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綠皮書里的秘密

  雲娘將包裹打開,拿出江念帶來的細果仁,抓了一把遞到江念手裡,自己也吃。

  一面吃一面說著:「你說說看,夷越才占了定州這地兒,那邊就起了疫災,是不是邪門兒?」

  「什麼疫災?哪裡有疫災?」江念急聲問道。

  雲娘看了眼左右,悄聲道:「這事你可能不知,本也沒多少人知道,只因我在這司藥局裡,便知曉一些,我告訴了你,你莫要聲張。」

  「我曉得,儘管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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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才平了定州麼,也不知是人死多了還是怎的,如今發了疫情,聽說那邊守城的將領都病倒了。」

  江念一把抓住雲娘的手:「雲姐姐,我在王殿都不知曉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莫不是道聽途說?」

  雲娘唉了一聲,指了指腳下的一片地:「你看看我這是哪兒?司藥局哩!跟太醫院通著呢,越王走的時候,跟了三四個太醫隨護,當日其中有一個太醫在我這挑揀藥材,前殿的宮監來傳報時,我親耳聽到的。」

  婦人又指了指自己的眼和耳:「咱這耳目不是蓋的,有什麼動靜能瞞過我去。」

  江念不語,雲娘又是一聲嘆:「你說說,這定州發疫,越王這麼個一國之君,怎麼甘冒風險去那裡,隨便派個大官兒去不就得了。」

  婦人嘖聲連連:「那越王還這麼年輕呢,剛上二十歲,若要有個什麼,連個後都沒有,這夷越怕是要易主改姓……誒——你去哪兒?」

  雲娘話未說完,就見江念慌忙起身離開。

  「突然想起來有些事未辦,先去了。」江念回頭道。

  雲娘聽了,擺擺手:「行,再來啊——」

  說罷覺著怪怪的。

  呼延吉親赴疫區,為的什麼,江念能揣摩一二。

  定州本就不屬夷越領土,才被攻占就發生疫災,當地百姓會怎麼想?夷越不得天助,所以夷越拿下定州不久,老天就降下懲罰,寧願毀城,也不讓敵國收攏這片土地。

  這還只是江念想的,若被有心人利用,編造更加荒誕、惡毒的謠言都有可能。

  屆時,就不是一個定州城的事,呼延吉在民眾心裡的威信便會動搖。所以他須得親身前往,平疫情,撫民心。

  江念不禁想,呼延吉這一輩子勞碌命,好像就沒歇下來過,朵氏需要他,夷越需要他,夷越的民眾需要他,還有那個高居祥雲殿至今未露過面的聖太后也需要他,明明年紀不大,一雙肩上卻扛得沉甸甸。

  她一路走到前殿,這裡是呼延吉和外臣們朝會的地方。


  「阿多圖將軍——」江念提裙走上前。

  阿多圖循聲看去,見是江念,同身邊的部下說了幾句,那名部下應諾去了。

  「江娘子?」阿多圖習慣了這樣稱呼她。

  「有件事需問詢大人。」江念行了一禮。

  男人頷首道:「說來。」

  「王可是去了定州?」

  阿多圖兩眼稍稍一眯:「不錯。」

  「大王去了疫區,我是他的貼身女婢,大人可否將我送到王的身邊?」

  「江娘子莫讓在下為難。」阿多圖睨著江念,轉口道,「疫區險境,江娘子就算去了,不僅不能起到幫襯的作用,說不定還會帶累大王,所以……還是不去為好。」

  男人話語冰冷,聲音若是再大一點,更像斥諷。

  阿多圖難忘大王在看到衡煬被攻時,震詫間驚慌的模樣,那個時候他隱隱覺得,遲早有一日這個梁女會害了他們的王。

  江念不知自己何時得罪了這名親衛首領,可他說得沒錯,她去了起不到任何作用,只好回了西殿。

  呼延吉走前許她用正殿中一切器物,自然包括那個溫泉池子。

  掌燈時分,江念洗罷身子從沐室出來,穿過露天泉台,走向裡間的寢屋,將寢屋裡的高燭重新換過一遍,然後走到矮几邊,跪坐下,用火箸將嵌入几案上的茶爐挑開,再將裡面的銀炭撥了撥,重新煮一壺茶。

  待煮茶之際,她的一雙眼落到對面的書架上,遂斂裙起身,也不穿鞋,就那麼赤足走了過去。

  女人抬起臂膀,瑩潤的指尖從那些書脊上划過,最後停在那本綠皮書上,她將它取出,捧著坐回矮几邊,給自己沏了一杯溫茶。

  翻開書的第一頁。

  這一頁的字看著有些稚嫩。

  「到梁國的第一日,十分背運,碰上了拐子,幾要變成囚奴,不知兄長知曉後會不會取笑我,嗚呼哀哉!堂堂夷越二皇子賣身為奴……」

  接著是很大一片留白,再往後,只有一句。

  「江家女面容舒美,心性嫻靜良善,年紀與兄長相當,兄可娶之。」

  江念見了,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好你個呼延吉,原來一開始打得這個主意。

  第一頁的文字並不多,她往後翻,一頁頁細細看去,「撲哧」一聲笑了,皆是一些小的生活日常,卻很有意思,此時的字跡已是有模有樣,例如這一段:

  「某日,兵部吳大郎當街縱馬,忽坐騎暴泄如注,馬腹雷鳴,襯褲膠附馬鞍,不能下馬,穢物橫流沾衣。市井小兒皆拊掌曰:『此非汗血寶馬,乃糞溺畜生也!』吳大郎揮鞭大罵,滿街惡穢熏天,觀者塞途,嗟乎!德行有虧則四體受困,豈非天理昭彰耶?」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此瀉藥實乃厲害,店老闆誠不我欺。」

