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它只是在等待

  伊芙的瞳孔劇烈收縮,紫黑色的魔力幾乎要從指尖溢出。

  那張臉蒙著一層死者特有的蒼白,眼睛裡的光點已經黯淡到幾近熄滅

  才隔了這麼短時間,她當然能認出來。

  這就是「樂園」第二間牢房裡,那個被困在無盡情感提取循環中的囚徒。

  艾蕾娜月輝。

  情感鍊金術的開創者,第三紀元後期的傳奇大巫師,被「死之終點」強制徵召回來的不死者。

  導師說過,她早就死了,是被煉製成工具,永遠重複著生前的工作。

  

  可現在,她怎麼會在這裡?

  先祖把她放出來了,還是說她自己逃出來的?

  黑髮公主的大腦在這一瞬間被無數個問題塞滿,心跳如擂鼓般劇烈。

  艾蕾娜察覺到了那道刺痛般的目光。

  她那雙原本空洞茫然的眼睛,在與伊芙視線交匯的剎那,閃過極其銳利的寒光。

  就像一頭被追獵了千年的野獸,在聽到獵犬吠聲時本能繃緊的肌肉。

  可緊接著,那寒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憊和某種近乎哀求的警告。

  「啊,露娜,你醒了?」

  莉莉婭完全沒有注意到兩人之間凝固的氣氛。

  她放下茶壺,笑容溫暖如春日陽光:

  「睡得好嗎?身體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說著,她已經起身準備再取一個杯子:

  「來,我正好給伊芙殿下泡了新茶,你也嘗嘗。這可是我最近改良的配方呢。」

  「我來介紹一下……」

  莉莉婭轉向伊芙:

  「這位是我在巷子裡遇到的露娜女士。

  當時她暈倒在地,看起來很虛弱,我就把她帶回來照顧了。」

  「她好像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我就暫時叫她『露娜』」

  「露娜女士,這位是我的好朋友,伊芙聖曼枝殿下,她也是我們導師的學生呢。」

  伊芙感到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她想要警告莉莉婭這個人的危險性,想要質問艾蕾娜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想要立刻聯繫先祖赫克托耳

  然而,所有話語都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化作了虛無。

  艾蕾娜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


  沒有說話,沒有任何動作。

  只是用那雙疲憊到近乎崩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伊芙。

  然後,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仿佛在說:

  閉嘴,別說出去,我只想休息。

  「殿下?」

  莉莉婭注意到了伊芙的異樣,關切地問道:

  「您怎麼了?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這聲詢問如同一盆冷水,將伊芙從漩渦般的思緒中拉了出來。

  她低下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露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

  「啊,沒什麼,只是只是突然想起還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她站起身,動作有些急促,以至於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茶杯。

  「哎呀!」

  莉莉婭連忙拿起手帕去擦拭灑落的茶水:

  「殿下,您沒事吧?今天怎麼這麼不小心」

  「真的沒事。」

  伊芙快速蹲下幫忙收拾,借著這個動作掩飾臉上的慌亂:

  「你看我毛手毛腳的!真對不起,莉莉婭,把你的桌布弄髒了。」

  「這有什麼關係。」

  莉莉婭溫柔地笑著:

  「比起桌布,我更擔心您。

  您剛才的臉色真的很差,是不是晉升後魔力還沒有完全穩定?」

  「可能是吧。」

  伊芙含胡地應付著,同時用餘光觀察艾蕾娜的反應。

  那個女人依然站在原地,裹著毯子的身體已經放鬆了下來。

  她恢復了那種茫然無助的表情,仿佛剛才那個充滿警告意味的眼神從未出現過。

  伊芙收拾好茶杯直起身,尷尬地笑了笑。

  然後,她轉向艾蕾娜微微欠身,聲音中帶著刻意的客套:

  「非常抱歉,露娜女士,是我失禮了。」

  「初次見面,有些冒昧。」

  她用一種若有所思的語氣補充道:

  「您不知道,我剛才為什麼那麼驚訝」

  「因為您長得和我們王冠氏族記載中的一位古老的大巫師幾乎一模一樣。」

  莉莉婭愣了一下:「誒?真的嗎?」

  「是的。」

  伊芙點頭,語氣變得更加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陳述一個巧合:


  「那位大巫師的名字叫『艾蕾』,是第三紀元後期的傳奇人物。」

  「我在歷史典籍里見過她的肖像,露娜女士和她的相貌簡直像是同一個人。」

  她苦笑著搖頭:「我還以為自己見到幽靈了呢。」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又充滿了偶然性。

  莉莉婭恍然大悟般點點頭:「原來如此!怪不得殿下剛才那麼驚訝。」

  「確實,如果突然見到一個和古代畫像一模一樣的人,任何人都會嚇一跳吧。」

  艾蕾娜聽到這個解釋,緊繃的身體立刻放鬆了下來。

  她那雙空洞的眼睛終於從伊芙身上移開,轉而看向莉莉婭,聲音虛弱而迷茫:

  「我我是叫『艾蕾』嗎?」

  「我不記得了」

  「好了,別想了。」

  莉莉婭立刻上前扶住她:

  「想不起來就不要勉強,記憶這種東西急不來的。」

  「您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

  她將艾蕾娜扶到沙發上坐下,又從茶几下取出一條乾淨的毯子,細心地蓋在對方腿上:

  「您剛醒,身體還很虛弱。先喝點茶暖暖身子吧。」

  莉莉婭轉身去倒茶,動作輕柔而熟練。

  伊芙站在一旁,靜靜觀察著這一幕。

  她能看出來,莉莉婭是真心實意在照顧這個「失憶的陌生人」。

  可她不知道。

  她在照顧的,是一個曾經能夠輕易操控千萬人情感、將整個國度的居民化作傀儡的恐怖存在。

  是一個被死之終點強制徵召、在「樂園」中囚禁了七千年的不死者。

  是一個如果真正恢復記憶和力量,足以掀翻整個中央之地的危險分子。

  可與此同時伊芙也能看到。

  此刻坐在沙發上的艾蕾娜,眼中沒有任何危險的光芒。

  她只是疲憊和茫然,只是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孤兒,渴望著一點點溫暖。

  莉莉婭端著茶杯走了回來:

  「來,露娜,這是我特製的『寧神茶』。加了月光露和靜心草,對恢復精神很有幫助。」

  艾蕾娜接過茶杯的動作有些笨拙,仿佛已經很久沒有被人如此溫柔地對待過。

  她捧著溫熱的瓷杯,低頭小口啜飲。

  熱氣氤氳中,她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接近「活人」的血色。


  伊芙在一旁緊張地觀察著,她能感受到艾蕾娜體內那股龐大卻混亂的能量波動。

  可奇怪的是,這股力量完全沒有外溢,甚至連基本的防禦姿態都沒有。

  就像是一把被封存在劍鞘里、已經鏽蝕到忘記了如何出鞘的古劍。

  「露娜,餓不餓?」

  莉莉婭關切地問道:「我這裡有剛買的蜂蜜麵包,還有一些水果。」

  艾蕾娜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注視著莉莉婭。

  良久,她緩緩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要。」

  「好,你等著。」

  莉莉婭立刻起身,向廚房走去。

  房間裡,只剩下伊芙和艾蕾娜兩人。

  氣氛在一刻變得凝重起來。

  艾蕾娜繼續低頭喝茶,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伊芙的存在。

  可就在莉莉婭的腳步聲消失在廚房門後的那一刻,她突然開口了。

  聲音只有伊芙一個人能聽到,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囈語:

  「靜心草磨得太細,『故事』都碎了」

  「月光露應該先用『共鳴液』稀釋,否則太『吵』」

  「還有『橋接敘事』的手法她用反了」

  伊芙瞳孔驟然收縮。

  這些術語……「故事」、「橋接敘事」、「共鳴液」

  這是羅恩導師創立的「敘事魔藥學」的核心概念!

