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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月見草和夜語花

  出發前,黑髮公主選了身素色的便裝長裙,頭髮簡單紮成馬尾,耳垂上只戴了對銀質耳釘。

  那是丈夫在結婚紀念日送給她的,沒有任何魔力附著,只是普通的手工銀飾。

  出發前,她拿起通訊水晶,編輯了一條極其簡短的消息。

  發送對象:羅恩拉爾夫。

  內容只有一句話:「先祖說母親還活著,讓我去接她。」

  消息發出後,她沒有等待回復便將水晶收入袖中。

  但走出房間不到三步,水晶就震動了。

  伊芙連忙取出來看了一眼,回復同樣簡短:「一切小心,有事喊我。」

  真是有導師風格的回覆,她有些埋怨的撅起小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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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傳送陣中踏出,腳下便踩到一層鬆軟的落葉。

  深秋的翡翠大森林,正處於色采最濃烈的時節。

  「殿下,從這裡到艾倫夫人的藥材店,步行大約需要二十分鐘。」

  卡羅琳跟在半步之後,聲音輕柔。

  「嗯。」

  伊芙點了點頭,沿著林間小徑緩步前行,刻意沒有加快腳步。

  直到藥材店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她才終於停下。

  「殿下。」卡羅琳輕聲喚道。

  黑髮公主深吸一口氣,抬腳向前邁去。

  門一打開,藥材鋪特有的氣味撲面而來。

  貨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大大小小的瓶罐,標籤上是摯友莉莉婭的清秀字跡。

  櫃檯後面,有個正在低頭整理藥材樣品的身影。

  她穿著工作圍裙,頭髮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因汗水而貼在額際。

  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植物汁液,那是今早修剪新鮮銀露蕨時留下的痕跡。

  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曾經的水晶尖塔塔主,當代最年輕的頂尖大巫師,王冠氏族的族長。

  現在,是一間藥材鋪的雜活女僕。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

  櫃檯前的女人忙著手裡的工作,嘴裡習慣性地說著接待用語。

  這幾年裡,她已經說過無數遍這句話了。

  對來買藥材的巫師說,對來取貨的商人說,對來打聽價格的學徒說。


  說得多了,舌頭都能自動完成這串音節,大腦都不需要參與。

  見到一直沒有回應,女人皺了皺眉,抬起頭。

  下一刻,兩雙如出一轍的紫水晶眸子對上了眼。

  一包銀露蕨掉在了櫃檯上,碎葉簌簌散落。

  卡桑德拉嘴唇微張,兩頰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隨後,她做了件蠢到極致的事。

  「那個……請問您需要什麼藥材?」

  說完她就低下頭,假裝不認識眼前的人。

  這個舉動的愚蠢程度,堪比用一片葉子去遮擋太陽。

  因為,這倆人長得實在是太像了。

  同樣的黑髮如瀑、紫水晶眼眸,連五官輪廓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卡羅琳站在自家殿下身後,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伊芙見對方強撐著,也沒有立刻揭穿。

  她選擇了一種更加溫柔、也更加殘忍的方式。

  「請幫我看看,有沒有治療『虛骸衰退』的藥材?」

  這話一出,卡桑德拉的手指微微一顫。

  「我……我們這裡是普通的藥材店,這種高等藥材恐怕……」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試圖用那種訓練有素的客氣來築起隔牆。

  但她的女兒,顯然不打算給這道牆存在的機會。

  「那『異質能量驅除』的方子呢?」

  黑髮公主的語調依然冷淡,就像手術刀划過皮膚時的一聲輕響。

  精準,冰涼,卻讓傷口在一閃間洞開。

  「我聽說有人在宇宙中流浪了六十多年,吞噬了一些不該吞噬的東西,現在像個到處都有缺口的破布娃娃。」

  「還有。」

  伊芙的聲音起了變化,那刻意維持的冷淡逐漸破碎:

