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你自己信嗎?
時間是最沉默的雕刻師。
它不用刀,不用錘,只用「重複」這一種工具,便能將一切粗糲的石胚打磨成精密的齒輪。
血裔的文明,正在被這位雕刻師一刀一刀地塑造著。
羅恩面前的全息投影已經被調整到了最大比例。
在那片他最熟悉的丘陵區域中,變化正以一種令人目眩的速度發生著。
「地表→地下→地表回歸。」
他在筆記中將這三個階段並列寫下,然後畫了一條向上彎曲的弧線將它們聯接。
鐵潮的金屬加工技術,是點燃爆發的引信。
在那場以礦石換刀具的原始貿易確立之後,血裔與鐵潮之間的交換規模迅速擴大。
鐵潮提供的不僅僅是成品工具,還包括一套極其簡潔卻高效的金屬冶煉流程模板。
血裔的光匠們很快發現,將冶煉參數與自身對輝石特性的深刻理解結合起來,能夠創造出遠超現有技術水平的新產物。
這就是「輝石混凝土」誕生的背景。
輝石粉末被研磨至亞微米級別,與金屬以特定比例混合後,澆注進預製模具中。
固化過程需要持續的光照催化,這正是血裔的天然優勢。
恆星碎片發出的體溫輻射,恰好處於輝石粉末最佳激活波長的範圍內。
一面輝石混凝土牆壁,同時充當著承重結構、儲能單元和照明光源三重角色。
「材料科學的突破,往往是文明飛躍的前兆。」
羅恩在筆記中寫道:
「當一個種族學會用新材料重塑自己的棲息環境時,他們就不再被動適應自然的生物,開始主動改造世界的文明。」
這個判斷,很快得到了驗證。
輝石混凝土的發明,催生了血裔建築史上的第一次大規模營建運動。
深日城的地下空間,被系統性地擴建和加固。
原本狹窄逼仄的礦道,被拓寬為可供獸騎兵並排通行的寬闊甬道。
居住區、工坊區、倉儲區、訓練場……功能分區逐漸清晰。
可對於一個以日光為生命線的種族來說,地下終究只是權宜之計。
當綠牆威脅被日灼陣線和高地網絡有效遏制之後,血裔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丘陵。
營建工程從山腳開始,逐級向上推進。
採掘者們首先在山體內部開鑿出輝石礦道,既為建設提供原材料,又為未來的城市奠定了能源基礎。
這些礦道同時兼作交通要道,與深日城的地下網絡的主甬道相連。
光匠將輝石混凝土塊一層層堆砌上去。
城牆的走向嚴格遵循等高線,蜿蜒盤旋,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峰頂。
入夜後,白天蓄滿的光能緩緩釋放,整座山城便會亮起一層溫暖的橙金光暈。
從遠處眺望,就像一座被巨人之手從地底捧出的燈塔,在黑暗中執拗地燃燒著。
羅恩在第一次看到曙光城的夜景時,就想起了黃昏城。
同樣以技術和理念作為立身之本,在敵意環綁的環境中一磚一瓦地建設起來。
可黃昏城是他的意志的直接產物,每一項決策、每一個規劃,都經過了他本人的審慎思考。
曙光城不同。
他提供了種子、土壤和第一場雨水。
城市的形態、布局、那些令人嘆為觀止的建築細節,卻大半出自血裔自己的雙手和智慧。
「不一樣的感覺。」
黃昏城讓他感到驕傲,曙光城讓他感到……欣慰。
兩種情緒之間的微妙差別,大概就是「建造者」與「創造者」的區別吧。
建造者親手壘起每一塊磚石,作品成就等於自身成就。
創造者只播下第一顆種子,而後退到幕後。
看著自己的造物以超乎想像的方式生長、開花、結出從未設計過的果實。
「接下來……」
羅恩的手指在面板上緩緩滑動,將觀測焦點從宏觀的城市全景切換到微觀的個體行為層面。
他在尋找某種信號。
一種特定的、只有在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後才會出現的信號。
那個信號的名字,叫做——分歧。