  而「情感鍊金術」本身,就是敘事魔藥學的重要理論來源之一!

  艾蕾娜竟然在這種「摸魚」、近乎夢囈的狀態下,本能地指出了莉莉婭魔藥配製中的不足之處。

  而且,她的評價精準到令人髮指。

  莉莉婭最近確實在為「靜心草的研磨顆粒度」這個問題困擾。

  她曾經向羅恩請教過,導師也給出了類似的建議——不要過度研磨,要保留材料的「敘事完整性」。

  可她一直沒有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深層含義。

  現在,艾蕾娜用短短几句話,就把問題的本質和解決方案都說清楚了。

  這種直覺般的精準判斷,這種將「敘事魔藥學」和「情感鍊金術」融合的能力只有真正的大師才能做到。

  「您」

  伊芙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您記得自己的技藝嗎?」

  艾蕾娜沒有回答。


  她只是繼續喝茶,目光空洞,仿佛剛才那些話語不是她說出來的。

  這時,莉莉婭拿著一盤麵包和水果走了回來。

  艾蕾娜立刻閉嘴,恢復了那種呆滯的表情。

  她伸手接過麵包,機械地小口咀嚼著,眼神茫然得像個木偶。

  莉莉婭在一旁溫柔地看著她,眼中滿是憐惜:「慢慢吃,不著急。」

  伊芙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低聲嘆息。

  她知道,自己必須離開了。

  不能再待下去,在這裡停留得越久,就越容易暴露什麼。

  她也需要時間來思考。

  思考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是否要告訴先祖赫克托耳,以及莉莉婭的安全問題。

  「莉莉婭。」

  伊芙臉上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我今天可能要先走了,導師那邊還有些事情需要我處理。」

  「啊?這麼快?」

  莉莉婭有些不舍:「我還想和您多聊聊呢。」

  「下次吧。」

  伊芙輕柔一笑:「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情,我們找個時間好好聚聚。」

  她走到門口,開始換鞋。

  就在這時,艾蕾娜突然站了起來。

  「露娜?」莉莉婭有些擔心:「您要去哪裡?」

  「洗手間」

  艾蕾娜含糊地說著,裹著毯子向衛生間方向走去。

  可她的路線,恰好要經過門口。

  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艾蕾娜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

  「別告訴任何人。」

  「尤其是『祂』,我不想再『工作』了」

  伊芙的身體僵住了。

  她側過頭看著艾蕾娜那張蒼白的側臉,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幅度極小,可足以讓對方看到。

  艾蕾娜的身體明顯放鬆了一些。

  然後繼續向衛生間走去,腳步虛浮,像是隨時會跌倒。

  伊芙穿好鞋子向莉莉婭揮手告別,快步離開了旅舍。

  走在中央之地的街道上,她感覺自己的大腦如同被塞滿了棉花。

  無數個念頭在交織、碰撞、糾纏。

  她應該告訴先祖嗎?


  從理性的角度來說,當然應該。

  艾蕾娜是「樂園」的囚犯,是被「死之終點」徵召的不死者。

  她的逃離,本身就意味著某種失控。

  如果放任不管,可能會引發難以預料的後果。

  可是伊芙想起了艾蕾娜那雙疲憊到近乎崩潰的眼睛。

  想起了她說「我不想再工作了」時,聲音中那種絕望。

  想起了在「樂園」中看到的那一幕,那個在虛假使命中日復一日消耗靈魂的女人。

  如果告訴先祖,會發生什麼?

