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情濃

  秋月聽見那個叫阿丑的讓自己進去,便讓珠珠等在外面,自己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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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進院子就見小阿郎立在房檐下,讓她打一盆熱水來,待她將水打來,他卻親手接過,讓她在外候著,自己進了屋。

  秋月不是沒經過人事的小姑娘,她從前也有個相好,兩人情濃之時,便行了周公之禮,這在夷越不算什麼,她們這些做丫鬟的,最後總是拉去配人。

  從小阿郎將她和珠珠趕出院子,她就預感有事要發生,這會兒要水,就更加確定了她的猜測。

  不過秋月料對了一半,錯了一半。

  屋內,江念有些呆怔,手是洗乾淨了,可總覺著那雙手是麻的,有些重。

  呼延吉看她迷懵的樣子有些想笑。

  江念扭頭回看向他,攤開手,遞到他的鼻下:「你聞聞,還有味麼?」

  呼延吉真就聞了一聞,搖了搖頭:「洗乾淨了,怎麼會有味,不行我再給你洗洗?」

  江念搖了搖頭,想起一事:「安努爾他……」

  「看押住了。」呼延吉不太想提起這人。

  斜光中見江念默臉不語,心瞬間提起來,追問道:「你在心疼他?」

  江念橫了他一眼:「倒不至於,相處了這些時日,到底還是受過他一些恩惠,他有不好的地方,可也不能為著那點子不好,把他的好給否了。」

  其實呼延吉並沒打算取安努爾的性命,相反,他對這人還有些欣賞,譬如狡詐詭譎、深沉縝密,掌商道,混匪道,是個人物。

  不過他欣賞歸欣賞,江念替他說話就不行,特別是安努爾挑撥自己和江念的那些話,尤為可惡。

  這人太能洞察人心,不知不覺將別人繞進他設好的陷阱里。

  呼延吉冷嗤一聲:「你怎麼還替他說話,那隔壁萬兄的命不是命?若是我再晚一點,萬兄的兩條腿只怕就殘了。」

  江念把眼一橫:「你還說這話兒,你大可以再晚來幾日。」

  這事呼延吉本就理虧心虛,江念一提,他便沒話了。

  她把手遞到他的面前,兩腮飛出一抹紅,呼延吉握住那雙柔軟,點了點頭:「沒想把他怎麼樣,但也不能輕饒,總得從他身上刮一層皮肉下來才好,成日把別人當傻子,就他一人聰明,忒可惡。」

  呼延吉在來的時候就派人探查過安努爾的底細,這人不能專用好和壞去評判,你說他壞罷,他給窮人施粥施米,布善施恩,你說他好罷,他又賄賂官員為自己牟取私利,藉以打壓比他弱勢之人,手段狠戾非常人所及。


  這都不算什麼,真正讓呼延吉決定放安努爾一馬的是另一事。

  安努爾雖為匪首,卻從不讓他手下的匪兵擾民,換句話說,乾道十三嶺的匪賊全靠安努爾一手養活。

  不過他也有那個財力。

  江念見他那樣說,問道:「什麼叫刮一層皮肉下來。」

  呼延吉揚起唇角:「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正說著,院門被敲響。

  呼延吉冷笑一聲:「正說呢,就來了。」

  「誰來了?」

  呼延吉把江念抱到窗榻上,笑道:「讓阿姐看場好戲。」說罷,轉身走出房門。

  江念倚坐在窗欄邊,從窗隙往院子裡看去。

  秋月前去打開院門,看著門外之人,先是一怔,接著叫了一聲:「老夫人!」

  安氏進到院中,身後還跟著五六個豪奴。

  老婦人滿頭珠翠,一臉沉穆,冷冷開口問道:「那人呢?」

  正當秋月不知如何是好時,呼延吉的聲音響過來:「找我?」

  安氏望了過去,是一個十分年輕的男子,有些不信他那兒子敗在這樣一個年輕人手裡,先是在他身上打量幾眼,然後轉過身,擺了擺下巴,院裡開始進人。

  皆是兩人一抬,排著隊一般,不停地往院子裡堆入箱籠,直把院子停得滿滿當當,沒處落腳。

  已經數不清是多少抬,只知這些箱籠沉甸甸,像是裝滿了石頭一般,然而怎麼可能是石頭呢,江念透過窗隙,見院子裡還在進人,直到最後一抬放好,那些箱籠幾乎要壘過院牆,小山似的。

  安氏表情始終淡淡的:「小郎君看一看,可夠?」

  呼延吉漫走到其中一個箱籠前,打開,裡面全是耀目的金黃,「啪——」地關了,再走到另一箱籠前,打開,全是煥彩的珍寶,「啪——」地又關了。

  「依我看,老夫人並不想救兒子,心不誠吶!」呼延吉說道。

  「小郎君胃口也太大了些,吃得下麼?」安氏聲音冷硬。

  呼延吉將其中一個箱蓋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塊沉沉的金條,在手裡掂了掂:「這麼點蠅頭小利打發不了我,至於吃不吃得下……老夫人,我年輕,體格大,這些東西不夠小郎我塞牙縫。」

