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以死明鑑

  江元音對親手殺了李彥成並沒有執念。

  她只是想用這個理由,離開李承燁身邊。

  可李承燁當然不會讓。

  

  他這麼拽著江元音的機會,多難得。

  在濰城,無論他如何說,和齊司延對峙,他始終沒抓到她。

  此刻,他當然不會松。

  李承燁陰冷的笑:「孤怎麼捨得讓你去做那種血腥事呢,夫婦一體,你的仇,讓你的好夫君給你報。」

  江元音有失望,但並不意外。

  李承燁是不可能輕易「鬆開」她的,一如前世,哪怕把她折磨至死,他也怒吼著,要將她拆骨入腹。

  她不再多言,側頭看向齊司延。

  微弱的光線下,她看不清楚他的臉,只是順著李承燁的話,給他答覆:「三爺說得對,夫婦一體,我的仇,侯爺給我報吧。」

  她不需要他顧及她停下來,她清楚他此刻提著玄霜劍立在李彥成的幾步外,是何等的意義。

  「李元音!」李彥成憤怒呵斥:「朕排除萬難,也要冊封你為『公主』,雖不是以朕親生之女的身份冊封,但『公主』的尊榮可少了你半分?朕讓你住在鳳儀宮,後宮妃嬪、皇子皆對你示好、親近、敬重,你還有什麼不滿足,你便是這般回報朕嗎?」

  即便是看不清他的神色,江元音亦迎上他的目光,她揚聲回道:「你封我為公主,為的是挽救你因為『弒兄奪位』的狠辣名聲,為的是牽制侯爺,為的諸多利己的理由,獨獨不是因為我是你的女兒。」

  「侯爺剛出征燕國,你便將我留在宮中為質,之後你籌謀著讓侯爺死在清潼關,所以無所顧忌地取我心頭血做藥引,這是一個疼愛女兒的父親會做的事嗎?」

  「你最是自私自利虛偽,再用假仁假義來粉飾自己。」

  江元音知道,李彥成今日必死無疑,她雖不能親手給他一刀,但有些話不吐不快。

  她繼續說道:「當年你為了得到許家的支持,才假意接近我母親,你若無意皇位,為何不帶她拋棄一切,遠走天涯?」

  李彥成眼底有詫異,愕然望著江元音。

  這些事,他沒對任何提起過,甚至連同他最親近的李霽亦不知。

  她……是怎麼知道的?

  江元音又說:「你讓她成為兩帝之後,飽受爭議苦楚,掩蓋你的狼子野心,她成了紅顏禍水,你卻是為情所困的痴情兒郎,李彥成,生死你都不配再提她!」

  「你為了宣揚你的痴情,在她在世時,立璟兒為太子,可你卻猜忌他、打壓他,讓他在痛苦中長大,你要真是個好父親,你自會好好待他,何須等到接回我,再來惺惺作態?」


  「而王爺為你清朝野,暗地裡為你做了多少事,得到又是什麼?他從未想過要和你爭,他知道你的猜忌,這麼多年,他在汴京當個閒雲野鶴,孤家寡人,知你仍容不下他,主動拋棄王爵離京,可你卻逼死他的乳母,給他下毒,讓他去江南帶我回汴京。」

  她目不轉睛地看他,再不掩飾眼底的厭惡與憤恨:「我以是你的女兒為恥,我從未想過當這個『公主』,從我決定和王爺回京,為的,就是今日。」

  「你和李霽是串通好的!」李彥成篤定出聲,他滿目震怒,「好啊!你們——」他目光在李昀璟、江元音和齊司延之間來回:「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全部背叛朕!」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江元音重聲,「李彥成,你壞事做盡,不僅是功臣名將、親人手足、髮妻子女,你踐踏所有真心待你之人,對他們趕盡殺絕,你活該眾叛親離!」

  可李彥成懊惱道:「朕就不該心慈手軟,留你們一命,當初我就該掐死你,也不該給李霽解藥!」

  他看向齊司延:「不該讓你苟活,滄江水戰後,就該送你去跟你父母團聚!」

  接著看向李昀璟:「你母后死的時候,我就該殺了你!」

  江元音眼神越發冰冷。

  在這種時候,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半句悔恨自責。

  他後悔的是,當初沒能殺了所有人。

  是啊,似他這般絕對的利己主義者,又怎會覺得自己有錯呢?

  這時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傳來。

  是皇宮的禁衛軍,姍姍來遲。

  他們著武裝,高舉火把,自玄天殿後包圍過來,點亮夜空。

  為首的人是瑜貴妃,和禁衛軍統領:童晉。

  李彥成只覺得自己終於等到了希望,即便被封弋拿刀架著脖子,也多了底氣,高聲道:「你們膽敢傷朕分毫,也別妄想能活著離開皇宮!」

  「現在收手,朕留你們一命!」

  李承燁面色緊繃,從他加重了拽住江元音手臂的手的力道來看,他對禁衛軍的出現是有些許緊張的。

  同時他的餘光正在左右探尋。

  煙火放了、喪鐘響了,他的人馬何時才到?

