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個死物
病房內的溫馨氛圍,如同一泓暖泉,熨帖著余白連日來緊繃的神經。
周鳳霞那發自內心的喜悅,余盛眼底的溫柔,范琦唇邊的淺笑,都讓她心頭微暖。
若非拍賣會迫在眉睫,她真想多沉浸在這份久違的、純粹的幸福之中。
但,時不我待。
「媽,大哥,」余白輕聲開口,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我還有些事要處理,我得先走了。」
周鳳霞聞言,立刻從別墅暢想中回過神,對著余白道:「哎,你飯吃了嗎?」
「路上墊了點,不餓。」余白笑了笑,又轉向余盛,「對了,大哥,忘了告訴你了,四哥昨天來過了,但臨時接了緊急任務,又走了。」
余盛點了點頭,軍人的天職便是如此,他理解。
范琦恰好起身,柔聲道:「我去下洗手間。」
趁著這個空檔,余白迅速從包里取出一個精緻的絲絨首飾盒,塞到余盛手裡,壓低聲音。
「哥,這個,給范琦姐的。」
余盛打開一看,盒中靜靜躺著一套澳白珍珠項鍊和耳釘。
珍珠碩大飽滿,光澤溫潤柔和,一看便知價值不菲,設計更是雅致脫俗,與范琦溫婉的氣質相得益彰。
他微微一怔,旋即想推回去:「你自己給。」
「那怎麼行?」余白挑眉,帶著幾分戲謔,「這當然得是你送的,才更有意義。我啊,頂多算個『助攻』!」
她眨了眨眼,不給余盛拒絕的機會,便轉身揮了揮手。
「我真走了,哥,媽,你們聊!」
話音未落,人已經輕快地帶上了房門。
余盛握著那小巧卻分量十足的首飾盒,看著妹妹消失的背影,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心底卻是一片柔軟。
余白離開醫院,駕著「遠征者MAX」徑直回了租住的小公寓。
她沒有立刻進入空間,而是先給自己泡了杯熱茶,坐在沙發上,讓紛亂的思緒沉澱片刻。
窗外夜色漸濃,城市的霓虹閃爍。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眸光已恢復清明與堅定。
下一瞬,身影便消失在公寓內。
空間裡,沉靜空靈,一切井然有序。
余白熟門熟路地來到平日裡堆放古董珍玩的區域。
她從扶蘇那裡挑選的那些禮器,此刻正靜靜地散發著歷史的厚重與藝術的華光。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件玉器、青銅器,用柔軟的錦布輕輕擦拭著上面的微塵,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稀世珍寶。
每擦拭好一件,她便小心翼翼地將其裝入特製的防震箱中。
但余白的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空間東門的方向。
那裡,是連接著大秦的通道。
那天,她和扶蘇約定的時間是兩天後。
算算時間,也快了。
可千萬,別有什麼事兒。
此刻,空間東門之外的大秦,咸陽宮通往雍城行宮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疾馳而至。
為首一人,正是奉始皇之命,前來「護送」扶蘇的趙高。
當斥候飛馬來報,前方十里便是公子扶蘇的臨時駐營時,趙高嘴角勾起一抹隱晦而得意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確保自己儀容無可挑剔,這才催馬前行。
不多時,扶蘇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趙高連忙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搶在所有人面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叩地面,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與恭敬。
「奴婢趙高,恭迎公子殿下!殿下受驚,奴婢萬死不辭!」
他身後帶來的百名精銳,也齊刷刷跪下,山呼:「恭迎公子殿下!」
扶蘇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著匍匐在地的趙高。
他依舊是一身略顯樸素的衣袍,髮髻也未刻意整理,帶著幾分風塵僕僕。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趙高身上時,那雙曾對余白流露過溫和與期許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一般的冷寂。
沒有怒火,沒有厭惡,甚至沒有絲毫情緒的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仿佛在看一個……死物。
趙高何其敏銳!
幾乎在扶蘇目光落下的瞬間,他就感覺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那是一種被猛獸盯住,下一秒便會被撕碎的極致恐懼。
那眼神,冰冷、空洞,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仿佛在審視一隻……螻蟻,或者說,一件死物。
與方才斥候來報時,他心中那份隱秘的得意截然不同。
此刻,趙高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遍體生寒。
剎那間,趙高心頭猛地一沉,如墜冰窟。
完了!
趙高心中警鐘大作,公子扶蘇,他一定是知道了什麼!
但他知道了什麼?
是刺殺之事?
還是……自己暗中與某些人的勾連?
無數念頭如電光火石般在趙高腦海中閃過,每一個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他伏跪在地的身軀,不由自主地繃緊了,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然而,儘管內心早已掀起驚濤駭浪,但趙高臉上依舊保持著那份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恭敬。
甚至連叩首的姿勢都未曾有絲毫改變,聲音更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一個忠心護主卻未能盡責的內侍該有的反應。
「殿下受驚,皆因奴婢護衛不力,請殿下責罰!」他再次叩首,聲音哽咽,情真意切。
扶蘇冷眼旁觀著趙高這堪稱完美的表演,心中也不得不暗贊一句:好演技!
不愧是在父皇身邊浸淫多年的老狐狸,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鎮定,若非……
若非他融合晶核之力後,五感變得異常敏銳,恐怕還真要被這老傢伙滴水不漏的表演給騙過去。
此刻,在他耳中,趙高那因為極度恐懼而擂鼓般「咚咚咚」狂跳的心跳聲,清晰得如同就在耳邊炸響。
那急促紊亂的頻率,與他臉上那副惶恐中帶著關切,悲痛中夾雜著自責的表情,形成了鮮明而諷刺的對比。
扶蘇的嘴角,逸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弧度,猶如寒冬臘月里凝結的冰棱。
可惜,演得再好,又有什麼用呢?
這顆虛偽而骯髒的心,很快……
就不會再跳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