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唯一的蒙恬
第434章 唯一的蒙恬
黃昏下,婁敬看著眼前的文書一時無言。
黃昏照在幾人身上,一天之中的暑氣早已不在,冷風吹過時,還能感受到涼意。
婁敬拿過文書,又對公子民道:「臣領命。」
公子民行禮道:「有勞老師了。」
看在公子又稱呼自己一聲老師的份上,婁敬就不與陳平計較了。
黃昏下,公子民送別了丞相府的眾人,在回丞相府的路上又見到了韓信。
「公子。」韓信笑著打招呼。
在公子民的印象中,這個韓信總是面帶笑容,太尉府的事有多忙多累,他總是能夠笑容以對。
在小公子民對丞相府眾人的認識中,這位韓信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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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丞相府內,小公子見到了還在收拾這裡的父親。
見狀,小公子也走入丞相府,幫著父親一起收拾。
直到夜裡,父子兩人坐在丞相府門前,沉默以對。
「累壞了?」
聽到父親的話,公子民點著頭。
公子衡飲下一口水,長出一口氣,總算是把眼前的事忙完了,等明天一睜眼,又要開始忙碌。
公子民低聲道:「爺爺這個時候在做什麼呢?」
公子衡又道:「老太尉又病倒了,你的爺爺在驪山親自照顧著。」
公子民低聲道:「老太尉會過世嗎?」
「孩子,人都會過世的,像你爺爺這麼厲害的人,也會過世的。」
公子民坐在石階上,抬頭看著漫天的繁星,又道:「爺爺要是過世了,這個國家該怎麼辦?」
公子衡道:「不知道啊,盡心盡力吧。」
休息了片刻之後,父子倆這才一起去休息。
翌日早晨的驪山,扶蘇坐在蒙恬的病榻邊。
公子禮講述完,在場的蒙家子孫皆是淚如雨下。
直到呼吸眼神都已不能完全睜開的蒙恬擺了擺手。
蒙恬的家眷都出去了,只留下了皇帝。
扶蘇看著鬚髮花白的蒙恬低聲道:「禮說過了,我們會盡力治好你的。」
蒙恬搖頭道:「老臣知道自己就快死了。」
扶蘇還能聽到屋外蒙家親眷的抽泣聲。
誰都知道皇帝很少缺席國事,哪怕是當初東巡也都是在眾多國事都辦完之後。
而現如今,因蒙恬大將軍病重,皇帝已缺席半月有餘。
皇帝與蒙恬談了許多,便傳出了一道皇帝旨意,命韓信領太尉一職,兼領太僕令。
當這道詔命送出去的第三天,扶蘇發現怎麼都喚不醒蒙恬了。
蒙恬的小曾孫還在強褓中,似心中所感,正在大哭著。
扶蘇讓蒙家的親眷帶走了蒙恬的遺體,又命工匠在這裡造了一個兵馬俑。
這個兵馬俑與蒙恬一模一樣,也會被葬入驪山陵中。
扶蘇看著靈樞越行越遠,良久沒有言語。
「蒙恬還是讓韓信任太尉了。」
扶蘇道:「朕與蒙恬商議了許久,蒙恬極力舉薦韓信。」
李斯道:「還以為會是章邯。」
「老師也覺得章邯更好嗎?」
「要論能力,韓信確實更好,單論人選章邯更能服眾。」
扶蘇道:「朕覺得只要韓信行事能力足夠好,會服眾的。」
李斯又頷首道:「這樣也好。」
公曆六十一年夏,那個為大秦與匈奴人打了半輩子仗的蒙恬下葬了。
下葬的當天有不少老秦軍給蒙恬送行,在眾多的老秦軍記憶中,是蒙恬帶著他們與匈奴人打了二十餘年的戰爭,蒙家軍不只是蒙姓的將士,當年跟隨蒙恬一起打仗的老秦軍都是蒙家軍。
皇帝在驪山為蒙恬悼念,咸陽滿城掛著白布,人們都在為這位老太尉的過世,而感到悲痛。
上一個有如此葬禮的人,是王翦。
現如今,大秦給這位征戰大半生的將軍用了同樣規制的葬禮。
蒙恬的一生,將他一生中最好的時光都用在了長城上,他帶著人們修成了這座萬里長城,並且在長城上抵禦匈奴人,很多的老秦軍與蒙恬有著共同的記憶,哪怕是現如今的關中青壯年。
公曆六十一年的秋季,就連賀蘭山的大營也還掛著白布,甚至還有很多匈奴人為蒙恬哀悼,因如今的匈奴人都覺得他們與當年大單于摩下的匈奴人不同。
他們的哀悼是敬重蒙恬大將軍,若不是蒙恬大將軍殺了草原上的單于,現如今的他們得不到這麼好的牧場來養活家人。
蒙恬掃清了漠北漠南,殺死了最後的一個敢自稱單于的人。
皇帝的教導讓匈奴人知道了家人的價值。
現如今的匈奴人不再以部落而居,而是以家人為一戶而居,甚至匈奴人的青年也開始服兵役了,那些年輕的匈奴人多數去了西邊,與秦軍一起在伊犁河打仗。