  「我聽說這人回來以後,寧願在藥材店當傭人,也不願意去見自己的女兒。」

  這句話落下後,整間藥材店都安靜了。

  卡桑德拉聽到了一聲被牙關咬碎的抽泣,猛地抬起頭。

  黑髮公主咬著下唇,眼眸蒙上一層水霧。

  她的睫毛在抖。

  很輕,很快,仿佛停落在花瓣上的蝴蝶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驚擾。

  「……小伊芙。」

  卡桑德拉終於叫出了女兒的名字。


  她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

  想說「對不起」,為了那些年的冷漠、控制和以愛為名的傷害。

  或是「我回來了」,雖然回來方式如此狼狽,狼狽到她連面對女兒的勇氣都沒有。

  還有最想說的「媽媽想你了」,這話已經在胸腔里翻湧了幾十年,燙得喉嚨發疼。

  但從嘴唇間漏出的,卻是一句完全沒頭沒腦的話:

  「你頭髮好像沒紮好,有點鬆了。」

  伊芙愣住了。

  身後的卡羅琳,以及躲在後面門縫裡偷窺的莉莉婭和艾倫夫人,同樣滿腦門問號。

  卡桑德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之後,整張臉又從蒼白變成了緋紅。

  她此刻的慌張程度,大概是此生之最。

  「那個,我不是……」

  伊芙被自己母親逗樂了。

  「六十三年沒見面。」

  她一邊笑一邊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卡桑德拉的臉漲得更紅了:「我……那個……習慣了……」

  是的,習慣了。

  女兒還小的時候,自己每天早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檢查她的儀容。

  頭髮不能凌亂,衣物不能有褶皺,指甲必須修剪到合適弧度,站姿必須符合禮儀標準。

  那時候,這是控制欲的具象化表現。

  她將女兒視為自己最重要的作品,容不得半點瑕疵。

  但現在,當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它所承載的含義已經完全不同了。

  同樣一朵花,種在鐵籠里是囚禁,種在窗台上卻是牽掛。

  伊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馬尾辮,拈起那撮確實翹起來的碎發。

  「你的苛刻,倒是一點沒變。」

  她向前邁了兩步。

  伸出雙臂,抱住了面前這個比記憶中瘦了許多的女人。

  卡桑德拉的身體僵硬了,有些不知所措。

  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被人擁抱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是童年時期,與薇薇安她們還親密無間的時候?

  又或者更久遠之前、久遠到連記憶都已經褪色成灰的某個時刻?

  伊芙抱得很緊。

  「媽。」

  這是自記事以來,她第一次用這個稱呼。


  這個字從其唇間滑出,便擊穿了最後的防線。

  卡桑德拉的眼淚掉了下來。

  無聲,滾燙,幾十年的冰似乎都被融化。

  ………………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半個世紀那麼漫長。

  母女分開時,兩人眼睛都紅紅的。

  卡羅琳識趣地站在角落裡,視線牢牢釘在貨架上一罐標註著「月見草(三年份)」的玻璃瓶上。

  她已經把標籤看了幾十遍,連配料表里那行小到幾乎辨認不清的注意事項都能背下來了。

  「哭夠了?」

  艾倫夫人從後廚走出來。

  她先看了一眼卡桑德拉。

  對方的眼眶還泛著潮意,鼻頭通紅,圍裙皺成了一團布巾。

  然後又看了一眼伊芙。

  黑髮公主的馬尾辮已經徹底歪了,不只左邊鬆了,整根皮筋都快滑到發尾。

  「學姐……」

  卡桑德拉下意識地打了個招呼。

  然後,她猛然意識到女兒就站在旁邊。

  在女兒面前用這種小媳婦般的語氣說話,對她而言,其尷尬程度僅次於剛才的初見名場面

  伊芙看到母親臉上的窘色,嘴角彎了彎,決定在這個話題上再補一刀。

  「艾倫奶奶。」她看向艾倫夫人,笑意盈盈:

  「我母親在這裡……表現如何?」

  奶奶這個稱呼落入耳中,老婦人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跳了跳。

  「湊合吧。」

  她走到櫃檯後面,從那面工具牆上取下寫字板。

  寫字板上密密麻麻地貼著各色便簽紙。

  藍色代表日常任務,黃色代表注意事項,粉色代表「犯錯記錄」。

  粉色的那一欄,長得出奇。

  「來的第一個月,就打碎了我的翠葉紋薄胎盞。」

  卡桑德拉的脖子往肩膀里縮了縮。

  「那是教授送給我的畢業禮物,全世界就那麼一套,碎了就是碎了,拿什麼都賠不回來。」

  艾倫夫人翻到第二頁粉色便簽:

  「藥湯也燒糊了不知道多少回。

  月見草和夜語花搞混的次數,我後來都懶得數了。

  這兩種植物的區別,連我這裡最笨的學徒都能分清楚。」

  卡桑德拉的臉越來越紅,幾乎要和貨架上那罐赤棘莓干融為一體。

  「第二個月好了一些。」艾倫夫人豎起兩根手指:

  「只打碎了一套茶具,這次是個普通貨色,我就沒再和她計較。

  藥湯也勉強能喝了,雖然味道嘛……」

  她偏頭看向跟在身後的得意門生,努了努嘴。

  莉莉婭站在後廚門口,雙手在身前連連擺動:

  「夫人!那是因為加了雙倍苦參啊!不是味道差的問題,是濃度的問題!」

  她轉向卡桑德拉,有些哭笑不得:

  「卡桑德拉女士那次把『一茶匙』看成了『一湯匙』,苦參劑量直接翻了好幾倍。

  我的學生們喝完後臉都綠了,第二天就都不肯再進廚房。」

  卡桑德拉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為自己辯解。

  但最終只是悶聲說了句:「量杯上的刻度太小了。」

  這句話從一個大巫師口中說出來,其可信度約等於零。

  伊芙看著母親此刻的樣子——低著頭、紅著臉、像個被老師點名罰站的學生。

  她的心中除了不敢置信,也莫名湧起些快意。

  這可不是自己記憶中的母親大人。

  她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人敢這樣和卡桑德拉說話。

  即便尤特爾教授還在世時,對弟子也多是循循善誘、溫聲勸導。

  更別說學派聯盟中那些當下屬的巫師了。

  「後來就慢慢上了軌道。」

  艾倫夫人的語氣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柔和了一些。

  「到了第三年,她已經能獨立完成一些藥材分類和儲存工作了。

  速度慢了點,準確率還行。

  偶爾犯些小錯,但不再是那種一錯就能毀掉整批藥材的災難級失誤。」

  艾倫夫人看著卡桑德拉滿臉不好意思的模樣,嘆了口氣:

  「我教了她很多東西,怎麼分辨藥草、怎麼熬湯、怎麼打掃、怎麼做飯。」

  「但有一樣東西,不是我教的。」

  「什麼?」伊芙問。

  「怎麼蹲下來看花。」

  老婦人走到卡桑德拉面前,與她四目相對。

  「也有好幾年了,你確實變了。」


  「……變成什麼樣了?」

  卡桑德拉看著身旁捂嘴偷笑的女兒,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變成了一個知道月見草葉子沒鋸齒的人。」

  卡桑德拉怔了一瞬。

  這句話簡直是廢話中的廢話。

  月見草和夜語花的區別是藥材辨識里最基礎的知識,任何魔藥學徒在第一周就該熟記於心。

  但她聽懂了。

  這句話說的根本不是藥草,說的是一種姿態:

  彎下腰、俯下身,將目光從群星和權杖上移開。

  落到腳下那片被露水打濕的泥土中,去看清那些曾經被她視為不值一提的「小事」。

  「把圍裙給我。」

  艾倫夫人伸出手,從其指間抽走了已經被攥得面目全非的圍裙。

  「跟你女兒回家吧,愛蕾娜前輩已經告訴我了。」

  她將圍裙迭好,放在櫃檯上:

  「你體內的異質清理工作,已經進入後期階段。

  剝離了五種,剩下兩種盤踞在虛骸核心附近,位置太刁鑽。

  繼續在這裡靠愛蕾娜一個人慢慢剝,時間根本不夠。」

  她看向伊芙:

  「森林的靈性環境雖然適合養傷,但要在短時間內恢復到戰鬥水平,你們祖地的水晶棺,才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伊芙微微點頭。