  艾蕾娜或許會被抓回去,重新鎖在那座宮殿裡繼續她那永無止境的「工作」。

  直到靈魂徹底消散,連「疲憊」這種感覺都不復存在。

  「可是這是她應得的嗎?」

  伊芙心中自語:

  「她已經為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付出了七千年的代價。」

  「七千年那是多少個人類國度的興衰更迭?」

  「現在她終於逃出來了,終於有機會獲得片刻的休息」

  「我要把她送回去嗎?」

  黑髮公主停下腳步,靠在路邊的石牆上。

  她抬頭看向天空。

  中央之地的天空總是那麼明亮,那麼純淨。

  似乎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在正確的軌道上運行。

  可從「樂園」歸來的黑髮公主卻知道,在這片明亮天空的陰影下,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黑暗。

  「樂園」中那些被囚禁的靈魂,被篡改的歷史,被「優化」掉的真相……

  還有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及的「無名者」說過的話:

  「問題,才剛剛開始。」

  「伊芙。」

  她在心中對自己說:

  「你已經選擇了走上這條路。」

  「你已經決定要去理解這個世界的荒誕。」

  「那麼現在,你必須做出選擇。」

  「是維護那個『正確的秩序』,把艾蕾娜送回她應該待的地方?」

  「還是」

  她搖搖頭:

  「還是尊重一個靈魂最後的自由意志?」

  過了一會兒,少女才直起身,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算了暫時不告訴任何人好了。」


  她在心中做出了決定:

  「給她一些時間,如果她真的只是想休息,只是想在莉莉婭那裡找到片刻的安寧」

  「那就讓她休息吧,至於將來會發生什麼,將來再說。」

  做出這個決定後,伊芙感到肩上的重擔突然輕了一些。

  她加快腳步,前往飛行器的停機坪。

  而在那間小小的旅舍里,莉莉婭正在收拾餐桌,哼著輕快的小調。

  艾蕾娜坐在沙發上裹著毯子,小口吃著麵包。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她蒼白的臉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她看著這個溫馨的小房間,看著那個正在忙碌、對自己充滿關懷的年輕女孩。

  然後,她閉上眼睛,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莉莉婭收拾好餐桌,轉身走向自己的實驗台。

  「露娜你慢慢吃,我去準備一下明天的魔藥練習。」

  她開始整理實驗器材,一邊自言自語:

  「奇怪,為什麼『靜心草』研磨後總是無法和『月光露』完美融合呢」

  「導師說過要保留材料的『敘事完整性』,可具體該怎麼做」

  她皺著眉頭思考,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艾蕾娜睜開了眼睛。

  「你當它們是死的嗎」

  艾蕾娜閉著眼睛,聲音輕得像是夢囈:

  「它們在『尖叫』」

  「別磨那麼碎」

  「先用『安慰』」

  「再加『橋樑』」

  「好吵,我要睡了」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時,她的呼吸已經變得均勻而綿長。

  莉莉婭猛地回頭,瞪大了眼睛看向已經沉沉睡去的「露娜」。

  剛才那些話

  「材料在『尖叫』?」

  「『安慰』和『橋樑』?」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突然想起了羅恩導師在課堂上講過的內容:

  「高級的魔藥師,會將材料視為有情感的存在。」

  「他們能夠『傾聽』材料的訴求,能夠『安撫』材料的衝突。」

  「『橋樑』這個概念,是敘事魔藥學中最核心的技巧之一」

  莉莉婭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快步走到實驗台前,按照剛才那些模糊的指引,重新開始處理靜心草。


  這一次,她沒有將其研磨成粉末,保留了相對完整的顆粒結構。

  然後,她取出一小瓶「共鳴液」,將月光露用共鳴液稀釋後再與靜心草混合

  奇蹟發生了,那種困擾了她數月的「無法融合」問題,竟然消失了!

  兩種材料如同天生一對般結合起來,魔力波動穩定而和諧。

  莉莉婭愣愣地看著試管中的藥液,然後轉頭看向沙發上熟睡的「露娜」。

  「她她只是在夢囈般的狀態下,隨口說了幾句。」

  「就解決了我數月來無法攻克的難題?」

  「這種對魔藥學的直覺和理解」

  莉莉婭感到背脊發涼,同時又湧起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

  「她絕對不是普通人!」

  「失憶前,她一定是某個隱世的魔藥教授!」

  「甚至可能是」

  她不敢繼續想下去,可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也許,自己撿回來的這個「露娜」是一位真正的「教授」級。

