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問罪
第175章 問罪
夜未明,京畿之上。
忽而,一道暗紫雷柱自東北方裂空而至,如太古雷龍掙斷枷鎖,鱗爪撕開天幕,將沉黑夜色劈作兩半。
雷光過處,雲海沸騰如滾油,京畿百里山河剎那浸入慘白,皇都金瓦在強光中迸出蛛網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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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被雷光生生劈裂,魂圖懸於裂口,紋路流淌著星火與裁決。
無數人驚起望天,只見一道身影凌立九天,玄袍獵獵,雷息環繞如星環。
而在那人背後,一輪魂圖緩緩碾開。
五行雷魂齊鳴,魂圖如陣,自天穹反卷人識。
九環雷軌自魂圖核心緩緩旋轉,層層外推,如蒼天之輪倒扣人間。
魂圖映照得整座京城如同白晝,雷光滾動,如血脈燃燒,又如龍蛇遊走,沿著金闕宮脊蔓延開來,一寸寸照亮瓦檐,一絲絲映在青磚上。
宮牆之上,雕刻百年的龍紋在雷光下扭曲變形,仿佛下一瞬便要從牆中掙脫。
雷光透體入地,街道之下的魂脈陣基被震得嗡嗡作響,沉眠百年的陣碑浮出青光,如同甦醒的鬼神。
連空中飛鳥也如遭雷壓,紛紛墜落,羽翼焦黑,砸入殿前廣場,如雨點落地。
更下方,雷光映照民間。
街市之上,百姓面色蒼白如紙,只覺天上那魂圖如一張張雷目,死死盯住每一個人。
「轟隆!」
一聲巨響如九天神鍾落地,震得京城九門齊鳴。
魂圖正中,第六雷尚未成型,卻有一道「誓意」自魂圖中央升騰,貫穿天地。
有孩童當場哭號,老人伏地祈拜,雙手合十,喃喃念著:
「天罰來了……這是天罰……」
也有年輕武者神識被震得失控,面容扭曲,眼白盡出,竟在街上狂奔狂喊,最後一頭撞上魂塔柱前石像,鮮血濺出數尺遠。
更有低階武者七竅流血,癱倒街口,哆嗦著叩首不止。
「魂圖?那是魂圖!」
「怎麼可能,有人能以魂識繪圖顯於長空?」
驚呼聲如潮,在城中各大武道世家、軍府、朝堂、民巷之中傳出。
不止是武者,連未曾習武之人,也感到皮膚刺痛,毛髮倒豎,仿佛天雷要將這座城一劈為二。
他們仰望著那道魂圖,心中仿佛壓了一座山。
那些曾高坐堂前、冷眼旁觀謝家冤案的世家老者,那些習慣於循規苟活、將「天命」掛在嘴邊的朝堂官員,此刻皆面色劇變,魂輪震顫,手中茶盞跌落在地而不自知。
有軍府統領低聲咒罵:
「瘋了……這人瘋了,他居然敢以魂壓京城,難道真當大乾王朝沒有強者坐鎮嗎?」
有武道世家之主猛地站起,臉色如土:
「武侯府……謝承鈞那瘋子女婿,他真敢來!?」
更有民巷老者顫聲低語,眼中卻隱隱閃著淚光:
「武侯謝家蒙冤,無人敢言……如今這天,終於有人敢替武侯出頭了。」
而那些街頭巷尾的販夫走卒、挑水孩童,本以為那不過又是一場天象異變,直到一位老太太顫抖著看向天穹,喃喃說出一句:
「這不是天象,這是誓……是有人,替落敗之家,討回一個公道。」
她頓了頓,望著那魂圖中的人影,聲音低沉,卻如沉鐘敲心:
「不要在別人家道中落時落井下石——你永遠不知道,那廢門余火,會不會燒出一個問天的人來。」
那一刻,城中數十萬百姓第一次意識到:
或許,這個人真的能將這污濁的世界——翻個天。
這王朝太久未聽真話,太久不見公道。
權貴說是非,朝堂定生死,武者視平民如塵土,連空氣里都混著剝削與壓迫的氣息。
他們早已習慣低頭行路,習慣噤聲苟活,習慣把一切不公歸於命。
可當那一道魂圖撕裂天幕,他們才第一次抬起頭,看到有人——不是為權、不是為利、不是為登階奪位。
只是為了一個被欺辱到塵埃里的女子,逆著整座皇城,踏天而來。
他們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久違的渴望。
不是對神仙,不是對皇權,
而是——若這天地真的要有人來打破,願那人就是他。
他們想看到不再只有謊言的朝堂、不再有冤魂沉默的金闕、不再有血與淚被壓進命里。
他們想要一個不再逼人低頭的世道。
魂圖高懸,九紋雷軌在雲中緩緩旋轉,整座京畿仿佛淪為刑台。
雷意如風掃過,城中無數高階武者齊齊變色,一些世家武者甚至當場跪伏,識海震盪,不敢抬頭。
而在皇城之中,一道清晰至極的雷音,自魂圖直入每一位武者耳中,不問境界、不分尊卑,如來自蒼穹的問誅:
「謝!承!鈞!所犯——何!罪!「
五字如五道喪鐘,先以楚寧寒鐵般的原聲砸落,繼而被魂圖放大成滾滾雷暴,最終在百官識海里炸開,似天律鐫刻雲碑。
緊接著,第一重魂壓,降!