  安氏臉上仍沒有多的表情,可江念看得出那不過是強自維持而已。

  「小郎不如直接說個數出來,看老婦人給不給得起。」

  「老夫人怕是沒搞清楚狀況,我要的是你安家全部家當。」


  安氏聽後笑了,人往往越是心虛越是害怕,越會以笑來遮掩。

  「我若是不給呢?」

  呼延吉說道:「你兒子在我手裡,隨便一條罪名都能要他的命,你安家的錢財怕也不甚乾淨罷,我想拿走再容易不過,何須要你同意?」

  安氏並不知呼延吉的身份,但也知其不簡單,或是這小郎背後還有更大的人物。

  緩了一緩,一直強撐的冷靜再也端持不住,眼眶微濕,斂衽彎下雙膝,吃力地跪下。

  「還請大人網開一面,老婦這麼大一把年紀,多活一天算賺了,卻只這一個兒子,若是他沒了,不行……」

  呼延吉看著跪在面前的老婦人,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想到什麼。

  接著就聽安氏說道:「大人留下我安家,不叫大人失望。」

  「哦,怎麼個不叫我失望?」

  「拿下安家容易,卻無異於殺雞取卵,只要安家在,可以為大人創造更多的進帳,豈不更好?」

  呼延吉等的就是她這句話,點了點頭,說道:「我要安家每年八成利。」

  年年征戰都需大量糧秣、兵甲供給,這些都需要銀子。

  安氏一聽,差點吐血,小小年紀,野心倒大,咬咬牙說道:「七……成……如何?」

  呼延吉蹙了蹙眉,心道,這老婦人怎麼回事,還跟他還上價了,也懶得同她計較,遂說道:「七成便七成。」

  安氏見呼延吉應得痛快,有些後悔沒多壓一點,不過也算有個好結果,人保住了,家也保住了,就是有些肉痛。

  安氏走後,呼延吉進到屋裡,江念笑問他:「這就是你要刮人家一層皮?」

  呼延吉「唔」了一聲,有些惘惘的。

  「怎麼了?」江念問道。

  呼延吉走到她的對面坐下,看了眼窗外,看似隨意地說了一句:「想不到安家老夫人為她兒子能做到這個地步。」

  「人家是母子,世上哪有母親不為自己孩子的,任安老夫人再厲害的人物,脫不離她是一個母親,都說母子連心,就是這個理。」

  「是麼?那我還真不知曉。」呼延吉笑了笑,出了房門。

  江念覺著他的笑有些酸慘,可也就是一瞬。

  ……

  江念走的前一日,情姑在自家院子裡擺了一桌酒,又叫上崔致遠,做了這麼長時間的鄰居,相互間都有些捨不得。

  「小阿郎,你千萬對你阿姐好些,以後不可欺負她。」情姑說道。


  情姑的男人拉了自家女人一把,讓她少說兩句,這傻女人怎的看不出來,這兩人哪是什麼姐弟,分明是檀郎謝女。

  情姑哪裡知道,仍轉頭對江念說:「若你阿弟再欺負你,你就來嫂子家,嫂子家就是你家。」

  江念笑著看了呼延吉一眼,有些得意的意味,點頭道:「那就多謝嫂子了,京都離徽城不算遠,待我日後有空就來看你。」

  「那敢情好,我守著鋪子成日也走不開身,下面還拖著一個小子,你能來看我最好不過。」

  呼延吉看向崔致遠,給了他一封舉薦信:「你拿這個去兀良府。」

  崔致遠怔了怔,接過書信,遲疑道:「京都兀良府?」

  「不然還有哪個兀良府。」

  崔致遠看了那封舉薦信一眼,仍是不敢相信:「右大臣兀良哈的府邸?」

  呼延吉點點頭,他給他一條道,能走到哪裡得憑他自己的本事了,說不定這個崔致遠他以後用得上。

  崔致遠一顆心跳得歡快,趕緊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灌下,壓了壓,再次看向呼延吉的目光就有些不一樣了,能給京都兀良府寫舉薦信,絕非一般人能辦到。

  崔致遠心裡十分感激,一連敬了呼延吉好幾杯,喝到最後,痛哭流涕起來。

  就這麼的,幾人吃到深夜方散。

  江念同呼延吉回了院子,她在前面走,他在後面跟前,她進了屋,他在後面看著。她聽到他的步子停在門外,過了一會兒,卻並沒回他自己的屋,而是轉到院子裡。

  透過窗隙見他坐在院中,一副懶懶的樣子,高高地在石墩上支起雙腿,男人面朝院門仰坐著,從她這裡,可見其一小撇側影。

  他為了她,耗在這裡許久,而他手上的冗雜事務定是積壓如山。

  她隨他這一去,不知又是一番什麼況景,而她隱隱覺著,呼延吉這一輩子可能註定要做個馬背上的皇帝。

  他在院中看星空,她枕在窗欄上看他的側影……

  次日,江念讓珠珠打點好行李,也就幾件衣物,更多的是一些半成的香料。

  秋月回了安府,江念還有些不舍,她才來桂花巷,那丫頭就在跟前伺候,做事沉穩,也不多話,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進退有度,很合她的心意。

  呼延吉見她眉目微蹙,以為她留戀不想走,心裡就有些不快。

  「才在這裡住了多久,就值得你這樣。」

  江念回了一句:「住在這裡我是歡喜的,回了你那『山洞子』,怕再也出不來。」

  「我好大一個王庭,被你說成山洞子。」

  江念抿嘴笑著走出院門,同情姑等人道過別,出了巷子口,在僕從的攙扶下上了馬車,馬車在前後護衛的環擁下往城外行去。

  這一去,她同呼延吉算是真正地綁在了一起,天涯同契闊,情絲百轉,越纏越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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