………………
分歧的種子,其實早在曙光城建成之前就已經種下了。
羅恩事後復盤時才意識到,自己在最初設計三元共生系統時,無意間埋下了一個結構性的矛盾。
陽光、輝石、迴響之樹。
三者構成閉環,可三者在血裔生活中的存在感並不均等。
陽光是最直觀的,每天升起、每天落下,照在皮膚上就能感受到恆星碎片的回應。
它是生命力來源,也是血裔最原初、最本能的崇拜對象。
迴響之樹是最神聖的。
樹是死亡的門檻,也是重生的產房。
可輝石……輝石的角色更為複雜。
對於在地下出生、在地下長大、從未見過真正日光的那十幾代血裔來說。
輝石不是什麼「光的替代品」,輝石就是光本身。
這種認知差異在血裔重返地表之後,非但沒有消弭,反而隨著人口增長和社會分工的細化而逐漸固化。
曙光城建成後的第三個百年(內部時間),血裔社會中已經能夠清晰辨認出三種截然不同的群體氣質。
羅恩在觀測室中將這三個群體的行為數據分別標註了顏色:金色、銀色、藍色。
金色群體——日輝信眾。
他們是最「正統」的血裔。
信仰核心圍繞著陽光和迴響之樹展開,教義簡潔而有力:「光即生命,樹即永恆。」
靈媒是這個群體的天然領袖,他們的日常儀軌也充滿了象徵意味。
每天的第一縷晨光觸及曙光城峰頂時,靈媒們會圍坐在樹下,閉目吟唱。
唱詞沒有固定歌本,每一次吟唱都是靈媒對樹中記憶的即興解讀。
他們將前輩的經歷編織成故事,將故事傳唱給圍觀的信眾。
這些故事逐漸積累、篩選、打磨,最終形成了一套半固化的「聖典」。
《夜之歌》是聖典開篇,講述第一個寒夜和偉大合併;
《暗之歌》緊隨其後,講述地下時期的艱辛與堅忍;
《光之歌》是最新篇章,講述重返地表、建造曙光城的榮耀。
三首歌連綴在一起,構成了血裔文明的「三部曲」。
銀色群體——深石信眾。
這個群體的核心,由採掘者和光匠構成。
他們用雙手鑿穿了岩壁、架設了輝石共振節點、建造了深日城的每一條甬道。
如果說日輝信眾的視線永遠朝向天空,那深石信眾的目光則始終向下。
「真正的光源不在天上,而在地下。」
深石信眾不否認陽光的重要性,也不質疑迴響之樹的神聖。
可他們堅持認為,血裔文明的根基不是掛在天上的太陽。
太陽會被綠牆遮蔽,會被烏雲覆蓋,會在夜幕降臨時消失。
只有輝石礦脈是永恆的。
它埋在地底深處,忠誠地為血裔提供著光和熱。
「太陽是客人,輝石才是家人。」
這句話在採掘者中間流傳甚廣。
藍色群體——遠行者。
如果說日輝信眾是血裔文明的「心臟」,深石信眾是「骨骼」,那遠行者就是「雙腿」。
他們的數量最少,在總人口中占比不足百分之五。
可他們的影響力,卻遠遠超出了這個比例。
遠行者的信仰對象,不是太陽,不是輝石,也不是迴響之樹。
他們崇拜的是一個抽象到幾乎無法用語言定義的概念——「邊界之外」。
在血裔的認知地圖中,世界邊界就是迴響之樹覆蓋範圍的極限。
超出這個範圍,靈魂備份失效。
死亡就是真正死亡,不可逆轉,也無法上傳記憶備份。
可偏偏有那麼一些人,他們望著地平線盡頭,心中湧起的卻是難以遏制的渴望。
遠行者們從不否認迴響之樹,也不排斥日光或深石,只堅持一個額外信條:
血裔不應該被安全區囚禁。
他們是對外探索和外交事務的執行者。
與鐵潮的貿易路線維護、對綠潮前線的偵察滲透、對灰域中其他地區的調查……
這些危險的、需要深入網絡之外的任務,幾乎全部由遠行者承擔。
傷亡率遠高於其他群體,而且大部分無法備份和重生。
每個遠行者在踏出邊界線之前,都會在自己的記錄上刻下一行字。
刻的內容不同,可最後一句幾乎都是相同的:
「若我不還,此為我最後之音。」
………………
三種信仰共存於同一個種族之中,摩擦也僅限於理念上的衝突。
日輝教的靈媒們,認為深石教「本末倒置」。
輝石的光源頭還是太陽,拜石頭不拜太陽,豈不是認錯了祖宗?