魂圖核心迸射九道雷鏈,如天神投矛貫入城中魂塔。
塔頂鎮魂石應聲龜裂,青煙騰空凝成哀嚎鬼面——那是百年來被陣法吞噬的冤魂,此刻在雷光中具象嘶鳴。
各門各派的主脈長老皆面色劇變,只覺心口被無形之手壓住,連魂識運轉都緩了半拍。
「立陣.他竟以魂圖為基,要鎖拿整座京城?!」
尚未反應過來,第二重魂壓,又臨!
五行雷軌於空中緩緩旋轉,彼此之間竟開始連接交匯,宛若構成一座倒掛天地的雷陣。
「這是……雷魂鎖界?」一名術理大師喃喃。
那一瞬,整個京畿的天空都仿佛傾斜了,雲卷如幕,電嘯如刀。
高階武者紛紛跪倒,許多低階武者更是當場吐血,識海震盪,元神不穩。
第三重魂壓,破!
雷陣中央,一道淡金色的雷痕,緩緩從楚寧背後的魂圖核心裂開,猶如一口「問罪之鐘」被徹底敲響。
「咚!」
那聲音,不在耳中。
在識海。
在心念。
在每一個武者的靈魂根基上,重重炸開。
皇宮,天極殿尚未開朝,晨鐘未鳴,金闕之巔卻已先起異象。
雲海翻湧,雷圖如幕,倒映在大殿金瓦之上,照得滿殿金光失色。
魂壓轟然落下,連御階之上的鎏金瑞獸也泛出裂紋,氣機震盪,如有戰鼓擂心。
端王破殿而入,未行朝禮,便直趨中庭,袍角飛揚,雷光在他眼中隱現:
「急啟鎮國防護陣!」
話音未落,殿中群臣紛紛起身,或驚或懼。
「防護陣?為何!?」
「誰敢擅壓金闕?」
「莫非是那武侯府的楚寧……他竟——來了?」
端王懷中龍紋玉符「咔「地裂開細紋,他猛踹傳令官:
「開陣!否則未等楚寧破門,這滿殿貴人先要被魂壓碾成肉泥!」
鎏金殿柱上盤龍目珠「噗「地爆裂,石屑混著金粉簌簌落下。
轟然之間,一道雷脈震入殿中,眾臣魂輪齊顫。
一名六品武者大理寺卿忽地悶哼一聲,面色蒼白,竟當場跪倒,直喘粗氣:
「我……我壓不住魂輪了!」
緊接著,數名修為較弱的文官魂光浮亂,低階武臣手扶御柱,強撐不倒,滿殿之中,原本高坐的百官,紛紛低頭、噤聲。
——魂壓未問階位,連帝前重臣,也如螻蟻。
尚書台首座、禮部尚書燕長君強撐起身,臉色蒼白,袖中手指微顫,卻故作鎮定:
「楚寧……不是已暫時安置在北境?雷魂既現,難道——朝中情報有誤?」
端王冷聲答道:
「不是情報有誤。」
「是朝廷派出的『試刀石』,都撐不到他出刀。」
此言一出,滿殿寂靜。
大殿之外,雷光未散,天色如血。
太傅胡景山厲聲開口:
「一介武者,便敢魂圖壓境,擾我帝都,這是否已成逼宮之意?」
此時,最古老的帝師徐雲緩緩睜眼,雷光在他瞳中倒映。
他開口,語氣沉定,卻震耳如雷:
「非逼宮。」
「是——問天。」
群臣驚愕。
「魂輪自成,魂圖凝空,不為權、不為位、不為敵。」
「他來,只為一個誓。」
「他要問的,不是天子之命,不是朝綱之理。」
「他問的是——京中地牢,可還有一個人活著。」
此言落地,端王背脊驟冷,袖中浮汗。
滿殿官員皆變色,有人低語:
「竟真是……為那謝明璃?!」
就在這時,一道更重的魂壓再度落下,殿頂玉瓦震顫,魂光直貫人心。
一名曾參與定罪謝家的刑部侍郎臉色驟變,魂識震盪間,喃喃低語:
「若謝家真清……那我們豈不是……」
他未說完,忽地臉色慘白,魂海一震,口吐鮮血,踉蹌坐倒。
他四下看了一眼,發現已有數位老臣避他如瘟。
——內耗已起,怕與他共背舊案之人太多。
殿內再無人發言。
他們怕了,不是怕楚寧,而是怕——自己曾站在「錯的那一邊」。
「荒唐!」有人試圖掩蓋懼意而怒喝,「難道為一女子,便可直踏帝都,魂壓金闕台?律法何在?君威何存!」
徐雲緩緩仰頭,看向那魂圖上的雷光:
「你們可以不在意。」
「但這片天,已經回應他了。」
話音剛落,殿外雷聲陡炸,仿佛整座天極殿都被問誅之音震得微微一沉。
端王再不遲疑,厲聲道:
「調權印,強啟防禦陣!」
金甲禁衛疾步奉上古銅印璽,鎮國之印符光燃起,一道蒼藍魂線沖天而起,直指魂圖。
九根玄鐵陣柱破土而出,柱身纏繞的鎖龍鏈嘩啦繃直,噴涌的藍光結成巨網。
網上浮凸無數痛哭的魂臉——分明是用罪臣魂魄煉成的鎮國防禦陣。
陣成一刻,端王低聲傳音,眼中浮出一抹寒意:
「即刻調羽林衛,六門封閉,寸步不入。」
羽林衛封門之令,由內宮飛出,朝陽未升,帝禁已重。
而就在此時,皇宮外,太華門下,一名身著青袍、不過十品中等修為的年輕武者,遠遠望著魂圖之巔。
他手執試劍,手指在顫。
但他還是走上城牆,單膝跪地,向那魂圖緩緩叩首。
青袍武者長劍插地,單膝砸進積雪。
仰首時雷光灌入瞳孔,他竟在魂圖紋路中看見自己早夭的妹妹——那年她死在世家馬蹄下,衙署只說「命該如此「。
熱淚融開冰面:「求您…斬碎這吃人的'天命'!「
旁人怒喝:「你瘋了?那是擅壓金闕者!」
他卻低聲回了一句:
「那也是……唯一還敢問『她還在不在』的人。」
長街兩側,有人默然,有人跟著跪下。
魂光微微搖曳。
天心所向,不在殿中。
京城之北,魂鏡牢。
這是帝室最深、最冷的地方。
三十九重禁制,封鎖神識、切斷氣機、抽盡血脈魂力,不僅令術法難以施展,連魂玉、魂契都無法穿透一絲信息。
其本意並非囚人,而是將活人「熬干」,熬成一種可用來煉魂的「魂器原胚」。
這便是鏡獄。
關押的,不是囚犯,而是逐漸被磨滅成「器」的意志與靈魂。
鏡獄的寒氣,是連時間都能凍結的『無』,吸走的不止魂火,還有對『生』的記憶。
謝明璃就被封在這最深處的魂鏡之中。
那是一面被鮮血浸透、由遠古冤魂之石煉成的古鏡。
她被囚其中半月,每一日都要承受「寒魄抽魂陣」的緩緩運轉,魂火被一絲絲剝離,連做夢都夢不見顏色。
若非她體質異稟、心念未斷,早已崩散於此。
她靜靜躺著,面容蒼白如雪,眉心有一道血痕宛如凋落的梅花,悄然凍結在眉骨之上。
肌膚因多日魂息抽離而泛出青白,唇無血色,幾乎看不出她曾是世家貴女、滿京傾羨的謝家明珠。
她的神識早已模糊,魂火微弱得仿佛風一吹便會熄滅,身體也沒有絲毫動彈,仿佛隨時會徹底崩散。
而此刻,識海深處,最後一縷魂絲也開始鬆動。
她聽不見聲音,也感知不到時間。
寒魄陣的第七層正在運轉,抽走她僅餘的魂火。
魂息與陣紋交融之處,開始出現幻覺。
她似乎看見父親跪在血泊中,一字一句告訴她「活著」;