  而現在因為失憶和虛弱,她只能暫時寄居在這裡。

  「如果如果我能趁著她還在這裡的時候,多學一些。」

  莉莉婭的眼睛閃閃發亮:

  「也許,這是命運給我的機會?」

  她看著熟睡中的艾蕾娜,心中做出了決定。

  要好好照顧這位「露娜女士」,讓她感受到溫暖和安全從而願意留下來。

  也許,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她再次陷入那種「夢囈」狀態時,自己就能獲得更多珍貴的指點。

  莉莉婭輕手輕腳地走到沙發邊,小心地為艾蕾娜蓋好毯子。

  而在維度之外,荒誕之王的身影若隱若現。

  祂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欣慰還是擔憂。

  「艾蕾娜,希望你的安穩時光可以更久一些吧。」

  鈴鐺聲在維度深處迴蕩,像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敲響序曲。

  而這一切無論是莉莉婭,還是艾蕾娜本人,都還一無所知。

  ………………

  控制樞紐,主考官波林站在中央觀測台前,雙手緊握著欄杆。

  在他身後,副考官們陷入了某種近乎失語的狀態。

  「他做到了。」

  終於,一個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負責記錄考核數據的副考官米歇爾,她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像是嗓子裡卡著什麼東西。

  「用時序擾動,製造了 02秒的時間差……僅僅 02秒……」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動,操控著虛擬的數據面板:

  「這種精度,這種對時間本質的理解深度……」

  她猛地轉頭看向波林:

  「主考官,我們需要重新評估這個考生的檔案。這已經超出了月曜級應有的水準,這種時間操控能力,即便在黯日級巫師中也極為罕見!」

  波林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看著羅恩那疲憊不堪卻依然筆直站立的身影。

  思考了一會兒,他才緩緩說道:

  「你們知道第三關真正的考驗是什麼嗎?」

  眾人面面相覷。

  「力量?」有人試探性地問。

  波林搖頭。

  「對混沌的抵抗力?」

  又有人猜測。

  波林再次搖頭,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

  「是理解。」

  「理解?」

  「沒錯。」

  波林轉過身,環視著在場的所有副考官:

  「荒誕之王設置的考核,從來追求的目標絕非讓考生去『戰勝』某個強大的敵人,去『摧毀』某個難以打破的困境。

  祂想看到的,是考生能否在絕境中放下所有對『力量』的執念,真正去理解那個困境的本質。」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我曾經見過無數類似的天才,自信滿滿申請挑戰最高難度。」

  「可他們在第三關都失敗了。」

  「因為他們試圖用『力量』去對抗『概念』,那是兩個完全不同維度的東西。

  就像用拳頭去打碎一個數學定理,用火焰去焚燒一段邏輯推演,用冰霜去凍結一個哲學命題……」

  「而這個叫羅恩的考生……」

  波林重新轉向屏幕,眼中是讚嘆:

  「他沒有選擇對抗。

  他選擇了理解,然後用理解本身,去解構那個概念的內核。」

  「時序擾動,這甚至稱不上是一個『攻擊性』的手段。

  它只是製造了 02秒的不同步,僅此而已。」


  「可就是這 02秒,擊中了『循環』的死穴。」

  「因為循環的本質,就是『頭』和『尾』必須在同一個時刻完成接觸。

  哪怕有最微小的偏差,循環就無法成立。」

  「這才是真正的……智慧。」

  波林的話語在觀測室中迴蕩,所有副考官陷入沉思。

  過了片刻,負責戰力評估的副考官站起身,表情凝重:

  「主考官,我必須提醒您一件事。

  這個考生展現出來的能力組合,已經觸及了某些……禁忌的領域。」

  「時間操控、概念解構、混沌共鳴……這些能力單獨看或許還在可控範圍內,可一旦結合起來……」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歷史上曾經有過一些天才巫師,因為掌握了過於危險的力量組合,最終走向了不可控的道路。

  他們要麼被自己的力量吞噬,要麼成為威脅整個巫師世界的災難。

  波林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從現在開始,羅恩拉爾夫的所有檔案提升至『紅色監控』級別。」

  「這……」

  有副考官猶豫了:

  「紅色監控通常只用於那些被懷疑有反人類傾向,或者涉嫌參與禁忌研究的高危人員。

  羅恩只是通過了考核而已,這樣做是否過於……」

  「你覺得一個二十歲出頭就成為月曜級的巫師,還能夠在金環考核中獲得『卓越』評級,這很正常嗎?

