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分享之宴

  第620章 分享之宴

  墜落的感覺持續了很久。

  那是一種更加抽象的、讓人難以言喻的「剝離」。

  就像靈魂正在從肉體中被緩慢地、一層層地撕扯出來。

  每一次撕扯都伴隨著鈍痛,不在身體的任何具體部位,卻又無處不在。

  羅恩試圖睜開眼睛。

  周圍是一片混沌的紫色。

  克洛依的手緊緊握著他的袖子,灰白長發在失重中飄散。

  「拉爾夫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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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出奇地淡然:

  「星象的排列變了,我能『看到』的因果線,正在以非正常的方式交織。」

  「這裡的時空結構不穩定?」

  羅恩側頭看向她,驚訝於這位盲眼占星師此刻的鎮定。

  「不只是不穩定。」

  克洛依微微皺眉,絲綢下的眼睛「凝視」著某個方向:

  「更像是某種維持結構的『框架』正在鬆動。

  就像一座房子的承重柱被抽走了幾根,整個建築都在緩慢傾斜。」

  她搖搖頭:

  「如果我的判斷沒錯,我們即將抵達的『樂園』,可能已經不是伊芙殿下當年見到的那個樣子了。」

  話音剛落……

  「轟!」

  兩人猛地砸在某個堅硬的表面上。

  衝擊力因為虛骸護身倒是沒什麼影響,可腳下觸感卻讓他一陣噁心。

  他低頭看去。

  腳下的「地板」,由無數張人臉拼接而成的。

  那些臉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類也有各種亞人種族……

  這些臉是「活」的。

  當腳踩在某張臉上時,那張臉會痛苦地扭曲,嘴唇蠕動著仿佛在說些什麼。

  他本能地後退一步,卻踩到了另一張臉。

  那張臉屬於一個年輕女性,她的眼睛突然睜開,直勾勾地盯著羅恩笑了。

  那笑容扭曲得令人毛骨悚然。

  「歡迎……歡迎來到『樂園!」

  無數張嘴同時開口,聲音層層迭迭,像是有一整個合唱團在用不同音調唱著同一首歌:

  「這裡是,夢想成真的地方。」


  「這裡是,永恆幸福的國度。」

  克洛依撐著手杖站穩:

  「嗯,廣域感知在這裡會被嚴重干擾。」

  她自言自語般分析著:

  「試圖同時追蹤太多命運線會導致信息過載,但如果收縮感知範圍,聚焦於特定目標……」

  她的動作突然停頓,眼前似乎有星光閃爍。

  「我看到了。」

  克洛依的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在這種扭曲的時空環境中,反倒能看得更清楚了。

  就像在暴風雨中,反而能更清晰地看到閃電的軌跡。」

  羅恩注意到她的變化。

  這不是恐懼或慌亂,更像是一種專業人士面對挑戰性課題時的……興奮?

  「克洛依,你……」

  「抱歉,職業習慣。」

  盲眼占星師略帶歉意地笑了笑:

  「每次遇到特殊的占卜環境,我都會忍不住想要測試一下自己的極限。」

  她從裙擺口袋中取出一副占卜牌。

  「拉爾夫副教授,請給我三分鐘。」

  克洛依說著,已經開始嫻熟地洗牌:

  「我需要確認一下我們接下來的行動方向。

  在這種混亂的環境中盲目探索,不是明智的選擇。」

  說起來,上次自己在金環探索考核的時候也是這麼幹的,不過現在專業事情還是交給更專業的人士吧。

  羅恩沒有打擾她,警惕地觀察著周圍。

  這是一條走廊,無限延伸,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起點。

  牆壁上出現了無數道裂縫,那些裂縫如同傷口般張開,內部是鮮紅的肌肉組織和跳動的血管。

  粘稠的血液從裂縫中滲出,沿著牆面緩慢流淌。

  天花板像液體一樣在緩慢蠕動,黑色的粘稠液體不斷滴落。

  走廊兩側原本應該有的「水晶門」,此刻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裂開的「傷口」。

  那些傷口邊緣參差不齊,內部的「夢境」像膿液一樣向外泄漏。

  某個傷口中正在上演一場無盡的審判,所有人都在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像卡住的留聲機;