  水晶棺可以封印前代巫師,自然也能治療傷勢,只是一般人都沒資格使用。

  「學姐。」

  卡桑德拉忽然開口,語氣里透著猶豫:

  「後院那批銀露蕨還沒處理完,明天就是最後採收期了……」

  這話一出,整間藥材店再次陷入一片啞然。

  伊芙眨了眨眼,從自己母親身邊後撤一步。

  卡羅琳也從那罐「月見草(三年份)」的催眠中清醒過來,轉過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莉莉婭的嘴巴張成了一個飽滿的「O」型。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傳達同一個信息:

  這個女人真的是那個征服過無數異世界,讓整個學派聯盟都為之顫抖的卡桑德拉嗎?

  誰家大巫師在和女兒重逢後、在即將被接回家的關頭,惦記的是後院的藥草?

  艾倫夫人卻釋懷地笑了。

  卡桑德拉看著對方的笑容,忽然意識到,在這幾年裡,學姐從未對自己露出過這種表情。


  「去吧。」

  艾倫夫人揮了揮手:

  「銀露蕨的事我讓學徒們處理,他們雖然毛手毛腳的,但總好過當初某個連根莖和鬚根都分不清楚的人。」

  她轉身走回後廚,沒有回頭。

  「如果想念這裡的活……」

  門合上之前,有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

  「隨時可以回來,反正院子裡的雜草也不會因為你走了就不長了。」

  卡桑德拉愣愣的站在櫃檯後面,手裡還捏著那把修剪用的小剪刀。

  她低頭看著剪刀,將它輕輕放在櫃檯上,刀口朝內,擺得端端正正。

  這是莉莉婭教她的。

  工具用完後要放回原位,刀口朝內是為了防止下一個使用者被誤傷。

  「回家吧,媽。」伊芙向她伸出手。

  卡桑德拉遲疑了一會兒,握了上去。

  指尖冰涼,掌心微潮,但握得很緊。

  ………………

  走出藥材店大門的時候,翡翠大森林午後的陽光正溫柔地鋪灑在石徑上。

  空氣中瀰漫著松脂、苔蘚與春泥混合的氣味,遠處有鳥雀在啼鳴,近處有溪流在低語。

  伊芙走在前面,卡桑德拉跟在半步之後,卡羅琳則默默墜在最後。

  默默走了一段,卡桑德拉先忍不住了。

  「你丈夫呢?」

  她沒有說「羅恩」,更沒有賭氣的去叫「那個臭小子」。

  反而用的是「你丈夫」,算是對某人家庭位置的正式承認。

  「在小棋盤和亂血世界兩頭來回跑,忙著做實驗。」伊芙的回答很平淡。

  「小棋盤?」卡桑德拉微微挑眉。

  「嗯,用你的塔主之位換的。」

  這話太直接了,像一記不加任何緩衝的悶拳,結結實實地砸在卡桑德拉的心口。

  她醞釀了好幾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他做得對。」

  伊芙轉過頭來,有些意外。

  她原本做好了應對母親各種反應的準備——憤怒、質問、冷嘲熱諷,甚至沉默的對抗。

  唯獨沒有預料到的,是認同。

  「那個位置空懸了這麼多年,已經成了王冠氏族的包袱。」

  卡桑德拉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用一個暫時無法掌控的資源換取實際利益,這個判斷沒有錯。」

  「安提柯不是省油的燈,但在眼下局勢里,他算是可以接受的人選。」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咀嚼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至少比讓那個位置繼續空著、成為各方勢力爭奪的藉口要好得多。」

  「你不生氣?」

  伊芙的聲音帶著試探。

  「生氣?」

  卡桑德拉抬起頭:「我有什麼資格生氣?」

  「一個幾十年不回家的人,有什麼立場對留守的人指手畫腳?」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林間又安靜了一小段。

  「那……」伊芙貼到母親身邊:「你想知道我們的事嗎?」

  卡桑德拉當然想知道。

  在得知婚禮新聞後,她就偷偷買下報紙,盯著女兒的婚紗插圖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但「想知道」和「敢問」是兩回事。