深石教卻反駁說太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東西,輝石才是。
信仰一個你無法掌握的事物,不如信仰一個你可以依靠的事物。
遠行者則對兩邊都搖頭。
「你們都在爭論該崇拜哪種光,可光的意義難道不是用來照亮道路的嗎?
路在前方,不在腳下,也不在頭頂。」
三方爭論通常以茶餘飯後的辯論形式呈現,偶爾也會演變為激烈口角,但鮮少上升到暴力衝突。
血裔基因中缺乏那種狂熱到不惜流血的宗教衝動,因為他們的集體記憶太清晰了。
每一個個體都能通過迴響之樹,親身「體驗」到第一個寒夜中的那次大合併。
那段記憶的核心信息,簡單到不可能被曲解:只有在一起,才能活下去。
注意到這種情況,羅恩同樣在記錄:
「有爭議才有進步,沒有分歧,說明內部已經徹底僵硬死掉。」
他停下筆,又想了一會兒,在下面加了一句:
「只要不演變成內戰就行。」
合上筆記本的時候,阿塞莉婭的聲音傳來。
「寫完了?」
「階段性的。」
羅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
他走到格子空間的邊緣,目光穿過半透明的維度壁壘,落在遠處那顆微縮星球的地表上。
高地上的日灼陣線如一串燈珠環繞著丘陵帶,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線。
分界線的另一側,綠潮的墨綠色依然在那裡。
它沒有退縮,也沒有前進。
只是沉默地,耐心地,等待著屬於植物漫長歲月中的下一個機會。
「接下來呢?」阿塞莉婭問。
羅恩注視著那兩座城市之間的連線,以及從曙光城向外輻射出去的、由遠行者們踏出的那些細如蛛絲的探索路徑。
有些路徑延伸得很遠,遠到幾乎要觸及其他參賽者物種的勢力範圍。
遠行者們帶回的,不僅僅是地圖和礦樣。
他們還帶回了關於更廣闊世界的描述:
鐵潮帝國的金屬荒原、綠潮深處隱約可見的母巢花核心、灰域中那些形態各異的中小型種群……
這些信息正在血裔的集體記憶中緩慢發酵,催生著新一輪的好奇心與雄心。
「接下來,大概會有一段穩定發展期。」
「我也該回去看看了。」
從虛數空間走出,羅恩很快來到了自己的北部莊園。
此時正值深夜,書桌上的文件還攤著,蘸水筆擱在筆架上,墨跡已經干透。
黛兒應該已經休息了,愛蘭的藤蔓也縮回到了夜間的靜息狀態,整棟莊園在深夜裡呼吸著一種綿密的安定。
他啟動了通往王冠氏族祖地的傳送陣。
光芒散盡的時候,沒有人迎接他,因為沒人知道他今晚會回來。
就連伊芙也不知道。
羅恩順著走廊往裡走,經過大廳那面畫像牆的時候,步伐不由自主地頓了一頓。
卡桑德拉畫像上的紗幕,被揭下來了。
不遠處,伊芙的起居室亮著燈。
門縫裡透出來一條溫暖的橘黃色光帶,房間裡傳來窸窣的聲音。
羅恩在門外停了片刻,還沒敲門,門就已經從裡面拉開了。
黑髮公主手裡還握著本翻到一半的書,書頁被她倉促起身時帶出了一道摺痕。
她愣了大概半秒鐘。
然後把書往旁邊小桌上一擱,書頁摺痕就這麼留在了那一頁正中央,人已經撲進了丈夫懷裡。
「回來了?」
「嗯。」
「也不和我說一聲。」她的聲音從羅恩的衣領旁透出來,悶悶的。
「想給你一個驚喜。」
「驚喜?」伊芙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神有些微妙:
「你每次回來都比說好的時間晚一點,回來的時候就說『想給你一個驚喜』。」
「……下次會提前點。」
「好。」她重新把臉貼回自己男人的胸口。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縫裡擠進來,拂過燈火,帶起一點微微的晃動。
………………
爐火烤得暖洋洋的起居室里,兩個人相對坐著,中間小桌上擺著卡羅琳熱好的宵夜。
