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預備聖兵
第271章 預備聖兵
黎歷一八三二年的一月一日,剛剛經歷了一夜混亂的九鯉信徒們,看著天邊緩緩升起的朝陽,內心茫然無措,惴惴不安。
就在他們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之時,原縣廟之中突然出現了一尊新神像,神貌慈祥和藹,左手捧著一枚命錢,右手托著一條呈跳躍姿態的鯉魚。
街巷中出現了一群穿著閩教黑袍,卻在袖口位置繡上一串錢幣印記的陌生人,他們自稱是恆福派的教眾,信奉的神祇尊號『承福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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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高聲宣布邪神已死,混亂已平,一切都已經過去。
「保生大帝座下福祿官,駕長雲,游世間,途徑九鯉聞哭喊,低頭滿眼盡悽慘。九鯉佬,不得了,遭了邪祟奪了廟,被占神位一甲子,魚肉百姓六十年。」
「承福公,見苦難,心生憐,攜手鄰神晏公沈,雨夜之中斬邪神,庇佑百姓保平安。改縣名,賜福緣,衣食無憂年復年」
一則新的傳說以快的速度在曾經的九鯉教區內傳播。
無數九鯉信徒對此難以接受,他們不願意相信自己信奉的九鯉姥爺竟然是一尊邪神所偽裝扮演。
但是隨著承福派的米麵油藥和布匹綢緞發放下來,他們回憶此前的生活,對比當下,突然間恍然發現,原來善神和邪神之間的差距是如此的明顯。
「黎歷一八三二年的一月十日,也就是今天,我們李家村正式改名為晏公縣!」
曾經矗立著鐵皮沉船的灘涂上,王松正在向村民們做著動員講話。
「接下來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村搬遷上陸,開墾田畝,興修房屋,不再受風吹雨淋之苦。而這一切,都是晏公賜予我們的福蔭和庇佑!」
王松看著台下李家村民那一雙雙充滿茫然的眼睛,心頭暗暗嘆了口氣,不過心底卻又接著湧起一股十足的幹勁。
教派新立,萬事開頭難。
但只要克服眼下的困難,以後自己面前便是一條寬闊的康莊大道。
念及至此,王松朗聲宣布:「你們不用擔心,晏公已經降下了神諭,所有搬遷建房的費用都由縣廟來出!」
「晏公仁慈!」
群情激動,雀躍歡呼。
人群的外圍,楊榮茂抱著雙臂,眼眸微闔,腰間掛著一把當年隨他兒子屍體一同被送回家中的命器長刀。
他沒去想王松去哪兒能搞來這麼多錢,滿腦子都在回憶著自己被官首衙門尋仇那一晚,晏公救下自己之時所斬出的那一刀。
「兒啊,一不留神爹都成營將了。不過這營將到底咋當啊?」
楊榮茂緩緩深呼吸一口,轉頭眺望蔚藍的海面,打算給自己換換腦子。
動作間,滿頭白髮中隱見一根根新生的黑絲。
「這玩意兒到底咋寫呢?」
李三寶困坐在書案前,嘴唇乾裂起皮,頭髮亂的像個雞窩,周圍更是了丟滿了紙團。
為了幫晏公派編寫出一個像樣的神話傳說,他已經把自己關在家中整整七天。
但直到現在,紙上仍舊只有一句話:「晏公本名沈戎,生年不詳,籍貫不詳」
「這啥都不詳,瞅著跟個黑戶一樣,誰能信啊?」
李三寶愁容滿面,揪著頭髮盯著房中的神龕,其中供奉著一尊手工雕刻的木頭雕像。
「到底該咋寫呢?」
李三寶思慮良久,正在一籌莫展之際,腦海中忽然靈光乍現。
當即決定跳過眼前的困難,把關鍵的內容先寫下來。揮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九鯉小兒不懂事,挑釁晏公,遂猝。太平教人公老兒不知恥,妄納晏公為子,神即往太平教,欲讓其猝。」
「沈二虎,你小子快他娘的別睡了,趕緊起來,對面的人馬上就到了!」
葉炳歡猛地睜開了眼睛,撞入眼帘的是一個枯黃頹敗的世界,落光了葉子的樹杈橫刺向天,乾涸的土地龜裂出一條條漆黑的縫隙。
荒郊野外,天地肅殺。
老枯樹下面是一片亂葬崗,幾口薄皮棺材隨意扔在地上,剛埋進裡面沒幾天的屍體不知道被哪個喪天良的給拽了出來,乾癟枯槁的身體像是只有一層人皮蒙在骨架上,幾雙死寂的眼神正直勾勾的看著葉炳歡。
