般清脆的孩童笑語由遠及近,打破了園中的寧靜。

  她抬眼望去,只見裴景曜正牽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從拱門後緩緩走來。

  他今日未穿著那身象徵著至高皇權的龍袍,隻身著一身玄色常服,褪去了帝王的威嚴,更像是一位冷峻朗逸的世家公子。


  他身邊的兩個孩子,正是二人的皇子公主。

  小皇子名為承安,小公主名為思寧。

  如今,他們已經能走得頗為穩健,兩個孩子都穿著一模一樣的滾青邊小衫朝著這邊走來。

  承安的眉眼像極了姜靜姝,但小小年紀便有了裴景曜那樣天生的沉靜。而思寧,則生得更像裴景曜,性子卻活潑開朗。

  「母后!母后!」見到姜靜姝,思寧立刻掙脫了父皇的手,搖搖晃晃地朝著姜靜姝跑來。

  姜靜姝無奈地放下團扇,起身迎了上去。

  「你們兩個又來纏著你們的母后,讓她不得清閒,」裴景曜嘴上雖然這麼說,語氣中卻滿是寵溺。

  姜靜姝略帶嗔怪地看了裴景曜一眼,「陛下才是,怎麼把他們帶到這裡來了,也不怕日頭曬著。」

  「他們念著你,便帶他們來了。」裴景曜的目光始終落在姜靜姝身上,那雙銳利威嚴的眸中,此刻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柔,「況且,朕也念著你。」

  姜靜姝的心頭湧上一股暖流。

  她與裴景曜一道,在清心亭中坐下。

  她靠在裴景曜身邊,一家四口就這麼依偎在清心亭中。

  坐下時,時光都仿佛在這一刻停止。

  命運弄人,但終究也眷顧她。

  姜靜姝在心中想著,裴景曜說過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他做到了,在偌大的皇宮,在至高權力的巔峰,只有他們二人相伴。

  姜靜姝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令人心安的體溫,聽著兩個孩子們活潑童真的話語,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感恩相遇,她過得很快樂,今後每日,也都會更加快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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