一碗千層面,一碟醬菜,還有伊芙專門從儲物袋裡翻出來的半盒點心。
點心是她某次出差時買的,雖然放了好幾個月,依然保持著新鮮。
「有件事要告訴你。」伊芙用叉子撥了撥面碗裡的千層面。
「嗯?」
「母親回來了。」
羅恩抬起頭,終於回憶了起來。
「卡桑德拉?」
「難道我還有別的母親?」
「……她怎麼回到主世界的?」
「自己摸回來的,在翡翠大森林先找到了艾倫奶奶,在那裡住了好幾年,做了一陣子打雜的。」
伊芙輕描淡寫地說著,和說「自己媽媽去買了趟菜」沒什麼兩樣。
羅恩感覺自己此刻的腦門上肯定有很多問號:
「卡桑德拉?打雜的?」
「整理藥草、燒水煎藥、清洗器具,月見草和夜語花的區別,她現在分得比我還清楚。」
黑髮公主掩嘴輕笑:
「艾倫奶奶說她打碎了一套珍品薄胎盞,一套普通茶具,還把苦參量杯上的『茶匙』看成『湯匙』。」
「那現在……」
「她現在在水晶棺里封存治療,愛蕾娜前輩說,異質能量已經清理掉了大半。」
羅恩放下了叉子。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些信息。
卡桑德拉,那個用一個眼神就能讓所有巫師啞口無言的女人。
在翡翠大森林裡做了幾年的打雜僕從,像學徒一樣去區別月見草和夜語花。
這幅畫面的違和感,約等於在巫王御座上發現了繡著可愛小熊的坐墊。
嗯,赫克托耳大概乾的出這種事情。
「她……變了很多嗎?」
「嗯。」伊芙點了點頭:「但還是她。」
這兩句話並不矛盾,反而咬合得恰到好處。
爐火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對了。」
伊芙取出一個信封,放在羅恩面前。
那信封已經被折迭過,邊角有點卷翹。
「母親的信。」伊芙重新坐下:「她讓我轉交給你。」
羅恩低頭看了一眼信封,又抬起頭看了妻子一眼。
對方的表情太過平靜,平靜得有些可疑。
他還是把信拆了。
內容似乎塗改了多次,最後刪減到只剩下寥寥數語。
「羅恩:
本來有很多話要說,但考慮到說了也是廢話,還是直接進入正題。
你娶了我女兒。
這件事已經是既定事實,我沒資格反對,也反對不了什麼。
但我有資格提幾個要求。
第一,不許讓她委屈,包括但不限於那些你自己覺得是為了『大局』的理由。
第二,她喜歡吃甜的但卻會忍著,每次克制自己不吃的時候,臉上總會有點傷心。
她自己察覺不到,但看見之後你知道該怎麼做。
第三,她睡覺有時候會踢被子,這是小時候遺留下來的習慣。
和病沒關係,不要大驚小怪,幫她蓋回去就是了。」
「另外,還是再次謝謝你治好了伊芙。」
「這件事,我還不清。」
「照顧好她,卡桑德拉」
署名下方,還有一行極小的字:
「如果有空的話,偶爾也可以來看看我。不用太勤,隨你的便。」
羅恩把信從頭讀到尾,又從尾讀回了頭。
等到再抬起頭,便對上了妻子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
「你也看過了?」
「嗯,她讓我先看,說要確認你讀完之後『是否有合適的反應』。」
伊芙的手肘支在桌上,下巴擱在掌心:
「結果你的反應是把信翻來覆去讀了兩遍。」
「……我在確認我沒理解錯。」
「理解什麼?」
「她在用明顯帶威脅性的措辭,給我講了你的生活習慣。」
「對。」
「包括你喜歡吃甜的,但會忍著這件事。」
伊芙的笑消失了一點點:「……她從小看著我長大的,當然知道這些。」
「還有,你睡覺會踢被子。」
「……那是小時候。」
「其實你現在還有這個習慣,我早就發現了。」
黑髮公主的耳尖紅了紅:「我不記得有這件事。」
「好。」羅恩識趣的沒有追問。
他把信迭好放回信封里,拈起塊點心咬了一口:
「但總結而言,我們的前塔主寫了封語氣並不嚴肅的威脅信,裡面塞滿了她對你日常起居的詳細掌握。」
