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借雞生蛋

  第559章 借雞生蛋

  維納德的話語如同一枚精準投放的炸彈,在羅恩意識的最深處炸開了一個空洞。

  「已逝去。」

  三個字,每一個都如同被附魔的利刃,緩慢而精準地切割著他的理智防線。

  羅恩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體內的魔力開始不受控制地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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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開始躁動,桌上的羊皮紙無風自動,墨水瓶開始微微顫抖。

  可就在情緒即將突破臨界點時,他右手無名指上的「清涼環」突然爆發出一陣冰涼波動。

  那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法術效應。

  如同在燃燒的精神之火上灑下一捧來自極北冰原的雪水,將那些狂暴的情緒凍結、沉澱、歸於平靜。

  這枚看似簡陋的鍊金作品,在此刻展現出了它真正的價值。

  尤特爾教授將自己對「冷靜」的理解,對「理智」的執著,都凝聚在了這個小小的指環中。

  羅恩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那股清涼之意在心田中流轉。

  他的表情重新恢復了平靜,只有略微發白的指節,暴露了他內心真實的波瀾。

  「感謝您告知我這個消息,維納德教授。」

  他的聲音平穩得幾乎沒有起伏,就像在討論一份普通的實驗報告:

  「請問,葬禮是按照什麼規格舉辦的?」

  維納德的機械眼眸中閃過讚許。

  他欣賞這種克制,這種將個人情感深埋於理性之下的成熟。

  在巫師的世界裡,能夠控制情緒的人,才配得上控制更強大的力量。

  「最高規格的『賢者之葬』。」

  維納德緩緩說道,同時調出了一份影像水晶:

  「卡桑德拉親自主持,十三位黯日級巫師共同抬棺。空棺安葬於先賢祠,與歷代賢者同眠。」

  空棺。

  這兩個字讓羅恩的心臟微微一痛。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尤特爾教授的身體已經完全化作光芒,連一絲物質殘留都沒有留下。

  這是真正的「歸於虛無」,是大巫師們選擇的最徹底的離去方式。

  維納德繼續播放著影像。

  真理廣場上數萬人的鞠躬、卡桑德拉褪去華服後的樸素黑袍、伊芙跟在母親身後的淚眼……


  每一個畫面都如同精心雕琢的記憶碎片,拼湊出一場盛大而悲傷的告別。

  「尤特爾前輩生前,曾經托我轉告你一句話。」

  維納德走到窗前,凝視著遠方的水晶樹:

  「他說,知識的傳承如同星火相傳。

  重要的不是某一支火炬能燃燒多久,而是能點燃多少新的火種。」

  羅恩輕輕摩挲著指環。

  清涼術的效果還在持續,讓他能夠以一種近乎旁觀者的視角,審視著自己內心的情感風暴。

  悲傷、遺憾、自責……

  這些情緒都被暫時冰封在意識的深處,等待著一個合適的時機爆發。

  但不是現在,不是在維納德面前。

  「維納德教授。」羅恩抬起頭,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關於怨念礦脈的深層真相,我想我們需要進行一次更加坦誠的交流。」

  維納德微微挑眉。「請說。」

  羅恩將自己在歷史迴響中看到的畫面,詳細描述了一遍。

  活祭的殘酷、器官的剝離、怨念的蓄養……

  每一個細節都精確而冷酷,如同解剖刀般鋒利。

  然而,他注意到維納德的表情並沒有出現應有的震驚。

  那雙機械眼眸中流轉的數據流平穩而有序。

  仿佛這些駭人聽聞的真相,對他來說只是驗證了某個早已存在的猜測。

  「你的發現很有價值。」

  維納德緩緩說道,語調中帶著某種微妙的保留:

  「事實上,這與我們多年來的秘密調查結果相吻合。」

  「跟我來。」

  兩人沿著熟悉的路徑,再次來到了那間用於簽署保密契約的密室。

  「這是我們在司爐星進行的所有調查記錄。」

  維納德揮手,一個特別大的水晶緩緩降落:

  「包括考古發現、歷史追溯、能量分析……大概有一百多年的積累,都在這裡。」

  水晶被激活後,投射出了一幅歷史脈絡圖。

  從司爐星的原始文明,到祭司統治的黑暗時代,再到現在的貴族-工人體系……

  每一個歷史節點都被詳細標註,但羅恩敏銳地發現,有幾個關鍵的連接點被刻意模糊了。

  「根據我們的分析。」維納德指向脈絡圖的某個區域:


  「大約在五百年前,司爐星發生了一次『文明斷層』。

  原本的祭司階級在一夜之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現在的統治結構。」

  他調出另一份資料:

  「官方記錄聲稱這是一次『人民起義』,推翻了暴虐的神權統治。

  但所有的考古證據都表明,這更像是一次有預謀的『主動隱退』。」

  羅恩仔細觀察著這些資料,他的【觀測者之眼】在不斷解析著其中的信息層次。

  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所有的核心數據,都經過了某種特殊的加密處理。

  這種加密手法極其高明,即使以他的能力也只能看到表層信息。

  而那些真正關鍵的內容:

  比如司爐星坐標的獲取渠道、深層歷史的信息來源、以及某些被反覆提及又刻意迴避的名詞,全都被巧妙地隱藏了起來。

  「有意思的發現。」羅恩裝作若有所思地說道:

  「但我有個疑問。如果祭司階級真的只是『隱退』,那他們現在在哪裡?」

  維納德沉默了片刻,然後調出了一幅星圖。

  「根據我們的推測,他們可能轉入了更加隱秘的存在形式。

  不再直接統治,而是通過某種……『間接影響』來控制整個文明的走向。」

  間接影響。

  羅恩咀嚼著這個詞彙,心中湧起一陣寒意。

  他想起了自己在魂之交響中感受到的那些千年怨念,想起了那些被精心「培育」的痛苦與絕望。

  「教授,您提到司爐星現在的統治結構是被『扶植』起來的。」

  羅恩試探性地問道:「那麼,是誰在扶植他們?目的又是什麼?」

  維納德的機械手指快速敲擊,調出了一份標記著「推測性分析」的文檔。

  「這只是我的個人猜測,沒有確鑿證據。」

  他特意強調:

  「可能存在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將整個司爐星當作某種『實驗場』或者『培養皿』。」

  羅恩注意到,維納德在說「更高層次的存在」時,語速明顯放慢了,仿佛在斟酌每一個詞彙。

  「這種存在的目的,可能是收集某種特殊的『資源』。而怨念礦脈中的污染,恰恰就是這種資源的表現形式。」

  維納德繼續說道:

  「它們通過操縱文明的興衰更替,不斷製造痛苦和絕望,來『滋養』這些特殊的礦脈。」


  羅恩點點頭,同時在心中快速分析著。

  維納德知道的,肯定遠比他說出來的多。

  那些被刻意迴避的細節,那些語焉不詳的推測,都指向一個更加恐怖的真相。

  但出於某種原因,可能是保密協議,可能是政治考量,又或者是單純的不信任……

  他選擇了只展示冰山一角。

  「非常有啟發性的分析。」

  羅恩恰到好處地表現出被說服的樣子:

  「這確實解釋了很多異常現象。

  不過,如果真的存在這樣的幕後操縱者,我們的介入豈不是……」

  「正中下懷?」

  維納德接過話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

  「沒錯,我們很可能也是被『設計』的一部分。

  外來文明的介入,會帶來更大規模的衝突,產生更『優質』的精神食糧。」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司爐星人聚居區:

  「但我們別無選擇。

  放任不管,他們會繼續這種循環;

  強行干預,可能觸發更大的災難。

  所以,我選擇了第三條路——漸進式的文明融合。」

  羅恩暗自點頭。

  維納德的策略確實高明,通過教育和文化滲透來改變司爐星的社會結構。

  避免大規模衝突的同時,逐步瓦解那個神秘存在的「培養計劃」。

  但他也意識到,維納德向他展示的這些資料,都是經過精心篩選的。

  那些水晶中儲存的信息,恐怕大部分都能在主世界的公共圖書館中找到類似版本。

  真正核心的機密:

  比如「星鑄泰坦」的鑄造技術、高純度「魔石」的提取工藝、以及整個翠環二號生態圈的構建原理,一個字都沒有提及。

  這就像一場精心編排的交易。

  維納德展示了足夠的「誠意」,讓羅恩感覺自己被重視、被信任。

  但實際上,他付出的都是可以公開的信息,真正的核心利益分毫未損。

  而羅恩帶來的「魂之交響」理論和怨念淨化技術。

  卻是實實在在的創新成果,是維納德團隊幾十年都沒能突破的技術瓶頸。

  借雞生蛋。

  羅恩在心中苦笑。

  這位大巫師的算盤打得真是精妙,用別人都能獲取的信息,換取獨一無二的技術突破。


  但羅恩並不感到被欺騙或利用。

  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明白這場交易的本質。

  他來到這裡,本就是為了學習、積累、建立人脈。

  維納德提供了平台、資源和機會。

  他貢獻了技術和創新,各取所需,公平合理。

  真正讓他感到鈍痛的,是想起了尤特爾教授。

  那位老人從未向他隱瞞過任何知識,從未在傳授中保留過任何技巧。

  每一次教導都是傾囊相授,每一次指引都是發自真心。

  沒有算計,沒有交易,只有一個長者對後輩最純粹的期許與關懷。

  羅恩低下頭,指尖輕輕摩挲著清涼環上的紋路。

  金屬的觸感冰涼而真實,就像尤特爾的為人——樸實、純粹、永遠為學生著想。

  這枚看似簡陋的指環,恐怕比維納德展示的所有「機密」都要珍貴。

  「維納德教授。」羅恩重新抬起頭,眼神清明而堅定:

  「關於您提到的『第三條路』,我有一些想法想要分享。」

  他開始闡述自己的見解,不涉及核心機密,但足夠展現思維的深度。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交易——用智慧換取機會,用才華換取舞台。

  維納德認真地聽著,偶爾點頭讚許。

  兩個聰明人的對話就是如此。

  彼此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都明白這場遊戲的規則,但依然能夠找到合作的平衡點。

  當會談結束,羅恩起身告辭時,維納德突然說道:

  「羅恩,尤特爾教授確實是一位真正的賢者。

  能成為他的學生,是你的幸運,更是你的責任。」

  羅恩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走出密室,他獨自站在空曠的走廊里。

  清涼環中,那股冰冷理性的魔力正在緩緩消退。

  那些被暫時冰封的情緒開始解凍,如同一頭即將掙脫囚籠的猛獸。

  他沒有立刻返回宿舍。

  而是向著殖民地邊緣的荒原走去。

  他需要一個無人的地方,去舉行一場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葬禮。

  他要用獨屬於巫師的方式,去真正地、徹底地,向尤特爾教授告別。

  月光灑在荒原上,如同那天對方化作光芒消散的景象。

  羅恩靜靜地站在荒原中央,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伸出雙手。

  「凜冬……降臨。」

  通過反轉火元素,以他為中心,一個肉眼可見的白色霜環擴散開來!

  空氣中的水分被凝結成冰晶,地面覆蓋上厚厚的白霜,周圍的溫度驟降至凡人無法生存的境地。

  他重現出了夢中的場景,讓周圍在這一刻變成了真正的雪國。

  讓自己重新沉浸在那份刺骨的、無助的寒冷里。

  在這片他親手創造的「雪原」上,羅恩伸出了右手。

  一簇火焰,憑空在他的掌心燃起。

  這火焰並非由元素構成,它的燃料,是「記憶」。

  火焰中,一幕幕畫面在閃爍:

  第一次見面時,尤特爾教授從畫像中探出腦袋差點嚇了他一跳:

  「提到我的名字,老骨頭都有些發癢啊!」

  在伊芙的小樓中,教授為他們講解「鮮血之王」歷史時的凝重神情。

  還有最後的臨別前,教授拍著他的肩膀,那句充滿了期許的話語:

  「去吧,孩子。記住,無論走多遠,你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這簇火焰,羅恩將其命名為「傳承之火」。

  它溫暖、明亮,充滿了力量與智慧,正是尤特爾教授留給他的一切。

  隨即,他又伸出了左手。

  同樣,一簇火焰燃起。

  但這簇火焰卻呈現出一種冰冷的、近乎透明的藍色。

  火焰中,閃爍的是另一番景象:

  夢境中,教授在風雪裡艱難地點燃火苗的背影。

  影像里,教授在講台上緩緩化作光塵的最後一刻。

  以及……他自己心中那份未能親眼見證、未能親口道別的、最深刻的「遺憾」。

  那句永遠無法說出口的「再見」,那個永遠無法完成的深深鞠躬。

  這簇火焰,他稱之為「追憶之火」。

  它燃燒著,卻散發著寒意,代表了所有與「失去」和「悲傷」相關的情感。

  羅恩看著自己雙手中兩簇截然不同的火焰,開始復刻夢中的那一幕。

  他沒有試圖用溫暖的「傳承之火」去熄滅冰冷的「追憶之火」。

  相反,他小心翼翼地,將代表「傳承」的右手火焰,輕輕地、觸碰了一下左手的「追憶之火」。


  就如同夢中,尤特爾教授將自己的火種傳遞給他一樣。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與夢境截然相反。