又似乎看見母親的魂影遠去,回首一笑,說「別等了」;
再然後,她看見自己——披著鳳袍,站在金階上,低頭垂目,向那個曾答應「會回來」的少年,緩緩道別:
「他……不會來了。」
識海塌陷,光徹底熄滅。
她甚至來不及悲傷。
她只是——覺得有些冷。
可就在這一刻,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那是一種本不該再有的微動。
像極了死水中泛起的一道波痕,極輕,卻劃開整個識海。
有一道光,微不可察,從意識最深處升起。
那不是理智,也不是求生的本能。
那是……一縷執拗到了極致的牽引。
像是在冰冷泥潭中,被什麼灼熱的東西牽了一下心弦。
「寧……哥……哥。」
她這一聲並沒有真正說出口,甚至未落於唇齒之間,只是靈魂最深處的一縷呼喚。
它沒有語言,沒有光,沒有術意。
但那一縷念,像是穿越九重寒獄的魂光,穿過三十九重封印、跨越數百里雷雲,落進了某人識海之中。
她不知道,他是否聽得見。
但她知道——如果這一生的聲音只剩一聲,她想喊的,還是他。
那是半月前的一日,她被「特旨召見」。
一道帶有「天子御璽」的詔書由內監送入鏡獄,語氣客氣得近乎溫和,卻在每一個字縫之間,都藏著不容置喙的旨意。
「謝明璃,翌日辰時,陛下於鳳華宮召見,令其入宮行禮,整肅儀容,不得失禮天顏。」
鏡獄的魂鎖並未撤去,只是多加了一道名為「禮儀」的外衣。
六名宮女帶著鳳闕典儀走入牢區,為她更衣、施粉、梳發。她未拒絕,也無從拒絕。
她的身體本已虛弱,魂識斷斷續續,卻還是用真氣封住經脈,以「穩身容儀態」。
那些宮女對她沒有恨,也沒有敬,只當她是玉台上待雕的器物。
按帝命撫平每一寸肌膚,調出血色,點上眼角胭脂,描出唇瓣光華。
她穿上了帝室定製的「鳳曜霓裳」,輕紗百褶、雲錦為襟,衣衫貼身如霧。
她的身體本就纖長玲瓏,卻因魂力抽煉而失去了少女的圓潤,反倒顯出一種骨線清晰、凜冽冷艷之感。
眉如遠山新雪,目若寒潭秋月,唇色溫淡,卻藏不住骨子裡那種從容與冷意。
髮絲如墨,被挽成帶釵的宮儀雲鬟,露出脖頸弧線,肌膚瑩白,仿佛可映魂光。
長裙曳地,腰肢盈盈一握,層紗交迭之下,秋水微盪、雪肌若隱,竟無半點妖媚,卻偏偏令人移不開眼。
她不是艷色奪目,她是靜若冰川之上的雪蓮,越冷,越盛開得攝人心魄。
「這樣的相貌,難怪陛下會……」有宮女輕聲呢喃,卻無人敢接下去。
她就這樣,在眾人目光中,被送上鳳輦,行至天階之下。
金闕之上,九十九級白玉台階,積雪未掃,寒風獵獵。
她卻停住了腳步。
「為何不登階?」引路內監蹙眉,語氣已有不耐。
她沒有答話,只是看著那一道道通天之階,目光冷得像雪中寒鐵。
這不是她第一次站在這裡。
三年前,謝家被端王陷害,她曾在這天階之下跪了三日三夜,請求陛下赦免謝承鈞,留謝家一線生機。
無人回應,無人問。
如今,她卻被盛裝而來,要她以「供奉之姿」,走上這權貴才配踩踏的階梯。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