  另一個傷口中,是一片燃燒的星空,無數顆恆星在同時爆炸;

  還有一個傷口深處,傳來嬰兒的哭聲,混雜著成年人的嗚咽和老年人的嘆息……

  「找到了。」

  克洛依的聲音打斷了羅恩的觀察。

  她已經完成了占卜,七張牌以特定陣型排列在地面上。

  「這是『危機羅盤』陣型。」

  她解釋道,手指依次點過每張牌:

  「中心是『現狀』,周圍六張代表六個可能的方向,分別對應不同的機遇和危險。」

  「您的占卜結果是……」

  她指向右側的一張牌,那是「星·逆位」:

  「向右走,您會遇到『破碎但仍保有價值的東西』。危險程度中等,但收穫可能很大。」

  「而我的占卜……」

  她指向左側的一張牌,那是「倒吊者·正位」:

  「向左走,我會遇到『被困但尚未失智的存在』,危險程度極高,但……」

  她頓了頓:

  「可能正是我需要的突破契機。」

  羅恩皺眉:「什麼樣的突破?」

  「『唯一性』的萌芽。」

  克洛依平靜地說:

  「我的虛骸構築,需要從『觀測無數可能』跨越到『鎖定唯一未來』,這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刺激。」

  「剛才的占卜告訴我,左邊那條路上的存在,正好能提供這種刺激。」

  她抬起頭,「看」向羅恩:

  「雖然可能會死。」

  克洛依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羅恩沉默了片刻:「你確定?」

  「確定。」

  克洛依收起占卜牌,重新站直身體:

  「占星師的職責,就是在看清命運後,依然有勇氣走向自己選擇的那條路。」

  「哪怕那條路通向深淵。」

  就在這時,整條走廊突然劇烈震動!

  地板上那些人臉齊聲尖叫,牆壁的裂縫噴湧出更多血液,天花板的黑色液體變成了傾盆大雨……

  走廊在他們眼前,「分裂」了。

  整個空間結構發生了扭曲:

  原本筆直延伸的走廊從中央位置開始撕裂,就像一張紙被人從中間撕成兩半。

  左側的走廊開始向左偏轉,右側的走廊則向右傾斜。


  而羅恩和克洛依,正好站在「撕裂點」上!

  「看來命運很著急。」

  克洛依的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調侃:

  「連讓我們自己選擇的時間都不給。」

  「這種環境下分開,只會……」

  羅恩釋放虛骸雛形想去拉她,可一股無形的力量突然爆發,將兩人強行分開!

  克洛依的手指從他掌心滑脫。

  千鈞一髮之際,羅恩強行催動【暗之閾】的力量。

  虛骸雛形在背後浮現,一縷光芒從門縫中滲出,纏繞上克洛依的手腕。

  「這是定位錨點。」

  他將魔力標記烙印在那縷光線上:

  「克洛依,跟著這條『線』回來!」

  「收到。」

  克洛依簡短地回應,然後被力量卷向左側通道。

  「拉爾夫副教授。」

  她的聲音依然冷靜:

  「三天後入口處見,我相信您的『定位錨點』,也請您相信我的占卜。」

  「我們都會活下來的。」

  ………………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小時。

  在這個時間流速混亂的地方,「時長」這個概念本身就失去了意義。

  克洛伊緩緩睜開「眼睛」。

  她依然能「看見」,儘管她的視野是空洞的。

  那些星象依然在她的「視野」中閃爍,命運之線依然在空中糾纏。

  可現在,那些線變得……更加瘋狂了。

  它們不再是有序的軌跡,而是扭成一團亂麻。

  互相纏繞、打結、撕扯,形成一個巨大的、不斷旋轉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是某個「吸引點」。

  克洛伊的「視線」本能地追隨那個點,然後……

  「嘔——!」

  她猛地彎腰,嘔吐物從嘴裡湧出。

  可吐出來的只有一些發光的液體,那液體在地上蠕動著,試圖重新爬回她的嘴裡……

  「不能看那個點……」

  克洛依喃喃自語,強迫自己將「視線」移開。

  她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第一步:評估環境。」

  克洛依心中自語,這是她在占星會接受訓練時養成的習慣。

  在複雜情況下,通過自我對話來理清思路:

  「空間很大,天花板高度目測超過五十米。

  牆壁材質……不,這裡沒有正常意義上的牆壁。」

  她的手杖輕敲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地面堅硬,非金屬非石材,像是某種……骨質?」

  「第二步:鎖定觀測目標。」

  克洛依收縮自己的感知範圍,將「預言之眼」聚焦到最近的異常點:

  「十二點鐘方向,距離約五百米,有明顯的命運扭曲源。」

  「三點鐘方向,距離未知,有多個微弱的扭曲點,似乎在移動……」

  她皺起眉頭:

  「六點鐘方向……」

  那個方向傳來的感覺讓她不安。

  不是因為危險,而是因為……空白。

  那是一片完全的「虛無」,所有命運線都在那裡消失,就像光線被黑洞吞噬。

  「先確認十二點鐘方向的情況。」

  克洛依做出判斷,開始小心地向前移動。

  她的手杖在地面上點擊,通過回聲判斷周圍的空間結構。

  走了大約四百步後,她「看到」了那個扭曲源。

  那是一張長桌。

  長桌兩側,坐著十幾個「人形生物」。

  克洛依的「預言之眼」開始本能分析他們。

  然後,她的鼻子開始流血。

  「果然……」

  她擦了擦鼻血,聲音依然平穩:

  「每一個都是『命運黑洞』級別的存在。」

  「不能直接觀測,否則會被反噬,那麼……」

  她換了個思路,不再試圖「看清」他們,而是觀察他們周圍的「影響」:

  「就像觀測恆星一樣,雖然不能直視太陽,但可以通過它投下的影子,判斷它的位置和強度。」

  這個方法果然有效。

  通過觀察命運線的扭曲方式,克洛依逐漸「看清」了在座者的大致狀態:

  主位上的那個存在,其命運線呈現出極其混亂的震盪,像是同時存在於無數個時間點。

  左側第三位,命運線呈現為螺旋狀收縮,像是被壓縮到了一個奇點。


  右側第五位,命運線不斷分裂又融合,像是……

  「和我想的差不多,這不是絕對的死局。」

  克洛依對自己說道:

  「這些人也不是單純的『瘋子』,他們是『失敗者』。」

  「每一個都曾經嘗試突破某個極限,然後在突破中失敗,被困在了『轉變』的半途。」

  「他們本身就是自己的牢籠。」

  「啊……又來了一位『客人』。」

  一個聲音響起,那聲音既蒼老又年輕,既男性又女性,每個音節都在不斷變化。

  克洛依略微側頭,仔細聆聽:

  「這聲音音色的變化頻率是……每7秒一個周期?」

  「這代表著某種『時間錯位』的狀態。」

  「歡迎來到『分享之宴』。」

  「請坐。」

  「我們正在享用『時間』呢。」

  克洛伊將「視線」聚焦在聲音的來源。

  那是坐在長桌主位的身影。

  他同時存在於無數個「時間點」上:

  此刻他是一個襁褓中的嬰兒,皮膚粉嫩,正在啼哭;

  下一秒他變成了一個十歲的少年,眼神純真而好奇;

  再下一秒是三十歲的中年人,臉上帶著成熟與疲憊;

  然後是七十歲的老者,皮膚布滿皺紋,眼窩深陷;

  接著是腐爛的屍體,肉體開始潰爛,蛆蟲在傷口中蠕動;

  然後是森森白骨,骷髏在黑暗中咧嘴而笑;

  最後又回到嬰兒……

  整個循環只持續幾秒鐘,可他的意識顯然在清醒地經歷每一次變化:

  嬰兒的眼睛裡,是老者的智慧;

  老者的嘴裡,發出嬰兒的啼哭;

  屍體在腐爛時,依然在微笑;

  骷髏在說話時,聲音卻是中年人的渾厚……

  「我叫瓦爾迪斯。」

  那個不斷變化的身影開口,此刻他是少年的形態:

  「曾經是研究『時間本質』的大巫師。」

  身體突然變成中年形態:

  「我在進階頂尖大巫師的時候,試圖將自己的虛骸加入『掌控時間』的力量本質。」

  又變成老者:


  「可我失敗了。」

  再次變回屍體:

  「虛骸反噬,我被困在『永恆的當下』。」

  又回到骷髏,空洞的眼眶「凝視」著克洛伊:

  「過去、現在、未來……對我來說沒有區別。」

  「我同時是所有的『我』,卻又不是任何一個『我』。」

  身體再次回到嬰兒:

  「這就是……代價。」

  說完,他或者說「它」發出一陣笑聲。

  笑聲混雜著嬰兒的咯咯聲、少年的嬉笑、中年人的豪笑、老者的乾笑、屍體喉嚨里的咯咯聲、骷髏頜骨碰撞的喀噠聲……

  所有聲音迭加在一起,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交響。

  長桌上的其他「客人」也紛紛轉頭,用各種各樣扭曲的方式「注視」著克洛伊。

  「來吧,快坐下。」

  瓦爾迪斯(此刻是中年形態)做了個邀請手勢:

  「品嘗我們的『晚宴』。」

  「你會喜歡的。」

  他指向桌上的「食物」。

  克洛伊的「視線」落在那些東西上,然後她的理智防線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那些「食物」……

  某個「客人」正在從自己的頭顱中拉扯出發光的絲線,那是「記憶」的具象化;

  另一個「客人」面前擺著透明的容器,裡面裝著十幾張不斷張合的嘴巴;

  還有人在「分享痛苦」,他們互相交換身體部位,一個人的手臂接到另一個人身上,那條手臂還在滴血,還在掙扎,接受者卻露出陶醉的表情。

  「這是『記憶之宴』。」

  瓦爾迪斯(老者形態)解釋道:

  「那是『恐懼之筵』。」

  (少年形態)

  「還有就是『痛苦的交換』。」

  (嬰兒形態,聲音卻是成年人的低沉)

  「我們在這裡,分享彼此的『存在』。」

  「因為我們已經失去了『完整的自我』。」

  「所以我們只能通過『吞食』別人的碎片,來勉強維持『我還活著』的幻覺。」

  他此刻是屍體形態,腐爛的臉湊近克洛伊:

  「而你……」

  「你身上有那麼多那麼多的『可能性』。」


  「那些閃閃發光的『未來』!」

  「那些還沒有坍縮的『命運』!」

  此刻變成骷髏的空洞眼眶,正泛著幽藍的光:

  「讓我『品嘗』一下吧。」

  「就一小口。」

  「讓我看看,你所有可能的『未來』……」

  「感謝邀請。」

  克洛依出乎意料地禮貌回應,甚至微微欠身行禮:

  「不過在就座之前,能否允許我做一個占星師的職業檢查?」

  「我想先確認一下,這張桌子的『安全性』。」

  這個回答,顯然讓在座的囚徒們愣了一下。

  他們大概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遇到過如此淡然的「客人」了。

  「哈哈哈……」

  此刻是中年形態瓦爾迪斯見狀退了回去,發出低沉的笑聲:

  「有趣,真有趣,你不害怕?」

  「害怕。」

  克洛依坦然承認:

  「我的心跳現在是平時的8倍,激素水平應該也嚴重超標。」

  「但害怕不代表要放棄思考。」

  她頓了頓:

  「如果我沒記錯,『分享之宴』這個名字在古代神秘學文獻中出現過。

  那是關於『時間悖論』的一個思想實驗。」

  「你們……不是要『吃掉』我,你們是想『觀測』我。」

  「觀測一個『正常的』、『尚未失敗的』、『仍在成長的』存在,來確認自己是否還『活著』。」

  整個空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然後,主位上的瓦爾迪斯緩緩鼓掌:

  「非常不錯。」

  「你是多少年來,第一個能夠保持理智的『客人』。」

  「那麼,占星師小姐。」

  此刻是少年形態的他身體前傾:

  「你既然看穿了我們的『本質』,那應該也明白。」

  「我們的『觀測』,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克洛依沉默了片刻。

  她當然明白。

  這些囚徒會強行「打開」她的所有可能性,觀測她所有的未來。

  在觀測的過程中,她的精神可能會被撕裂,可能會崩潰,可能會……


  「意味著機會。」

  她最終開口:

  「我正好需要一次『觀測所有可能性』的機會。」

  「因為只有先『看清所有的路』,才能『選擇唯一的路』。」

  「而你們……」

  克洛依「凝視」著在座的所有囚徒:

  「正好可以幫我完成這個過程。」

  「當然,前提是我能活下來。」

  她說完竟然真的走向長桌,在一個空位上坐下。

  「那麼,諸位。」

  克洛依將手杖放在桌面上,擺出一副赴宴的姿態:

  「請開始吧。」

  「但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請你們……用盡全力。」

  「因為如果強度不夠,我可能無法完成突破。」

  「那樣的話,我們都會很失望。」

  這份從容,這份甚至可以說是狂妄的自信,讓囚徒們再次愣住了。

  然後,主位上的瓦爾迪斯(此刻是屍體形態)發出一陣詭異的笑聲:

  「哈哈哈哈……好!」

  「太久沒有遇到這麼有魄力的『客人』了!」

  「那麼,如你所願!」

  話音剛落,桌上所有的「客人」齊刷刷站起身。

  十幾雙眼睛或眼眶都同時盯著克洛依。

  然後,某種無形的力量爆發了。

  那是「注視」的實體化,十幾個囚徒的「觀測」同時作用在克洛依身上,強行「撬開」她的命運之線!

  克洛依的身體猛地一震。

  鼻血如同泉涌般噴出,耳朵也開始流血。

  無數個「未來」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意識:

  她看到自己在下一秒被撕成碎片;

  看到自己在三天後餓死在某個角落;

  看到自己瘋掉,成為這裡的新囚徒;

  看到自己逃出去,卻在外面被敵人殺死;

  看到自己活到老年,孤獨地死在病床上;

  看到自己成為大巫師,卻在戰爭中犧牲;

  看到……看到無數個「自己」:

  一千種死法!


  一萬種失敗!

  無數種絕望!

  痛苦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

  可在這痛苦中,克洛依的意識卻異常清醒。

  「第一步:分類。」

  她在心中默念,這是她應對信息過載的訓練方法:

  「將所有『未來』按照結局分類。」

  「死亡類:873種。」

  「失敗類:1247種。」

  「平庸類:5894種。」

  「成功類:12種。」

  「第二步:篩選關鍵節點。」

  她開始分析那些「成功」的未來:

  「12種成功路徑的共同點是……都在某個『選擇』上做對了。」

  「而那個選擇是……」

  她的「視線」聚焦到某個特定的時間點:

  「現在,就是現在這一刻。」

  「第三步:鎖定唯一性。」

  克洛依深吸一口氣,然後做出了決定:

  「我不要『所有可能的未來』。」

  「我只要『唯一』的一個。」

  她的聲音在精神層面迴蕩:

  「我選擇……」

  「不是最安全的,不是最舒適的,不是最容易的……」

  「我選擇,那個最能讓我成長的!」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所有命運之線開始瘋狂震顫!

  然後,一根接一根地……斷裂。

  象徵著「她會在這裡死去」的那些線,崩解成光點;

  象徵著「她會失敗」的那些線,化作塵埃;

  象徵著「她會平庸度過一生」的那些線,消散於虛空。

  只剩下一條搖搖欲墜,卻又堅韌無比的一條線。

  那條線連接著「現在的克洛依」和「未來的某個點」。

  那個點依然模糊不清,看不見具體內容。

  可它存在著。

  而且,克洛依「看到」了那個點周圍的景象:

  那裡有羅恩的身影,有一扇正在緩緩開啟的門,有從外界照進來的光。

  「原來如此……」

  她輕聲說,嘴角勾起一個虛弱卻滿足的笑容:


  「這就是『唯一性』。」

  「不是『看清所有可能』,然後選擇『最好的』。」

  「而是『只看一種可能』,然後『讓它成真』。」

  「這才是,預言的真諦。」

  周圍的囚徒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們「觀測」了克洛依的所有未來,想要從中汲取「活著」的感覺。