皇帝是愛天下人的,不論你是羌人,西域人,或是匈奴人,只要你願意為大秦效命,皇帝都可以包容他們。
除了東方海外那座島嶼上的野人。
蒙恬的過世,讓人們有些後知後覺,沒想到如今的匈奴人變得這麼多。
之後,新任太尉韓信便下令,派出三千兵卒維護萬里長城。
因公子衡在秦廷上說,這座萬里長城永遠不能倒。
顯然,蒙恬的過世讓公子衡亦傷心。
儘管公子衡平素與蒙恬的交集不多,但以後的大秦再難找到一個像蒙恬這樣的將軍了。
公曆六十一年入冬,扶蘇再一次來到驪山,看著一批批的兵馬俑被送入驪山陵。
父皇是不會來看驪山陵的,其實老師李斯也不會來這裡。
或許老師覺得他也該葬入這驪山陵中,扶蘇站在山谷的上方,望著那個漆黑的地道,那就是陵寢的入口,只是這個陵寢實在是太大了,一旦進入深處,想要再出來恐怕要一天一夜。
甚至連扶蘇自己都不知道,這個陵寢最核心的地帶是什麼樣的,恐怕這輩子都見不到。
等父皇與老師過世之後,扶蘇要親手封了這個驪山陵,從此以後不再見天日。
這座驪山陵是這世上了不起的工程。
見車馬已經重新備好,扶蘇坐入車駕中,一路離開驪山。
安靜的山道上,偶爾還有一兩個驪山陵的匠人走過。
扶蘇回到驪山之後,與父皇交代了驪山的修建情況。
贏政看著這個兒子的神情,在蒙恬離開人世之後,想要從這個兒子的眼神中找到些許變化。
這個兒子的眼神變得比以往更平靜了,這種平靜不是好事,更說明了他以後對他人更少交心了,甚至會猜忌很多人。
贏政道:「你還有什麼要送去驪山陵的?」
扶蘇沒有當即回答,似乎在考慮。
贏政再道:「朕夢到蒙恬了。」
扶蘇道:「夢裡如何?」
「夢裡,朕與蒙恬回到了年輕的時候,他與朕走在鄭國渠邊,還讓朕與他一起去草原上縱馬。
扶蘇沉默不言,一位老人家說這話不是太好,好似要離開人世了。
扶蘇眼眶開始泛紅,稍稍低頭道:「夢而已,父皇不要多想。」
贏政道:「在你小時候,朕沒有好好看過你。」
扶蘇能理解當初的父皇剛在秦國即位,要處理一大攤子事,自然是無心顧及自己。
但扶蘇覺得他的孩童時期其實過得很好,有一個相對完整的童年,甚至正因那時有一個穩定的秦國,他扶蘇也能健康長大。
贏政接著道:「當朕重新看到你時,才發現你與你的同齡人不一樣。」
「兒臣如何不一樣?」
「你什麼都不怕。」
扶蘇忽然一笑道:「兒臣看荀子看多了。」
贏政搖頭道:「荀子可沒教人,什麼都不怕。」
扶蘇再一次沉默。
秋日裡,驪山的鳥雀反常的多,有在山裡巡視的秦軍策馬而過,總會驚起一片鳥群。
「你這些天不在咸陽處置國事,朕聽聞他們父子常常忙到深夜。」
扶蘇道:「兒臣知道了。」
贏政道:「回去吧,再幫幫他們,哪怕他們有所不足,可他們也盡力了。」
扶蘇躬身行禮,告別父親。
這一次下山,扶蘇有一種感覺,大抵是很多老人家到了知自己壽數的年紀,都會選擇安靜的離開人世,而不讓自己的親人太過悲傷。
就像是王翦,蒙恬那樣。
坐在回咸陽的車駕上,扶蘇道:「章邯?」
正在趕著馬車的章邯回道:「末將在。」
「我們越老,越是見多了這種生離死別,可看得越多了,反倒是越發不忍再見這種場面,更不想親身再經歷。」
「末將以為,這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
章邯是一個極其理智的人,面對這種問題,他所回答的並不是該如何避免這種感受,而是選擇面對,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也唯有直面這種生離死別。
扶蘇按照父皇的要求,回到了章台宮開始與以往一樣繼續主持國事,一些在公子衡手上堆積的國事一一都得到了妥善的安排。
哪怕是先前有些辦事不夠全面的文書也都被追了回來,重新寫好給出批覆。
這位皇帝只用了三天時間,就忙完了公子衡半個月的工作,並且公子衡的半個月工作,也都是顯得手忙腳亂。
皇帝面對文書時,極其冷靜,且行事高效,只要出現在章台宮就能給群臣極大的信心。
當年在南征北伐後,秦幾乎掏空了國力,國家就像是得了一場近乎斷氣的重病。
卻在之後的二十餘年間,得到了穩中向好的恢復。
現在,當蕭何看到這個皇帝的能力之後,便心生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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