「……她現在就是這個風格。」
「要去看看她嗎?」伊芙輕聲問道。
「當然。」
………………
水晶棺所在的封存室,在地下深層。
伊芙領著羅恩往地下層走。
越往下就越安靜,帶著點清淨的味道。
和博物館裡最深處的那間展廳一樣,不喧嚷,也不拒人。
上次來這裡,還是尤特爾教授帶自己過來,幫助自己藉助這裡的特殊環境突破月曜級。
明明是幾十年前的事情,在他的記憶里卻好像發生在昨日。
「這裡的法陣,都是先祖自己布置的。」
伊芙在最後一道法陣前停頓,配合魔力驗證:
「比學派聯盟封印庫的標準還要高一截,祂說這樣才放心。」
「放心什麼?」
「放心水晶棺里的傢伙,不會自己跑出來。」
羅恩沒有再問,隨著最後一道法陣的認證光芒散去,兩人一前一後走進。
卡桑德拉的水晶棺並不和其它沉眠的族人放在一起,單獨一個房間。
棺內,她正躺在裡面,看起來已經進入了深度休眠。
羅恩在棺邊站定,沉默地看了片刻。
「治療進度比你說的還要好一些。」
「體內七種異質能量,剩下不足兩種,留存部位被逼到了邊緣位置,不在虛骸核心附近了。」
說話間,他的視線落在卡桑德拉那雙微闔的眼瞼上。
靜默的封存狀態,讓對方的面容卸去了慣常的凌厲。
「她……」
羅恩開了個頭,卡殼了一下,決定換個含蓄的表達:「她在你面前提起過那些年的事嗎?」
伊芙低著頭,指尖無意識地在石台上輕輕划動。
「提過一點。」
「你怎麼回應的?」
「我告訴她。」伊芙抬起眼,目光同樣落在棺內那張安靜的臉上:
「力量本身沒有錯,錯的是把力量當成解決一切問題的唯一答案。」
說完這句話,她轉過頭看向羅恩。
「我是從你身上學到的。」
「嗯?」
「你是在追求力量,但你不是被它追著跑的。」
她略停了停:「有時候我覺得,這是你和母親最大的區別。」
羅恩沒有回應,只保持著沉默,那種沉默本身就算是一種回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來到旁邊座椅挨著坐下。
伊芙把頭靠到了丈夫的肩上,帶著倦意輕輕貼去。
羅恩調整了一下姿態,讓對方可以更穩當地枕在自己肩窩處。
這個動作牽動了伊芙的潛意識,讓她在半夢半醒間本能湊近了一些。
額頭貼上了他的頸側,嘴唇微微張開,呼出的溫熱氣息落在他的鎖骨上方。
羅恩睜開了眼睛。
他低下頭,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妻子面容。
睡夢中的黑髮公主,比清醒時更加柔軟。
他的目光從額頭緩緩滑落,經過眉梢、眼角、鼻樑,停在了微張的唇瓣上。
粉唇微微撅起,似乎在夢裡正吃著什麼。
隨後,他做了件在這種場合下最自然不過的事情。
感覺到嘴唇被吻住,伊芙的睫毛顫了顫。
「嗯……」
她發出極其細微的鼻音,手臂抬起,環上了男人的脖子。
第二個吻比第一個更深一些,也更久一些。
黑髮公主在第二吻中睜開了眼睛。
紫水晶眼眸中還殘留著睡意,但看著近在咫尺的丈夫,她的眼角彎了彎。
「哼,趁我睡著的時候偷親我,真不老實。」
手指從丈夫的手臂滑到了手腕,然後翻轉過來,十指相扣。
掌心貼著掌心,體溫相互滲透。
「老公,你有多久沒主動親我了?」
羅恩低下頭,對上了妻子那雙近在咫尺的紫水晶眼眸。
他看到了其中的期盼,溫柔,以及小小的委屈。
通訊水晶里的聲音再怎麼清晰,也終究隔著冰冷的信號壁壘。
「那麼……」他收緊了環在妻子腰間的手臂。
伊芙從他懷裡抬起頭,吻住了他。
這個吻來得突然,卻又自然得理所當然。
「嗯……」
黑髮公主的眼睫微微顫動著,整個人幾乎融化在了丈夫的懷抱里。
指尖從後頸滑到男人的領口,開始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衣領的紐扣。
那個動作輕柔又曖昧,帶著明確的暗示。
