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破信之景
第253章 破信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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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鯉老爺為什麼會炸了茭杯?」
李三寶坐在自家魚排的門前,看著被雨點打得沸騰的水面,愣愣出神。
這件事已經困擾了他好幾天,百思不得其解。
李三寶在這個村子裡呆了一輩子,當上布道公也快將近小半生的時間。這麼多年來,他博杯求神的次數數不勝數,問過的問題更是千奇百怪。
甚至在某個寂寞難耐的夜晚,輾轉反側的李三寶曾經壯著膽子,偷偷跑進神廟,向九鯉老爺求問了自己此生是否還有待續的姻緣情分。
雖然那一次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但也沒有出現像『炸杯』這樣嚴重的情況。
難道是沈戎那小子幹了什麼人神共憤的事情,惹怒了九鯉老爺?
李村長越想越覺得恐怕只有這一種可能,可轉念間卻又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沈戎只不過是一個上道沒多久的兔崽子,雖然是個失教徒,但是生活在正東道這種地方,誰能保證自己信奉的教派能一直興盛不衰?
況且沈戎明明都已經改邪歸正了,九鯉老爺又何必如此小氣?
「不對,我怎麼能這麼想?!」
李三寶忽然輕輕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李三寶,老爺可是神祇,神祇怎麼能有問題?有問題的只能是沈戎。」
「這個小王八蛋,走之前我是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到了大地方就老老實實夾著尾巴,千萬不要招惹縣城裡的大人物。現在好了,他是不招惹別人了,直接招惹上九鯉老爺了。」
「整個李家村上上下下都是老實人,怎麼就混進來這麼一個混不吝的貨色?老爺您可要明察是非啊,事兒都是沈戎惹的,您千萬遷怒李家村啊」
李三寶滿臉愁色,下意識從懷裡摸出一個巴掌大的鐵盒,從裡面拿出一小撮拿菸絲,輕車熟路塞進菸斗中。
每當遇見令人心煩意亂的事情,他總是習慣性的要抽上這麼一口。
細密的煙氣躥入肺中,回味的悠長讓李三寶忽然一愣,低頭看向手邊的鐵盒,這才發現自己摸錯了盒子,抽的不是以往的便宜貨,而是沈戎送給自己的上等好貨。
「這麼一個有孝心的好小伙,就算有時候會犯渾,那又能渾到哪兒去呢?老爺,您可是高高在上的神祇啊,慈悲為懷,難道就不能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念及至此,李三寶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摘下掛在牆壁上的蓑衣和斗笠,朝著鐵皮沉船的方向走去。
大雨籠罩下的村莊寂靜安寧,沒有燈紅酒綠的勾引,家家戶戶很早便熄了燭火。
只有被困養在漁網之中的魚兒們還沒休息,魚口沖天,似乎想去接那從天而落的雨點。
魚排拼湊成的道路濕滑難行,李三寶摸著黑,每一步都走的十分小心。
他雖然是命途中人,但是積攢了多年的神眷全都拿來買了這份布道公的神職,再沒有餘力去買任何的命技。
所以對他來說,命途好像就只是體內那一條漂浮在混沌海洋之中,只有起點,沒有終點的長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風景,也沒有給自己帶來任何的便利。
「還是有點好處,起碼比起同齡的老頭,我的身子骨可強健多了。」
李三寶在心頭自我調侃了一句,摸著沉船布滿鏽跡的扶手,慢慢登上了甲板。
李家村的神廟就修在沉船的甲板上,是一個橫縱只有兩丈見方的瓦房,比起其他村子的神廟簡陋的令人發笑。
甚至連鎮上配發的神像都容納不下,只能將九鯉老爺放在廟子後面,暴露在大雨之中。
就因為這件事,這些年來李三寶沒少受到鎮廟方面的責罵,甚至差點因此丟了自己的神職。
有心善的神官看不過眼,幫李三寶支招,讓他發動村民籌款,貼工貼勞,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能起上一棟氣派的紅磚大厝。