  近千年來最厲害的天才-卡桑德拉塔主,在年輕的時候也沒有如此強大。」

  波林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冰冷:

  「要麼他背後有著我們不知道的強大勢力在培養,要麼他本身就掌握著某些超越常規的秘密。

  無論哪種情況,都值得我們密切關注。」

  「我們的職責不僅僅是選拔人才,還要確保學派聯盟的穩定與安全。」

  他說完這句話,觀測室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此時在某個維度中,同樣有一位「王」在高度關注著羅恩。

  記錄之王的領域截然不同於荒誕之王的混亂無序。

  這裡一切都井然有序,精確到可怕。

  無數座由純白大理石構成的高塔聳立在虛空中。


  每座高塔都有數百層,每一層都堆滿了書籍、捲軸、石板、水晶球……

  所有能夠記錄信息的載體,在這裡都能找到。

  而在最中央,最高的那座塔的頂端,記錄之王正坐在祂的書桌前。

  那雙手此刻正握著一支羽毛筆,飛快書寫著。

  「羅恩拉爾夫,男性,年齡推測二十九歲,真實年齡存疑……」

  「評估:堅韌、理性、具有極強的適應力和學習能力……」

  記錄之王寫到這裡,手上動作突然停頓了。

  「他的成長軌跡,完全不符合常規天才的模板。」

  「通常來說,一個巫師的成長需要遵循『積累-突破-鞏固』的三段式循環。

  每一次晉升都需要大量的時間去準備,去沉澱,去讓身體和靈魂適應新的力量層次。」

  「可這個年輕人……」

  記錄之王翻開桌上另一本典籍,那是羅恩從學徒期到現在的完整記錄:

  「從學徒到正式巫師,用時不到兩年。從晨星級到月曜級巫師,用時更是不到三年,這種晉升速度……」

  祂沉默了片刻:

  「簡直像是有人在背後『推』著他前進。」

  「每一次晉升後,他也都沒有表現出任何根基不穩的跡象。

  反倒好像每一次晉升,都讓他對力量的理解更加深刻,對自身的掌控更加純熟。」

  「這違反了巫師修煉的基本規律。」

  記錄之王放下羽毛筆,雙手交叉放在下巴下方:

  「除非……」

  祂的眼中閃過一道精芒:

  「除非他的『真實年齡』與『生理年齡』存在巨大差異。

  或者說,他曾經經歷過某種『時間異常』,導致他實際擁有的經驗和積累,遠超表面上看到的。」

  「時間回溯?時間加速?亦或是……跨越世界時的時間流速差?」

  祂重新拿起羽毛筆,記錄下這個推測:

  「需要進一步觀察。」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個羅恩,絕不是普通天才那麼簡單。」

  記錄之王翻到記錄本的最後一頁,在上面寫下一行字:

  「優先級:高。」

  「備註:此人有極大概率成為未來影響巫師世界格局的關鍵變量。

  建議真理庭提前接觸,建立聯繫,但切勿採取強制手段。


  強制只會適得其反,讓他主動選擇站在我們這邊,才是最優解。」

  寫完這些,記錄之王輕輕吹了口氣,記錄本上的墨跡干透,然後書頁自動翻回第一頁。

  「那麼……」

  祂站起身,走到塔頂的邊緣,俯瞰著下方無數座記錄之塔:

  「就讓我看看你接下來會走向何方,羅恩拉爾夫。」

  「你是會成為推動歷史前進的英雄,抑或是引發巨變的災難?」

  「不管答案是什麼……」

  「我都會如實記錄下來,因為這……就是我的職責。」

  觀測站。

  當傳送法陣的光芒散去,羅恩、克里斯蒂娜和烏里特三人重新出現時,周圍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喧鬧聲!