羅恩感受到了她的意圖,連忙抓住那不老實的小手。
「伊芙。」
「嗯?」
「這裡是……」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遠處那口水晶棺。
伊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笑出聲,像只偷到了魚的貓。
「怎麼了?」她的聲音撓的羅恩心底痒痒的:「她在睡覺啊,而且睡得很死。」
說完,伊芙重新湊上來,鼻尖蹭著他的下巴。
「所以,安全的。」
「這不是安不安全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額……禮貌?」
伊芙聽到這個詞,笑出了聲。
她雙手環住丈夫的脖頸,再次吻了上去。
與方才不同的是,這一次的吻帶著更多的熱度和纏綿。
一吻結束,她故意問道:
「現在,你還在想『禮貌』的事嗎?」
黑髮公主還準備繼續使壞,但隨著一個轉頭,動作突然僵住了。
透過羅恩的肩膀,她看到了水晶棺的方向。
那具透明棺體,此刻在面向他們的角度。
棺中的卡桑德拉,依然維持著那副「睡美人」姿態。
雙手交迭,長發鋪展,呼吸綿長,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樣。
唯獨有一個細節發生了變化,她的一隻眼睛,半睜開了。
羅恩敏銳地察覺到了妻子身體的驟然僵硬。
他側過頭,向水晶棺看去。
隨後,和伊芙做出了相同的反應。
兩人以一種極其自然的調整,拉開了彼此間的距離。
絕對不是心虛,只是覺得封存室內有點熱了。
嗯,就是這樣。
「咳。」
伊芙清了清嗓子,將不知何時變得凌亂的頭髮攏到耳後。
「那個,媽。」
她看向水晶棺:「你……醒著呢?」
水晶棺內,卡桑德拉那條掀開了一半的右眼皮,又合上了。
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平穩,面容恢復了那副無懈可擊的安詳。
兩人在封存室里又坐了一會兒,但氣氛明顯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伊芙低頭整理起敞開大半的衣領,羅恩抬頭觀察穹頂浮雕,水晶棺則在他們旁邊默默工作著。
「我覺得……」黑髮公主終於開口了,聲音保持著刻意的平靜:
「我們可以上去了。」
「嗯。」
羅恩站起身。
他向水晶棺的方向微微頷首,行了一個標準的巫師禮。
水晶棺內沒有任何反應。
卡桑德拉保持著沉睡姿態,仿佛剛才那一幕只是兩人共同產生的幻覺。
兩人並肩走上螺旋階梯。
走到一半的時候,伊芙忽然停下腳步。
「導師。」
「怎麼了?」
「你說,她到底有沒有真的醒?」
羅恩思考了兩秒。
「水晶棺的封印狀態下,意識活動應該會被壓制到最低限度。」
「理論上來說,她應該只能接收到極其模糊的外界信息。」
「那剛才那隻眼睛……」
「也許是生理反射。」羅恩面不改色地說。
伊芙盯著他看了兩秒鐘。
「你說這話,自己信嗎?」
「……不信。」
兩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幾乎同時別開了目光。
「以後來探望的時候。」羅恩一邊繼續上階梯一邊說:「我們注意一下距離。」
「嗯。」伊芙跟上來,神情里有些不甘心。
走出城堡主入口的時候,秋夜的星空在頭頂鋪展開來。
獵手座的彎弓、織網者的絲線、狂笑之王那顆眨著紅光的獨眼……
一切都和自己第一次來到中央之地時看到的一樣,但又全都不一樣了。
伊芙的手重新扣住與他相扣。
十指交纏,掌心相貼。
「老公。」
「嗯?」
「沒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