其實眾籌建廟在正東道都屬於十分常見的事情,可偏偏李三寶在這件事上卻格外執拗,寧願被教齡遠小於自己的年輕人罵的狗血淋頭,也不願意去掏村子裡的父老鄉親們的兜。
「現在廟的確是小了點,不過老爺您放心,只要這次您能原諒沈戎的胡作非為,那我李三寶也不廢話,砸鍋賣鐵也給您弄個能遮風擋雨的屋頂」
李村長嘴裡自言自語,慢慢悠悠走到了廟門前,卻驚訝的發現裡面竟然還有其他人在。
「老爺在上,小子姓李,名耀宗。現在在鮫珠鎮李家村教學讀書,先生說我很有希望成為能夠考入縣學,成為一名優秀的預備神官」
少年似乎是頭一回獨自向神祇祈禱,嘴裡說的話零零散散,像是在跟不熟悉的長輩說著家裡的情況。
李家村的教學裡面自然是教授過正規禱詞的。
但學歸學,實踐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何況在這種陰森壓抑的環境下,少年能把舌頭捋直了,已經頗為難得了。
老人沒有選擇打擾對方,靜靜站在門口,可憐又可笑的嘆了口氣。
「信徒沈戎,此前為失教徒,後流落李家村後,洗心革面,虔心加入九鯉派。為人善良正直,果敢勇毅」
這段話雖然聽起來有些半文不白,卻是少年提前精心準備的。
李耀宗恭恭敬敬跪在神像的腳下,嘴裡不斷夸著沈戎的好,聽得門口的老頭心裡酸溜溜的,心裡直罵小崽子連老爺都敢騙,你沈叔能有你說的這麼好?能有你爺好?
「我不知道沈叔到底犯下了什麼罪孽,惹怒了老爺您。但是先生一直在告訴我們,老爺您是仁慈的,是大度的,只要誠心認錯,老爺一定會原諒我們。所以我今天祈求您能原諒他的罪過」
「九鯉慈悲,求老爺開恩。」
李耀宗重重叩首,然後才將手中的茭杯給拋了起來。
一前一後的兩雙帶著期盼的眼睛,隨著茭杯升起而抬高。
可就在茭杯飛到最高點之時,忽然一滯,接著開始不斷顫抖,『砰』的一聲炸開,散作滿天木屑。
李耀宗被炸響嚇得呆住,昂起的腦袋上表情呆滯,被木屑淋了一臉。
「怎麼會這樣」
少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口中喃喃道。
站在門口的李村長驀然捏緊了自己手中的煙杆,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浮現。
那雙長年累月都掛著謹小慎微的眼睛裡,此刻露出了一絲恐怕連自己都不相信,或者說是從來都不敢顯露的失望和不滿。
「沈戎惹了你,你不願意原諒他,那咱們就不說了。可對著這麼一個孩子,你至於這樣嗎?」
質問響在心頭,李村長邁開腳步,可半個身子剛剛跨入廟門,卻又忽然停住。
「老爺您別生氣,是我剛才沒有說實話,是我該死。我知道肯定是在鮫珠鎮的時候,沈叔做了一些對您不敬的事情。但是他都是為了幫我尋找父母,所以才會那麼做」
李耀宗用手掌將滿地碎屑掃攏在一起,衣袖不斷摩擦著地面,借著神台上的微弱的燭火都能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的針腳。
他身上穿著的是阿婆做的新衣,可此刻的李耀宗卻好像已經忘了這件事,將聚攏的碎屑一點一點的捧起來,裝進自己的口袋裡,仔仔細細將地面打掃乾淨。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讓沈叔去幫我尋找爹娘,他就不會犯下不敬之罪。李耀宗甘願受罰,求老爺您原諒沈叔。」
少年的聲音迴蕩在廟宇之中,順著磚瓦的縫隙飄出了廟外。
卻又像是一根根針,扎進了老頭的心裡。
曾經的李耀宗是那麼頑劣,在李家村里橫行無忌,眼裡好像只有碧波江濤和數不清的魚兒,就算是被自己壓著來朝拜,也總是心不在焉。
何曾有過這般模樣?
李耀宗額頭磕的青腫,卻顧不得疼痛,從懷裡拿出自己準備的一對茭杯,看著高聳的神像,再次祈禱。
「九鯉慈悲,求老爺開恩!」
茭杯再次騰空而起。
門外的風雨仿佛是被少年剛才的話語所攪擾,不止不憐惜,反而落井下石,派出一陣狂風吹入廟中。
原本斜拋的茭杯被風吹了回來,不偏不倚砸在了少年的額頭上,霎時鮮血四濺。
咔嚓
李三寶將手裡的煙杆生生捏斷。
李耀宗對身後的異響置若罔聞,抬起衣袖擦乾淨額頭上的血水,繼續對著神像磕頭。
「老爺息怒,求老爺您原諒沈叔」
哀求的話語還未說完,廟中微弱卻長明不滅的那盞燈火突然間熄滅。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剩海風的呼嘯和雨點打瓦的轟鳴,將身形單薄的少年團團圍困。
轟隆!