  可他們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占星師竟然反過來利用了他們的「觀測」。

  「你……」

  主位上的瓦爾迪斯(此刻是嬰兒形態,聲音卻是老者的沙啞)震驚地說:

  「你居然,真的做到了。」

  「感謝諸位的『協助』。」

  克洛依艱難地站起身,雖然身體搖搖欲墜,聲音卻依然平穩:

  「這次『晚宴』讓我受益匪淺。」

  「作為回報……」

  她「看」向那個時間錯位的囚徒:

  「我想我知道,您被困在這裡的原因了。」

  「瓦爾迪斯閣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您研究的『掌控時間』,失敗的根源就在於您試圖『同時存在於所有時間點』,卻忘了『存在』本身需要『唯一性』作為錨點。」

  「如果有機會重來,也許您應該考慮……」

  「不是『掌控時間』,而是『選擇時刻』。」

  說完,她轉身離開。

  每一步都很艱難,可每一步都很堅定。

  身後,瓦爾迪斯(此刻是老者形態)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

  良久,他喃喃自語:

  「『選擇時刻』……」

  「不是掌控所有,而是選擇唯一。」

  ………………

  另一邊,克洛依的腳步依然從容。

  每一步的距離都精確地控制在七十厘米左右,手杖點擊地面的節奏也保持著規律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從容的背後是何等驚心動魄。

  她的雙腿早已在顫抖。

  指尖緊緊攥著手杖,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的皮膚。

  她能感覺到,背後那十幾雙「眼睛」依然在注視著她。

  那些注視如同實質般沉重。

  每一道都像是鋒利的刀刃,在她的精神層面劃出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


  「還有三百米……」

  克洛依在心中默數著距離:

  「二百二十米……」

  「二百米……」

  她的「預言之眼」清晰地「看到」,那些注視的強度正在緩慢減弱。

  距離越遠,囚徒們的感知就越模糊。

  現在這個牢籠雖然變得扭曲混亂,卻依然有其內在的「規則」。

  每個囚徒的影響範圍都有限制,那是「樂園」為了防止他們互相干擾而設置的隔離機制。

  「一百米……」

  克洛依的嘴唇開始顫抖。

  她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繼續前行。

  口腔中湧起一股腥甜的味道,那是嘴唇被咬破後滲出的血液。

  「五十米……」

  過度的精神消耗,讓她的思維如同被浸泡在泥沼中,每一個念頭都變得遲緩而沉重。

  「二十米……」

  手杖突然一滑。

  克洛依的身體向前傾斜,險些摔倒。

  她強行調整重心,勉強穩住身形,可這個動作讓她的衣裙浸滿了冷汗。

  「十米……」

  心跳聲在耳邊轟鳴,如同戰鼓。

  每一次跳動都讓她的太陽穴傳來刺痛,仿佛有人在用細針不斷刺穿她的頭骨。

  「五米……」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等等。」

  瓦爾迪斯的聲音,此刻又變成了中年形態的渾厚嗓音:

  「小姑娘,你……真的不怕嗎?」

  克洛依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身:

  「怕。」

  女巫的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

  「但恐懼,從來都不應該成為停止前行的理由。」

  「畢竟……」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占星師的職責,本就是在看清命運後,依然有勇氣走向自己選擇的那條路。」

  「哪怕那條路通向深淵。」

  說完,她不再停留,邁出了最後一步。

  那一步跨過了某個看不見的界限。

  囚徒們的注視,驟然切斷。


  就像是一根緊繃的琴弦突然鬆開,克洛依的身體猛地一顫。

  然後……

  「噗——!」

  一口鮮血從她嘴裡噴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猩紅的弧線。

  緊接著,鼻、耳、眼……所有能夠流血的地方,都在這一刻決堤。

  「咚。」

  她的膝蓋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手杖從指間滑落,在地板上彈跳幾下,最終滾到遠處。

  克洛依的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軟軟地癱倒在那片由人臉拼接而成的詭異地板上。

  那些人臉感受到她的血液,齊刷刷地張開嘴,發出貪婪的吸吮聲……

  可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此刻的克洛依,正在經歷著極其可怕的狀態:

  意識的「碎片化」。

  她能同時「感受」到一百種不同的情緒:

  恐懼、喜悅、憤怒、平靜、絕望、希望……

  所有情緒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在精神層面引發毀滅性的洪水。

  「啊……啊啊!」

  克洛依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她的雙手無力地在地面上抓撓,指甲划過那些人臉,留下一道道血痕。

  可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徹底潰散的那一刻,某種全新的力量從她靈魂最深處甦醒了。

  那力量非常微弱,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可它存在著。

  而且,在克洛依的「預言之眼」中,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

  她的背後,一道虛影開始緩緩浮現

  「呼……呼……」

  克洛依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

  虛骸的凝聚,需要消耗海量的魔力和精神力。

  可她剛剛經歷了「分享之宴」的精神衝擊,本就已經瀕臨極限。

  現在強行突破,相當於用一根即將斷裂的繩索,去拉動千鈞重物。

  「不行,還不夠。」

  她在心中低語:

  「力量還不夠。」

  「虛骸的凝聚,需要一個『支點』。」

  「一個足夠強大、穩定的『錨點』,來固定住『唯一性』。」


  「可我現在,連自己的意識都快保不住了。」

  絕望開始在她心中蔓延。

  可就在這時,一股溫暖的、帶著「時間」氣息的力量,悄然滲透進她的身體。

  克洛依猛地一震。

  她的「預言之眼」立刻捕捉到了那股力量的來源:

  是瓦爾迪斯。

  那個被困在「永恆當下」的囚徒,此刻正在將自己的一部分力量跨越空間的阻隔傳遞給她。

  這股力量非常微弱,可它蘊含的「時間本質」,卻恰恰是克洛依最需要的東西。

  「原來如此……」

  她突然明白了什麼:

  「占星術的本質,不就是『觀測時間』嗎?」

  「過去的星象,現在的星象,未來的星象……」

  「所有的占卜,都是在試圖理解『時間』如何流淌。」

  「『唯一性』的鎖定……」

  她的思維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就是在無數個『可能的時間線』中,找到那條『必然會發生』的!」

  隨著時間力量的加入,其背後的虛影開始劇烈震顫。

  不遠處,「分享之宴」的所在地,瓦爾迪斯緩緩收回手。

  他凝視著克洛依所在的方向,眼中露出欣慰:

  「『選擇時刻』,而非『掌控時間』。」

  他輕聲重複著對方留下的那句話,然後自嘲地笑了:

  「我用了幾千年都沒想明白的事情,這個小姑娘卻在生死邊緣頓悟了。」

  「真是……」

  他的身體停止在老者形態,不再變化:

  「讓人羨慕啊。」

  說完,他閉上眼睛。

  「大人……」

  旁邊一個囚徒小心翼翼地開口:

  「您為什麼要幫她?」

  「幫她?」

  瓦爾迪斯依然在閉目養神:

  「我只是……在賭。」

  「賭什麼?」

  「賭她能活著出去。」

  老者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賭她能成為大巫師。」

  「賭她在成為大巫師之後……」


  他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

  「會記得這裡,會記得我們這些被遺忘的失敗者。」

  「然後……」

  「也許,只是也許……」

  「她會想辦法,來救我們。」

  這番話說完,整個「晚宴」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所有囚徒都明白,這個可能性有多麼渺茫。

  可他們也明白,這可能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不過……」

  瓦爾迪斯睜開眼,突然又補充了一句:

  「那個和她一起來的年輕人,氣息更加有趣。」

  「他身上有『小丑』的印記,有『文書』的關注,還有『妖精』、『時鐘』、『無名者』……」

  老者的摸著下巴:

  「以及更多我從未見過、極其特殊的氣息。」

  「如果我沒感覺錯。」

  「那個年輕人的虛骸,好像是『三重核心』的構造?」

  這個判斷,讓在座的所有囚徒都倒吸一口冷氣。

  三重核心的虛骸!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個年輕人在突破大巫師時,需要承受三倍於一般黯日級的壓力;

  可同時也意味著,一旦他成功了,力量也將遠超同級!

  「看來……」

  瓦爾迪斯喃喃道:

  「這個時代,要出現一位了不得的存在了。」

  凌晨應該還有一更,努力碼字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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