  「是他們!」

  「今年的第二批金環考核通過者!」

  「天哪,今年同時通過的人好多!」

  傳送區域的上方,懸浮著一塊水晶顯示屏,此刻屏幕上正滾動播放著三人的名字和頭像:

  【金環考核通過者】

  【羅恩拉爾夫——評級:卓越】

  【克里斯蒂娜阿瑪吉爾——評級:良好】

  【烏里特歐文——評級:良好】

  當人群看到羅恩那個「卓越」評級時,議論聲達到了頂點。

  「卓越!居然是卓越!」

  「這是近百年來第一個獲得卓越評級的考生!」

  「羅恩拉爾夫……這個名字我記住了!」

  羅恩站在傳送陣的平台上,感受著周圍如潮水般湧來的關注和讚嘆,心中卻出奇地平靜。

  他知道,這種關注是把雙刃劍。

  它能夠帶來資源、機會、人脈,卻也會帶來嫉妒、窺探、甚至危險。

  「走吧。」

  克里斯蒂娜走到他身邊,聲音低沉:

  「在這裡待得越久,麻煩就越大。

  相信我,那些圍觀者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已經在心裡盤算著該如何利用你,或者……對付你。」

  羅恩點點頭。

  三人迅速離開傳送區域,前往觀測站的行政大廳。

  那裡,已經有專人等候著為他們辦理金環探索者的正式登記。

  辦理過程非常順利。

  當羅恩將那枚沉甸甸的金環徽章別在胸前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徽章中蘊含的某種「權限」被激活了。

  他開始可以申請前往那些原本被列為「禁區」的異世界,並自動獲得了【異世界拓荒資格】。

  「拓荒資格……」

  羅恩握緊手中的資格證書。

  那是一張由特殊材質製作的卡片:

  「這才是金環探索者最大的價值所在。」

  擁有拓荒資格的探索者,可以合法地占據異世界的部分區域,開採資源,建立傳送門,甚至招募其他探索者組建團隊。

  許多強大的巫師氏族,最初就是靠著拓荒起家。

  在某個資源豐富的異世界站穩腳跟,然後逐漸發展壯大,最終成為不可忽視的勢力。

  而現在,羅恩也擁有了這個機會。

  辦完所有手續後,他回到了自己在觀測站的私人住所。

  進門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自己的狀態。

  金環考核雖然已經結束,可那場戰鬥給他帶來的影響,遠未消散。

  身體上的傷口倒是小事,憑藉他現在的恢復能力,只需要一兩天就能痊癒。

  真正需要關注的,是精神層面的變化。

  羅恩坐在冥想室中,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內心深處。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海發生了某種質變。

  原本那片翻湧著銀色浪花的精神海洋,此刻變得更加深邃,更加寧靜。

  海面下方,隱約能看到一些新的「結構」正在形成。

  「萬物解語……」

  羅恩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面前的牆壁。

  下一秒,他「聽」到了牆壁的「聲音」。

  那不是真正的聲音,準確點說,是一種信息流。

  牆壁的材質、構成、歷史、經歷過的溫度變化、承受過的壓力……所有這些信息如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

  比起在考核中使用時,這種能力現在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可控。

  他不再需要強行「傾聽」,反倒恰巧能夠主動「詢問」。

  「時間擾動……」

  羅恩再次伸手,這一次,他沒有觸碰任何東西,只是在空氣中輕輕一划。

  周圍的時間流速,便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桌上的水杯中,水面漲落速度變慢了;


  冥想室角落裡的一隻小蟲子,爬行速度忽快忽慢,如同被按下了隨機播放鍵。

  羅恩滿意地點點頭。

  這種能力已經完全掌握,可以在實戰中隨時應用。

  雖然它的直接殺傷力不強,卻能在關鍵時刻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就像在考核中那樣,用最小的力量,撬動最大的結果。