一道雷音炸響。
劃破烏雲的電光照亮了猙獰怒目的神面和少年乞求的淚臉,還有老人那一雙充滿失望的眼睛。
「夠了。」
老人不再猶豫,大步走到少年的身後,伸手按住他的腦袋,不讓他再繼續磕頭。
李三寶眼神冷漠的看著那尊九鯉神像。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用這種目光凝視自己虔誠侍奉的神祇。
「不拜了,咱們走!」
李三寶的這句話仿佛觸怒了神祇,霎時房屋搖晃,人高的香爐轟然倒地,朝著爺孫倆碾壓而來。
面對突如其來的神罰,李三寶一把抓住少年的衣領,將其甩到一旁,枯瘦的身體像是一個歷經風雨而不倒的堅韌老竹,擋在了香爐前。
錚!
犀利的刀光忽然憑空乍現,從香爐從中劈開。
一把狹長的刀影懸浮半空,高亢的刀鳴瞬間壓住喧囂的風雨。
「沈叔?!」
李耀宗脫口驚呼,可左右尋覓的目光卻沒有看到任何身影。
九鯉縣,官首衙署。
王松用一件形如鎮紙的命器將屋內外隔絕開來,然後衝著一部擺在書案上電話機屈膝跪倒,恭敬喊了『舅公』。
「葉文龍不久前又召見了侄孫,讓我儘快打探清楚營將府人員的動向,我該如何回答他?」
「你告訴他,就說營將府現在正在暗中抽調各鎮的護道人精銳,令他們立刻趕往縣城。」
「知道了。」
一番簡短的對話之後,電話兩端同時陷入了沉默。
「松兒?」
「我在。」
王松垂頭斂目,悶聲回道。
「唉。」
電話機中忽然傳出一聲嘆息。
「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不容易,但老夫又何嘗輕鬆了?你我爺孫如今都是行走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但是我們做的這一切,都為了王家能夠繼續延續下去。」
王松沒有言語,依舊維持的跪坐的姿勢,一動不動。
活脫脫一尊沒有生命的泥塑土坯。
「松兒,你是不是覺得舅公在欺騙你?認為我的所作所為,其實就是為了搶奪『九鯉老爺』的尊號?你錯了。」
王興祠的話音中褪去了那份營將獨有的強勢和霸道,語氣輕柔。
「到今天這一步,有些事情我必須要告訴你了。若是再隱瞞你,讓你與老夫之間產生隔閡,誤了大事,那才後悔莫及。」
「自從九鯉派和晏公派的那場神戰之後,何九鱗其實就已經瘋了。命數之傷讓他徹底忘卻了昔日建派的初心,一心只想修復自己的傷勢,保住自己的神祇之位」
「舅公,這些我知道。」
王興祠追問:「那你知不知道這些消息都是他何九鱗故意泄露出來的?」
王松猛然將頭抬起,臉上表情震驚。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要需要有人站起來造反,需要九鯉派內部爆發一次叛亂。唯有如此,才有足夠多人因此名正言順的丟掉性命。才能讓他順利破開九鯉教區的封鎮,順利將九鯉派賣給太平教!」
王興祠字字鏗鏘,像是一記記重錘,擂在王松的心鼓之上。
「他以為他做的天衣無縫,我不可能看的透。可是他忘了,從他建派登神的那天算起,我跟隨他已經整整三十年了!如今九鯉派中,有多少潛藏的異端是我剷除的?有多少鎮村是我替他搶來的?他那些讓信徒頂禮膜拜的神話事跡中,又有多少文治武功其實是我做的?!」
王興祠話音中充斥著難以疏解的憤恨。
「他何九鱗忘了,但是我沒忘!」
王興祠怒道:「我已經向他奉獻了一輩子的忠誠,不願意再因為他的一己之私,再把這條命送給他。況且他要的不只是我王興祠一人,還有我的門生,我的教友,我的家人」
「所以我不能不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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