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唯信九鯉
第248章 唯信九鯉
「怨誰?那個叫『晏公』的邪神?」
楊老頭平靜的看著對面的老人:「我何止是怨他,我恨不得能將他挫骨揚灰,可是現在說這些都已經沒用了。可那小子既然選擇成為了一名護道人,那這就是他逃不過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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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眼神黯然:「你真這麼認為?」
「是我應該這麼認為。」
楊老頭神情真摯道:「老哥哥,我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實打實難得的好人。可是我覺得你好沒有用,要九鯉老爺覺得你好才有用,那樣等你百年以後,才能化身赤鯉,進入無邊樂海之中。」
「我明白了。」
「其實這些道理你比我還明白,只是心太善了。」楊老頭笑道:「活到咱們這歲數,還奢望什麼?也就只能盼望這九鯉教區不要再亂,把剩下這點時間踏踏實實過完就好了。」
老人嘆了口氣,眼眸微垂,沒再說話。
倏然,放在矮几上的茶碗微微搖晃,水面盪開淡淡的漣漪。
接著一大群身穿黑袍,手持鯉燈的人從院門口涌了進來。
楊老頭何曾見過如此陣仗,下意識的站起身來,眼神茫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巴師公。」
領頭之人大步走進天井,根本不在意頭頂的大雨,對著檐下安坐不動的老人單膝跪地,語氣恭敬道:「九鯉老爺忽然降下一則神諭,請你速速返回縣廟。」
巴師公?
楊老頭驀然轉頭看向身側之人,臉上神情驚駭。
直到這時候他方才反應過來,原來這位跟自己閒聊的老哥哥,竟是主持整個九鯉派所有廟宇的師公,巴睿。
「信徒楊榮茂,拜見巴師公。」
楊老頭雙膝一軟,就往地上跪去,卻被巴睿穩穩攙住。
「我不是神祇,和你一樣只是信徒,不用跪我。」
巴睿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在楊老頭的耳邊輕聲說:「不過我可以代替九鯉老爺答應你,九鯉教區一定不會亂。」
楊老頭猛然抬頭,神情慌張,嘴角不斷抽動,似想要為自己的胡言亂語去辯解。
「我」
「茶很不錯,明年若是還有,麻煩幫我也準備一點。」
巴睿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轉身走向門外。
「把葉瓊方的神職免了,讓他去教學裡好好學學教典,什麼時候學明白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帶隊到此的護道人聞言一愣,下意識脫口而出:「師公,他是官首衙署調過來的人」
「嗯?」
巴睿側頭看了對方一眼,眼底的冷光是男人此前從未見過的。
男人渾身打了個寒顫,連忙低頭應道:「我知道了,馬上就去辦。」
等到巴睿上車遠去,滿院的護道人也跟著離開,楊老頭這才從痴愣中緩緩回過神來。
如果不是矮几上的茶水未涼,還在冒著淡淡熱氣,他都以為一切只是自己淋了雨之後生病產生的幻覺。
楊老頭嘴唇翕動,開合不斷。可半晌都找不到任何話語來抒發此刻自己心頭的複雜,只是將那把鐵壺和茶杯小心翼翼的收了起來。
還有那一朵最開始就被蒸汽吹進天井裡,被雨點打得凋零的茉莉乾花。
九鯉縣縣廟中有一座神殿,其中供奉著九鯉老爺登神之時的等身像。
神台前擺有書案,上面隨時都鋪著一份空白的帛書。每當九鯉老爺有神諭降下,帛書上就會顯現旁人根本看不懂的文字。
傳聞整個九鯉派內,只有師公巴睿一人有資格領會其中的含意。
返回縣廟的巴睿此刻正跪在書案前的蒲團上,將一對茭杯高高拋起,乞求九鯉老爺開示。
「巴睿,我說過很多次了,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忽然,一個溫潤的聲音從神台上飄了下來,在空蕩的殿堂中不斷迴蕩。
「多謝老爺體諒,但這是教典中規定的儀軌,身為信徒,我必須要嚴格執行。」
巴睿神情肅穆,依舊繼續那根本沒有太多意義的古板儀式。
「你還是這麼固執。」
何九鱗的話音中透著一絲無奈。
巴睿沒有說話,只是在投擲出代表神祇允準的聖杯之後,起身走到書案後,執筆將帛書上的玄妙難懂的文字,用八道現行的語言重新謄抄了一遍。
此刻若是有人站在巴睿身側,就會發現這道神諭正是寫給巴睿的,內容簡單明了,問他事情有沒有準備好。
「回老爺神諭,人選都已經安排妥當了,只要您想,隨時都能啟動儀軌。」
巴睿朝著神台上的雕像行禮,說道:「如果中途出現什麼意外,還可以用此次前來觀禮的異教成員彌補。」
「那就好。」神像中傳出的話音透著欣慰。
巴睿眼底有光芒忽閃,猶豫片刻後,還是將心底的話問了出來:「老爺,您真打算這麼做?
「你是在擔心什麼?」
「通過儀軌獻祭,雖然可以暫時打破環與環之間的封鎮,讓那位神祇將法相投射過來,但這麼做同時也會將地下的濁物吸引過來,並不是長久之計。一旦那位神祇退走之後,我們就將陷入閩教其他派系的重重包圍之中」
「你是覺得我擋不住他們?」
神像眼眶中鑲嵌的黑色寶石閃動華光,似乎正凝視著身下的信徒。
巴睿低著頭:「我當然不敢質疑您的神威,只是那樣會死很多很多的人」
「會死的只是一些倮蟲。」
何九鱗話音冷漠:「而他們的犧牲會給這片教區帶來一個全新的信仰,同時給他們的後代帶來更加富裕祥和的生活,對於他們而言,同樣是值得的。這件事我們已經談論了多次,你為何到現在還有執念?」
巴睿似還不甘心:「老爺,閩教會衰敗,太平教一樣也會,屆時我們該」
「屆時我將成為一個完整的神話故事的主角,並且將其傳播到黎國八道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是那些外人的國度當中。」
「屆時我將成為真正的神祇,而他們將成為最尊貴的教眾。至於你,會跟現在一樣,依舊是代行神明意志,教化眾生的師公。」
何九鱗突然拔高音量,喝問道:「明白了嗎?」
「明白了。」
巴睿低頭斂目,仿佛已經徹底臣服。
「既然明白,這件事此後就不要再議。」
何九鱗繼續問道:「葉文龍和王興祠叛心已露,是時候讓他們先鬥起來了,這件事你要辦妥。」
「謹遵老爺法旨。」
「沈戎的下落,確定沒有?」
「神網內始終沒有反饋,應該已經離開正東道了。」
「不會。」何九鱗篤定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既然能被人公王選中為血裔,就不可能會輕易選擇逃跑,肯定是用什麼方式避開了神網的偵查,你要繼續追蹤。」
「是。」
巴睿僵硬幹癟的話音,似乎激起了何九鱗的惻隱之心。
「你在我未曾立教登神的時候開始,就一直陪伴在我的左右。這次改換門庭,我也是被逼無奈,你應該能體諒我的難處。若是有什麼顧慮和不滿,儘管說出來。」
何九鱗柔聲問道:「我從來都沒有將你視為我的信徒,而是朋友。」
在聽見『朋友』這個詞的時候,巴睿的心頭驀然一顫。
他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閩教也好,太平教也罷,我信仰的從來不是他們,而是九鯉派。」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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