  「……如果你願意說的話。」

  伊芙聞言,眉眼彎彎:「婚禮場面,你已經從報紙上看過了吧?」

  「嗯,四位巫王親臨……排場不小。」

  「那是聖潘朵菈冕下搞的。」伊芙有些無奈:

  「祂非要用『幻想具現』把整個會場的天穹換成夢幻星海。

  我本來想辦個小型的,結果最後來了三千多人。」

  「三千多……」卡桑德拉默默計算了一下。

  當年她主持征服展示會的時候,群星垂落廳也不過容納了兩千出頭。

  「蜜月呢?」她問。

  「蜜月只去了一周。」

  「一周?」

  「沒辦法,他忙,我也忙。

  亂血世界的事務不能丟,學派聯盟那邊的學術工作要跟進,王冠氏族的日常運營……」

  伊芙掰著手指頭數了數:「能擠出一周已經是極限了。」

  「就陪你一周……」卡桑德拉有些惱火的皺起眉頭:「那你們婚後相處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伊芙明知故問。

  「就日常。」卡桑德拉竭力讓自己聽起來像是在隨口一問:「他對你好不好?」

  這個問題剛一出口,她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可笑。

  一個缺席七十年的母親,在女兒已經婚後生活穩定之後,有什麼資格再來問這種話?


  但她的女兒卻並沒有嘲笑她。

  「導師對我很好。」黑髮公主的聲音很篤定:「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好,是那種……」

  她想了想措辭:「是那種你永遠不需要擔心的好。」

  「從不忘記任何一個隨口提到的小事,哪怕只是『這家店的甜點不錯』這樣的話,下次見面他也會恰好『路過』給我帶回來。」

  伊芙說到這裡,步伐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他工作的時候,我偶爾會去書房找他。

  有時候我什麼都不說,就坐在旁邊沙發上看書,或者處理氏族的文件。

  他也不說話,就在那兒寫他的論文或者翻他的實驗報告。」

  「兩人在同一個房間裡,各做各的事,偶爾抬頭對視一眼。」

  「……就這樣。」

  她轉過頭看向卡桑德拉,眼神寧靜又滿足:

  「這大概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吧,不需要多麼轟轟烈烈,只要知道轉過頭的時候,有人會一直在那裡等你。」

  「聽起來……確實不錯。」

  女人的聲音有些發澀,但努力維持著平穩。

  伊芙敏銳地察覺到了母親情緒的微妙變化,想了想,決定換個話題:

  「那你在艾倫夫人那邊呢,具體是怎麼過的?」

  「很簡單。」

  卡桑德拉的步伐也不自覺地放慢了,聲音多了些回憶時特有的恍惚。

  「上午處理藥材,分類、清洗、晾曬、研磨。」

  「下午幫忙接待客人,或者打掃藥材店。」

  「傍晚澆花。」

  她說到傍晚澆花的時候,語速明顯慢了。

  「學姐的後院種了很多東西,大部分是藥用植物,但也有一些純粹是為了好看。」

  「她在角落裡種了一株珍稀的『綺鈴蘭』,據說是教授從某個異世界中帶回來的種子。」

  伊芙安靜地聽著。

  「有一天傍晚,我在給綺鈴蘭澆水的時候,學姐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著我。」

  「她忽然問我:『你以前有沒有養過什麼活物?』」

  「我說:『養過一個文明。』」

  黑髮公主的步伐停了一拍。

  「學姐當時的表情很無奈。」卡桑德拉微微垂眸:

  「她說:『養文明和養花不一樣,文明可以自己長,花不行,你不澆水它就死給你看。』」


  「還說了些話,我一直記到現在。」

  說到這裡的時候,女人不自覺的模仿著自己學姐那挑剔的語氣:

  「『卡桑德拉,你知道為什麼我就自己一個人住著,還要費那麼大勁種花嗎?』」

  「『因為花會死。』」

  「『正因為它會死,所以你必須每天去看它、照顧它。』」

  「『沒有捷徑,沒有法術可以代替,也不能交給別人去做。』」

  「『這也是活著的意思,有什麼東西需要你每天去照看。

  不是因為它有用,也不是因為它能給你帶來什麼好處。』」

  「『單純是因為……如果你不去,它就沒有了。』」

  林間的風拂過兩人的面頰。

  伊芙看著身旁的母親。

  此刻的卡桑德拉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路邊那些野生月見草上。

  月見草還沒有開花。

  要等到夜晚,等到月光灑下來,那些緊閉的花苞才會綻放。

  白天它們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葉緣光滑,毫不起眼。

  如果不蹲下來仔細看,你甚至會把它們當成路邊的野草。

  「月見草的花語,在古代草木典籍中記載為『沉默的愛』。」

  卡羅琳不知何時走到了旁邊,輕聲補充道:

  「因為它只在月光下綻放,花期極短,天亮就會凋謝。

  所以半精靈詩人們說它象徵著那些不被看見、卻始終存在的感情。」

  她的目光移向卡桑德拉,聲音更輕了:

  「而夜語花的花語,是『被遺忘的告白』。

  因其花瓣只在極度黑暗中綻放,像在對著無人處低語。」

  直到這時,卡桑德拉才注意到一直默默跟在兩人身後的女僕,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她是誰。

  「經常會有人會把這兩種花搞混。」

  栗發女僕溫柔地笑笑:「我有時候覺得,也許不只是因為它們長得像。」

  ………………

  走出橡樹林的時候,遠處的傳送平台已經依稀可見。

  伊芙正要邁步走向平台,卡桑德拉卻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她轉過頭。

  「我……能回去拿個東西嗎?」

  「什麼東西?」

  卡桑德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在儲藏室床頭放了本筆記。

  記錄了這幾年學到的所有藥材知識,學姐說那本筆記寫得『還算看得過去』。」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另外,枕頭底下還有一封沒寫完的信。」

  「寫給誰的?」

  「當然是寫給你的,額……順帶還有幾句話要捎帶給那小子。」

  卡桑德拉垂下目光:「寫了兩年多了,一直不知道該怎麼結尾。」

  風從森林深處吹來,拂動了母女兩人同樣的黑髮。

  伊芙沒再多說什麼,鬆開了母親的手。

  「去拿吧,我們在這兒等你。」

  卡桑德拉轉身快步返回,步履匆忙的嚇壞了路過的小蜥蜴。

  伊芙站在林間小路上,看著母親的背影。

  那背影依然瘦削,帶著經年累月的疲憊。

  圍裙已經脫了,但衣服上殘留的藥草氣味,大概還要隨著她走出很遠很遠。

  「殿下。」

  卡羅琳輕聲走到她身旁,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疑惑:

  「您不擔心嗎?塔主……啊不,卡桑德拉女士畢竟是……」

  「是曾經的當代最強大巫師?」伊芙替她說完了後半句。

  「是的。」卡羅琳斟酌著言辭:

  「她曾經是那樣強大,那樣……可怕。

  即便現在力量衰退了,她的頭腦、她的手腕、她對權力的理解……這些東西不會因為幾年勞作就消失的。」

  伊芙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

  「她不會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那種脫胎換骨的故事只存在於老套的傳奇小說里。」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遠處。

  「但她會記住月見草和夜語花的區別。」

  「這就夠了。」

  隨著藥材店的門再次打開,收拾好的卡桑德拉走了出來。

  她的左手抱著一本封面磨損的厚筆記本,右手攥著一個信封。

  信封被折了好幾次,邊角已經有些卷翹,顯然在枕頭底下被反覆壓了很久。

  藥材店二樓,一個身影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艾倫夫人站在窗邊,手中還端著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

  等到卡桑德拉離開後,她來到了儲藏室。


  那張備用床還在原處,床單迭得整整齊齊,這同樣是自己教她的。

  床頭小桌上放著粗糙的陶製花瓶,裡面插著幾株不知名的野花,已經乾枯了。

  老婦人伸手將枯花取出,在手中端詳了片刻。

  「連插花品味都這麼差勁。」

  她嘟囔了一句,把枯花丟進了廢物簍。

  然後,她將花瓶放回原位,往裡面放了束新鮮的月見草。

  葉緣光滑,不會有人再搞混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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