頭頂上有牛犢大小的食腐禿鷲正在盤旋,靜等著下方的活人離去,立馬就撲下來享受這頓饕餮盛宴。
如此詭異滲人的畫面,葉炳歡卻早已經習以為常,雙手撐著地面晃晃悠悠坐了起來。
入手處奇怪的觸感讓他低頭一看,發現手下面正壓著幾張粗糲的白色紙錢。
「是誰選的這地兒啊,真他娘的晦氣。」
「你可趕緊閉嘴你這張臭嘴吧,小心一會被卒長聽見,那你這次入教鐵定又要泡湯了。」
說話之人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嘴上留著濃密的鬍鬚,頭上戴著一頂藤編號帽,帽面正中用朱漆刷印『太平教』三個大字,身上套一件半舊黃布號衣,邊緣縫著兩根褪色的布條,上面寫著一連串鬼畫符般的道篆。
男人下身穿黑色綢褲,褲腳塞進沾滿泥漬的布鞋裡。腰間束有一條汗巾,巾上掛著塊木製腰牌,上面刻有『聖寶縣石人鎮軍部伍長』的字樣。
「泡湯就泡湯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聽著葉炳歡這躺平擺爛的話語,周大鬍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抬腳就要往他身上踹去。
不過他猛然反應過來現在己方正在埋伏,不能鬧出太大的動靜,這才趕緊收住動作。
「我說沈二虎你小子能不能有點志氣?前兩次入教儀式你明明都斬獲了敵首了,為什麼要讓出去?」
「沒辦法,別人給的多啊。」
葉炳歡嘿嘿笑道:「有錢不賺,那是王八蛋。伍長你說是這個道理不?」
「道理是沒錯。但也要分時候啊。」
周大鬍子苦口婆心勸道:「入教儀式有多兇險你又不是不知道,連我都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死在考核的戰場上,你難道還指望著靠這條路子一直發財下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就這條爛命,沒什麼可惜的。真要是運氣不好被人砍了腦袋,那就乾脆就地躺好,攢著力氣找個好肚皮,爭取下輩子投個好胎。」
周大鬍子被這話氣的鬍子直發抖,卻也知道對方就是這麼一個性格,根本就勸不聽,索性也就不再說話,把頭撇向一旁。
「老周你就別替我操心了,有那閒心不如研究研究怎麼讓自己挪挪位置。軍部的考核伍長可是個危險的活兒,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嫂子以後可咋辦?就算你把人託付給我,就嫂子那體格,我也吃不消啊。」
周大鬍子眼皮一翻,罵道:「滾一邊去。」
葉炳歡咧嘴一笑,不再調侃對方,抬眼掃過四周。
別看他現在所處的這片樹林面積雖然不大,卻整整隱藏了近三百名太平教的預備聖兵,密密麻麻趴了一地。
這些人的穿著倒是還算整齊,身上都套著太平教的黃色號衣,但放在手邊的武器就參差不齊了,鋤頭、爬犁、鐵錘,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有,就是少有能稱得上是刀劍的武器。
這些人全都是來參加太平教軍部入教考核的,葉炳歡也是其中之一。
唯一的不同,是他已經連續參加過三次了。
考核的規矩其實很簡單,只要斬獲一名敵對教派信徒的腦袋,就能順利通過,成為一名正式的軍部聖兵。
此前兩次葉炳歡都成功斬殺了敵人,卻轉手就以一枚鐵命錢的價格把人頭賣給了同期的其他人。
所以身為帶隊伍長的周大鬍子才會如此怒其不爭。
不過他並不知道,這都是葉炳歡故意為之。
葉炳歡之所以會成為一名預備聖兵,當然不是為了來賺錢,而是為了藉助太平教內部軍部和道部之間的矛盾,來躲避道部『神網』的偵查。
「也不知道沈戎那小子現在情況如何了。」
葉炳歡雙手枕在腦後,抬眼眺望遠處。
一片高聳入雲的山脈立在視線盡頭,幾座主峰高聳入雲,整體宛如不可逾越的牆壁,將正東道四環和東北道四環隔絕開來。
這片山脈名為東峽山脈,葉炳歡此前就是從這裡偷渡進的太平教聖寶縣。
只可惜人沒找到,自己還被太平教的『神網』攆的東躲西藏,好幾次險死還生,要不是發現了『預備聖兵』這個漏洞,他現在恐怕早就落網了。