  「追憶之火」在接觸到「傳承之火」的時候,並沒有變得更旺。

  反而像是完成了某種使命般,火焰中的悲傷影像開始變得柔和。

  那些痛苦的畫面逐漸轉化為寧靜的光芒,一片片地熄滅。

  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這片由羅恩自己創造的雪原之中。

  他右手中的「傳承之火」,卻在這場告別儀式後,燃燒得更加旺盛、更加堅定。

  火焰的光芒穿透了周圍的霜雪,將這片死寂的荒原照亮。

  羅恩緩緩閉上眼睛。

  夢境,是教授被動的、充滿了遺憾的告別。

  而現實,必須由他自己主動地、充滿意志地去完成這場交接。

  他不能讓老師的火熄滅。

  他必須親手「熄滅」自己的悲傷。

  然後接過那份傳承,讓它在自己手中,燃燒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光明。

  這就是一個巫師應有的告別方式:

  不是被動的哀悼,而是主動的傳承。

  風停了。

  霜環緩緩消散。

  荒原恢復了寂靜,只有他手中的「傳承之火」還在靜靜燃燒。

  羅恩緩緩閉上眼睛。

  他最後看了一眼「追憶之火」熄滅的地方。

  那裡空無一物,但他知道,那份悲傷已經得到了升華。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殖民地。

  步伐堅定,目光清明。

  自己還有很多事要做。

  「寶貝,你還好嗎?」

  納瑞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

  她顯然一直在擔心,但不敢打擾他的哀悼。

  「我沒事了,媽媽。」

  羅恩的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恢復了堅定:

  「死亡是終點,也是起點。

  教授的生命結束了,但他的意志會在我身上延續。」

  「說得真有哲理。」

  阿塞莉婭難得沒有嘲諷:

  「不過,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維納德那邊……」

  「維納德的遊戲規則,我已經看清了。」


  羅恩整理著桌上的文件:

  「借雞生蛋,各取所需。

  他需要技術突破,我需要平台和資源。

  這本就是一場交易,只要價碼合適,就沒什麼不能接受的。」

  「但是。」他頓了頓:

  「在這場交易之外,我要建立自己的東西……」

  卡洛斯的聲音突然響起:

  「主人,恕我直言,您的想法很美好。

  但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純粹的理想主義者通常活不長。」

  「誰說我是理想主義者?」

  羅恩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我只是明白了一個道理。

  真正的強大,不是你從別人那裡獲得了什麼,而是你能給予別人什麼。」

  「尤特爾教授給了我知識和品格,這份禮物我一生都還不清。

  但我可以把它傳遞下去,讓更多人獲得同樣的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初現,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司爐星的土著們已經開始了勞作,混血學徒們也陸續走向教學樓。

  「這個世界充滿了交易和算計,這是現實。」

  羅恩自語道:

  「但正因如此,那些不求回報的真誠才更加珍貴。」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請進。」

  推門而入的是希拉斯。

  這位曾經的對手、現在的合作者,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

  「拉爾夫教授,維納德教授讓我通知您,第二階段的淨化工作可以開始了。」

  他頓了頓,然後補充道:

  「還有……關於尤特爾教授的事,請節哀。」

  這句節哀說得有些生硬,顯然希拉斯不擅長這種情感表達。

  但羅恩能感覺到其中的誠懇。

  至少在這一刻,他們之間沒有算計,只有對一位逝去賢者的共同敬意。

  「謝謝。」羅恩點點頭:「我這幾天會準備好。」

  希拉斯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拉爾夫講師,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請說。」

  「您的老師……尤特爾教授,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讓羅恩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希拉斯會對此感興趣。

  「他是……」

  羅恩想了想,最終只說出四個字:

  「一個好人。」

  簡單的評價,卻包含了一切。

  在這個殘酷的超凡世界裡,能被稱為「好人」的巫師,或許比被稱為「強者」更加難得。

  希拉斯有些意外地點點頭,然後離開了。

  羅恩收拾好實驗器材,準備去上課。

  在離開前,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清涼環。

  金屬光澤在晨光中閃爍,如同老人慈祥的目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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