  就在羅恩試驗這自己的突破時,通訊水晶開始震動。

  他取出水晶,看到上面顯示的聯繫人名字:克洛依。

  「早安,克洛依。」

  羅恩立刻接通了通訊。

  水晶表面浮現出克洛依的影像,

  盲眼少女依然穿著那身占星長袍,灰白長發在腦後編成髮辮。

  「恭喜你,拉爾夫副教授。」

  克洛依微笑著說:

  「我已經聽說了,你通過了金環考核,並且獲得了『卓越』評級,這很不容易。」

  「多虧了你的預言。」

  羅恩點頭感謝道:

  「如果沒有你的提示,我可能無法這麼順利地通過三關。」

  「太謙虛了。」

  克洛依搖搖頭:

  「我的預言只是指出了方向,真正做出選擇、付諸行動的,是你自己。而且……」

  她的表情變得嚴肅:

  「我聯繫你,不僅僅是為了祝賀。

  我有一個新的預言,需要告訴你。」

  羅恩心中一緊:

  「什麼預言?」

  克洛依深吸一口氣,背後倒映出無數閃爍的星光——那是她正在進行占卜的徵兆:

  「就在你通過考核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命運之線的劇烈震顫。

  我立刻進行了一次緊急占卜,想要看清這震顫的源頭。」

  「然後我看到了……」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

  「『奇點』並未消失,它只是在等待。」

  「你破解了『考核』,但循環……才剛剛開始。」

  羅恩的瞳孔驟然收縮。

  「奇點?那個曾經在我周圍不斷出現的奇點?」

  「沒錯。」

  克洛依點頭:

  「我曾經告訴過你,你的命運線上存在著一個巨大的『奇點』。


  它扭曲著周圍所有的軌跡,讓一切預言都變得模糊不清。」

  「當時我以為,隨著你實力提升,隨著你經歷的考驗越來越多,這個奇點會逐漸消散。」

  「可我錯了。」

  她的表情變得凝重:

  「這個奇點不但沒有消散,反倒變得更加巨大,更加活躍。」

  「就好像……」

  她猶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

  「就好像它一直在『等待』某個時機。而現在,這個時機到了。」

  「你通過金環考核,獲得了拓荒資格,即將前往亂血世界……這一系列事件,似乎都在『推動』著什麼。」

  「而那個『奇點』,就潛伏在這條道路的終點,靜靜地等著你。」

  羅恩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緩緩開口:

  「你能看到那個『奇點』的具體形態嗎?或者說,它代表著什麼?」

  克洛依搖頭:

  「我看不清。每次我試圖觀測它時,就會看到一片扭曲的迷霧。

  那迷霧中,隱約能看到無數個『你』。

  每一個『你』都在經歷不同的命運,每一個『你』都在做出不同的選擇……」

  「就好像……」

  她深吸一口氣:

  「就好像命運本身,在你身上出現了『分岔』。」

  「不是簡單的『可能性』,反倒是更深層的、更根本的『分裂』。」

  「這種現象,我只在古籍中見過一次記載——那是關於某位傳奇巫師的故事。

  據說那位巫師在晉升巫王時,遭遇了『命運風暴』。

  他的存在在那一刻『分裂』成了無數個平行版本,每個版本都在不同時間線上繼續發展。」

  「最終,只有一個版本成功晉升,其他所有版本都消失了。」

  「而那個成功晉升的版本,付出的代價是……他永遠失去了『過去』。」

  羅恩心中一寒。

  「你的意思是,我也會遭遇類似的情況?」

  「我不確定。」

  克洛依如實說道:

  「占卜只能給出提示,無法給出確切答案。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你接下來的每一個選擇,都至關重要。」

  「真理庭,荒誕之王,記錄之王……許多高位者都在關注你,都在等待你做出選擇。」


  「而你的選擇,將決定那個『奇點』最終會引向何方。」

  她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

  「拉爾夫副教授,我希望你記住一件事——無論發生什麼,請保持初心。

  你是誰,你想成為誰,你想守護什麼……這些問題的答案,將是你唯一的指引。」

  通訊中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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