  齊司延的關注點還在江元音身上,直到她在火把的映照下,朝他無礙笑笑。

  她看向瑜貴妃,從其身後看到了沉月的身影,和瑜貴妃四目相對,她心裡已有了底氣。

  果不其然,下一刻,統領童晉相繼朝執劍的齊司延和江元音俯身行禮,表忠心道:「卑職願聽棲梧公主、齊大將軍差遣。」


  他和蘭貴人的事已經暴露,李彥成活著,他和蘭貴人早晚要被誅九族。

  他是不清楚目前到底是何情況,但看到被拿劍架住的李彥成,和提劍立在李彥成面前的齊司延,想當然地覺得,當是齊司延做主的時候了。

  李彥成呼吸一滯,一雙眸愕然地望著瑜貴妃:「連你也背叛朕?!」

  皇宮禁衛軍乃是他最後的底氣。

  若是連禁衛軍也叛變了,他再無和人周旋談判的籌碼。

  他徹底輸了。

  「很驚訝嗎?」瑜貴妃朝他笑了笑,輕柔道:「從臣妾苦苦哀求皇上,不要帶瀾兒去狩獵,皇上卻還是為了有除掉世家的理由,不惜設計縱馬,踩踏瀾兒,致使其下半身殘廢,皇上就該料到會有這一日吧?」

  她提及李瀾,還是紅了眼眶:「瀾兒從小被臣妾教導,察言觀色,討你歡心,他一個七歲的孩子,沒有快活過一日,你可曾憐憫過他?!」

  「這些年,我不爭榮寵,不求杜家騰達,只求瀾兒平安順遂,我日日揣摩你的心思,事事順著你的心意去辦,換來的是什麼?」

  「你可有,把我和瀾兒當做一個活生生的人來對待?!」

  李彥成聽完仍不以為然,冷聲反駁:「沒有朕,何來你們?」

  「你錯了,是沒有我們,你什麼也不是,」江元音出聲,再次重複強調道:「你早就眾叛親離,你身邊空無一人,哦不,或許曹學良仍舊對你忠心不二,可惜,他先為你去黃泉探路了。」

  她看向齊司延,表明自己的態度與立場:「我要說的話,悉數說完,侯爺不必顧及我,動手吧。」

  齊司延的目光落在李承燁扣住江元音手臂的手上,並沒有往上靠近李彥成。

  這個距離,若是江元音有掙脫李承燁的可能,方便他上前接應。

  於是他駐足轉身,執劍直指,冷聲質問:「李彥成,你可認錯?」

  李彥成忽地大笑出聲,仰天道:「成王敗寇,朕認,但朕一生所為,無錯、無愧、無悔!」

  語罷,他猛地拼盡全力去掙脫封弋的壓制,搶奪他手中的那把劍。

  他欲做最後的抗爭,沒有棋子、沒有利刃、沒有聽從他吩咐的兵。

  那就靠他自己!

  可與此同時,察覺到他動靜的齊司延,已飛劍而來。

  那把齊騰生前愛用的玄霜劍,利落捅穿他的胸膛。

  封弋這才收回自己的劍,後退一步,免得沾上李彥成血污。

  他得到指令是,不可輕易取李彥成性命。


  現在,其是被齊司延索命,與他無關。

  李彥成倒在血泊里,睜著一雙不甘的眼眸,瞪著齊司延。

  齊司延垂眸俯視他:「希望你一會到了地下,面對我父母、齊家軍的亡魂,也能如此的理直氣壯。」

  旁觀的李承燁,那雙眼泛著興奮的紅,他躍躍欲試,要趁著李彥成在徹底咽氣前,再折辱他一番。

  江元音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力道的鬆動,抓緊時機,另一手摸出藏在袖口的毒,一把朝李承燁揮去。

  這些是阿粟自夜七那幫她拿來的秘毒。

  入宮後,她一直隨身藏於袖口,以備不時之需。

  之前沒動手,是沒摸清楚當前的局面,也不清楚這些抬棺的人是否都是李承燁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現在,李彥成死了,瑜貴妃和童晉領著禁衛軍來了。

  她無需再懼怕李承燁這點抬棺的人。

  此時,正是掙脫他的好時候。

  「賤人——!」

  李承燁忙抬手揮開這些藥粉,破口大罵。

  江元音拼盡全力朝齊司延的方向奔跑,與此同時,一直關注她動靜的李昀璟抓住時機,執劍而來。

  可惜李承燁反應也快,他抽出劍,強睜著眼,直接朝江元音的方向刺去。

  她哪怕死,也該死在他腳邊。

  頂著那張臉,好好認錯、懺悔,求饒!

  「阿音——!」

  「小心!」

  在一片驚呼聲中,李承燁的劍確實捅入了溫暖的身體。

  不是江元音,而是晴嬤嬤。

  她沒有猶豫,甚至搶在了青鳶的前面,以身擋劍。

  江元音訝然回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面朝自己,張開雙臂的晴嬤嬤。

  李承燁的劍已經刺穿了她的身體,留出一節白刃。

  晴嬤嬤嘴角吐出鮮血,卻朝江元音笑了,她說:「公主,這回可信……奴婢了?」

  從她到她身邊侍候,便是拿出了一顆赤誠之心,記掛著先皇后當年的救命之恩,全心全意地侍候她。

  可她也知道,她從未信任自己。

  她口拙,一片真心難以言明。

  今日,以死明鑑。

  此生,從此分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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