  江念肘著桌案,笑得眉彎眼彎,那吳大郎是兵部侍郎家的,比呼延吉年長几歲,卻也差不了多少,曾帶頭欺辱呼延吉,還有一個戶部家的田二郎,亦是囂張頑劣的性子,兩人不止一次故意刁難呼延吉,不過後來三人反倒做起了朋友。

  這件事她當時亦有耳聞,在京都傳鬧了好久,吳大郎一度出不了府門。

  那時她還奇怪,怎的就那般巧,畜生腹瀉,偏偏吳大郎的襯褲就膠附在馬鞍上了。

  江念再往後翻,便有些笑不出來了,嘴角的弧度僵得不上不下,臉色亦有些難看。

  「江家女郎姿性嬌蠻,頭腦愚蠢至極,自以為是,每日珠翠滿頭,金玉加身,走起路來叮噹響,不禁讓人想到她的那條長毛狗兒,蹦蹦噠噠間,脖子上掛的搖鈴便叮叮噹噹。」

  又一頁……

  「每有創痕,我便尋到她面前,尤喜觀她嗔叱豪閥子弟之態,我喚她阿姐,她嘴上不說,心裡卻很是受用,我便利用這一點,讓她替我撐腰,嘖嘖——如此憨直,誰家若聘此蠢婦,豈不無妄之災?」

  江念看著,氣得舌尖冰涼,指尖發顫,仰頭喝下一杯熱茶,緩了緩,又往後翻去……

  中間又插了許多日常瑣事,她拿指從那些字上划過,從段落中找尋自己的痕跡,找到了,這裡!

  「江家女脾性雖蠻,卻也有可取之處,譬如,容貌嬌美,還有……待日後再補,故我給她予以雅號『花孔雀』,同我夷越孔雀苑的雀兒一樣,孤高自許又目下無塵,蠢笨若斯,世之罕見。」

  再一段……

  「彼以為我傾心於她,荒唐至極!這般空有皮囊、毫無德行之女,小王豈會中意?為我所用罷了。」

  江念看後三屍神暴跳,五臟氣沖天,茶也喝不下了,好……好你個呼延吉,好你個扮豬吃虎,合著這麼些年我才是那個冤大頭!

  可笑的是,她還自認為她是他多年以來的求而不得,原來從頭至尾都是他在做戲,他只是在利用她而已……

  「啪——」的一聲,女人將綠皮書合上,不敢再往下看,生怕自己血沖腦門,伏地不起。

  她本想著給他寫一封書信,噓問寒溫,現下不想了,一點也不想了。

  江念將綠皮書還回書架,又將爐子滅了,最後回隔間躺下,輾轉到好晚方睡,夜裡夢魘,一直含糊不清地叫罵。

  ……

  王庭東殿……

  華麗寬大的屏風後,霧氣氤氳,一陣水聲嘩啦,幾個宮婢依次進入,響起窸窣的穿衣之聲。


  過了一會兒,朵氏在宮婢的環簇下出來,一頭捲髮被水濕過後同黑髮無異,纖長濃密的眼睫比往常更加動人。

  女人側躺於椅榻,任宮婢用暖爐為她烘乾濕發。

  萊拉擺了擺手,周邊的宮侍俱領意退下。

  「大妃,已安排妥當了。」萊拉上前拿起小暖爐。

  朵氏懶懶地「嗯」了一聲:「不會出錯罷?」

  「大妃安心,萬無一失。」

  朵氏閉上眼,緩緩說道:「此次大王匆匆離庭,不知是何原因。」

  「婢子打聽了,說是定州那邊發了疫災。」

  朵氏聽罷,睜眼,雙眸染上郁愁:「大王何苦自己去,指派一大臣去也是一樣。」

  萊拉寬慰道:「這次大王離庭,一時半會兒不得回,可不是天賜良機?」

  朵氏聽了,勾起一抹笑:「這也是她命里的劫數,大王能救她一回,可救不了第二回。」

  若那梁女只是一暖床婢,她倒不放在眼裡,可此次大王出征,居然將那婢子帶在身邊,這份殊待,朵氏絕不能忍。

  在朵氏看來,呼延吉的心意只能在她身上,他對她的看顧和在意不允許任何人奪走,哪怕這份看顧和在意無關男女,可是沒關係,她會一點點浸入他的生活,讓他習慣有她。

  她給了他陪伴關心,給了他理解支持,從他初露鋒芒到現在的淬火利刃。

  他們之間的羈絆可比情愛更加牢靠,她在他心裡無人可替。

  連朵氏自己都吃驚她對呼延吉的執念,她嫁於呼延成之後,也曾被那位俊材雄偉的君王折服過。

  然,她身子羸弱,呼延成不常往她房裡來,一心撲在軍事上。

  慢慢的,她也習慣了冷冷清清的寢殿,習慣了微寒的鴛帳。

  她是他的大妻,一個頂著「大妃」名頭的女人,他娶的是她的姓氏,而不是她這個人,直到呼延吉的出現,她的身子才暖,一顆心才慢慢緩過勁兒。

  他為她尋找名醫,她一有不好,他比任何人都急,面上是掩也掩不住的擔憂……

  是以,她怎可讓人奪走他的心神,半分都不行。

  她的一貫作風,不出手則以,一出手便要永絕後患,那個梁女,必須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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