「不過一直這麼躲下去也不是辦法,還是得儘快搞一把獻首刀,混進這裡的紅花亭,打聽打聽沈戎的消息」
「所有人,注意了」
就在葉炳歡沉思之際,突然有人快速匍匐靠近。
「敵軍已在二里內,卒長有令,準備作戰!」
原本閉目養神的周大鬍子猛地睜開眼睛,一個翻身便跳了起來,半蹲在地,眼睛掃過自己手下的五名預備聖兵。
「都給我把刀握緊了,想入教的一會就別手軟!」
「是!」
隨著傳令兵將命令傳遞給林中的每一個人,冷冽的空氣中驟然盪起一股殺意。
這些預備聖兵們個個臉色青中透白,竭力壓制著身體的戰慄,眼中充滿恐懼,卻同時摻雜著幾分激動。
周大鬍子抹了把臉上鐵針般的虬髯,臉上露出一個嗜血的笑容:「這些肅慎教的畜生,在咱們劫掠了好幾個村莊,現在殺夠了人喝夠了血就想走了?門都沒有!」
他轉頭看向葉炳歡,低聲叮囑道:「一會你跟著我,這次的對手可不是軟柿子,千萬別逞強。」
葉炳歡連續深呼吸幾次,故意擺出一副緊張的樣子。
「你就放心吧。」
距離枯林兩里之外,一支人數在八十左右的肅慎教騎兵隊正不疾不徐的行走在黃沙之中。
人人都是半剃顱頂,一截青色的頭皮暴露在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汗汽,一根根金錢鼠尾辮隨著馬背顛簸,在暮色中左右甩動。
辮梢系的絨繩紅的像是血染一般,仿佛用力一捏就能捏出還沒幹透的血沫子。
領頭漢子的辮梢最是醒目,末梢竟綴著一枚銀命錢,此時正坐在一匹高頭健馬上半眯著眼打瞌睡。
「咱們卒長可真是厲害啊,把那群太平教的蠢狗玩的服服帖帖,眼睜睜看著咱們在他們教區內溜達了小半個月,氣的眼珠子都紅了,卻還是拿咱們沒辦法。」
「那當然,咱們卒長可是有『巴圖魯』稱號的男人,在神道九位之中罕有敵手。就石人鎮軍部那些窩囊廢,有幾個敢上來找死的?」
一名模樣稚嫩,嘴唇上還掛著淺色絨毛的年輕騎卒聽著同伴的議論,頭如搗蒜,轉頭看了一眼周圍人掛在馬後的頭顱,又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馬鞍,艷羨不已。
那可都是貨真價實的神眷啊!
如今自家教派和太平教衝突日益加劇,大汗神親自降下神諭,大漲神眷,每一顆太平教軍部聖兵的腦袋就價值一枚鐵命錢。就算是預備的,那也能值半枚。
更別說是那些伍長和兩長了,每一顆那都價值不菲。
年輕騎卒眼中精光熠熠,死死盯著自家卒長朱里真骨馬背上的一顆頭顱。
那可是太平教道部中負責一村布道的黃巾道長,雖然一刀就被自家卒長給砍死了,但價值卻是實打實的十枚銀命錢。
「大人,等咱們這次回去,您應該起碼也能升上八位了吧?」
那年輕騎卒拍馬靠近,神情雀躍看著朱里真骨,拍了個恰到好處的馬屁,周圍眾人聞言也是跟著連聲附和。
其實這句話倒也不全是拍馬屁,以他們這次斬獲的戰功,回去之後不說是人人上位,但分到一大筆神眷那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這樣的結果,還是算上了要孝敬上面那些祭祀和額真的份額。
足可見他們這次襲擊石人鎮立下的戰功有多麼彪炳。
坐在馬背上的朱里真骨虎目半開半闔,臉上雖然面無表情,嘴角卻微微翹起,手下人的恭賀聲讓他也不禁也有些飄飄然。
這次他率領麾下不滿一卒的教兵便在太平教石人鎮教區內殺個幾個來回。
過程雖然危險,但同時也賺了個盆滿缽滿,回去如果運作得當,那自己晉升八位也不是沒有可能。
如果還能被賞賜一兩件鎮物的話,那可就更好了
想到這裡,朱里真骨心情變得相當好,面上卻故作嚴肅道:「上不上位那不是你們該操心的事情,大人自有決斷。」
朱里真骨舉目環視被自己氣勢震懾,不敢出聲的手下,忽然咧嘴笑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證,那就是你們回去後肯定個個都能上位發財!」
「大人威武!」
一眾肅慎教徒笑容越發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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