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夜沉如鐵
第242章 夜沉如鐵
「小官鮫珠鎮虎符村布道公劉余安,見過營將大人。」
劉余安為自己辯解道:「方才營將大人可能是誤會了。實不相瞞,我跟金火鎮的蒲泰有些過節,這次他派人跟蹤我在先,我也是被迫反擊。而且也不是什麼愚神弄鬼的手段,只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戲而已,之前我從沖萍堂買來了一件地道命器」
作為一名朝不保夕的間諜,為了在面對各種突發情況之時不至於束手就擒,劉余安早就提前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可還沒等他把所謂的『地道命器』拿出來,就見王興祠搖頭一笑。
「老夫既然已經坦誠相待,小友你又何必拒我於千里之外?」
劉余安動作一頓:「大人您太客氣了,我就是一個小小的九等布道公,怎麼當得起您的朋友。」
劉余安故作恍然大悟:「肯定是蒲泰在背後栽贓陷害於我,您千萬不要聽信他的讒言!」
王興祠見對方依舊不肯就範,也不動怒,只是抬手一扔。
靈體落地,並沒有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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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劉余安的腦子裡卻驀然炸開一聲驚雷。
一頭昏迷的黃家仙被扔到了他的腳尖前。
「這頭仙家你應該很眼熟吧?」
王興祠說道:「如果他沒有被營將府捕獲,老夫還真不知道九鯉派中竟還潛藏著你這麼一號人物。」
事到如今,疑惑頓開。
劉余安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王興祠盯上了。
不是他的問題,而是這頭黃皮子將他賣了出來。
「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畜牲!」
劉余安心中憤恨難平,自己在正東道辛辛苦苦隱姓埋名這麼多年,上千個日夜始終如履薄冰,結果萬般小心一朝喪,最後自己到底還是被這些廢物給害了。
看著垂首攥拳,死死盯著那頭黃家仙的劉余安,王興祠心裡知道,對方心中的恨已經開始瘋長了。
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王興祠要劉余安明白,他是被自己的家族所害,是被這些尸位素餐的仙家所害。
有了這般恨,那自己接下來的要做事情才能順理成章。
「劉小友,你也別太緊張。老夫若是真想殺你,那就不會親自來這裡與你見面。隨便派兩名神官過來,你現在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王興祠緩緩道:「營將府是有這個實力的,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
劉余安似沒有聽到對方的話,依舊盯著腳尖前的黃家仙,渾身顫慄不止,仿佛深陷於仇恨之中難以自拔。
可實際上他的腦海中卻在瘋狂運轉,尋覓著任何一絲逃脫生天的可能。
但最終劉余安無奈發現,在這位神七【奉正】的面前,他根本不可能逃的了。
逃不了的下場無外乎就兩種,一個被殺,一個被利用。
而王興祠現在表達的態度已經十分明顯。
劉余安深吸一口氣,終於抬起頭:「我只是一個地八的【紅堂弟馬】,居然能勞煩王營將您親自出馬,真是我的榮幸。」
「因為你值得。」
王興祠說道:「我派人查過你的底細,雖然有幾處小瑕疵,但是整體並沒有太大的問題,特別是在你加入九鯉派之後的表現,更是配得上『火中取栗』四個字。能有這份心機和才能,劉余安你是個人才。恰好,老夫又是整個九鯉派內最看中人才的人。」
「所以您今天留我一命,是為了讓我為您做事?」
「不對。」
王興祠搖頭道:「你不是為我做事,而是為你自己做事。」
劉余安皺緊眉頭:「我不懂您的意思。」
「如果沒有這些畜牲拖你的後腿,這次慶典之後,你很有可能接任鮫珠鎮的主祭。可現在不止功虧一簣,處境更是危在旦夕。」
王興祠問道:「所以你難道不想向這些所謂的仙家報仇?」
劉余安眼中恨意翻湧,毫不猶豫道:「當然想。」
「手起刀落,圖一時心頭之快,殺二三人,那不過只是最低級的報仇。唯有誅心,才能讓這些坑害你的人後悔終身。」
王興祠話音中帶著難以形容的蠱惑意味。
「你試想一下,若你能夠在黃家中爬上高位,與那些躲著幕後擺弄你的無膽匪類達到同等地位,甚至還要高於他們,你覺得他們會是什麼感覺?他們會害怕,會恐懼,會擔心你對他們的家族下手,這對於他們來說,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劉余安神色恍惚,臉上表情忽喜忽怒,仿佛已經置身於王興祠所描繪的場景之中。
「那我應該怎麼做?」
「黃家派你潛入九鯉派,無外乎就是為了打探消息。現在老夫給你一個機會,成為你在九鯉派中最大的人脈。」
劉余安聞言大驚:「您的意思是,讓我從中充當您和黃家聯繫的橋樑?!」
「沒錯。唯有如此,你才有登上高位報今日之仇的可能。而我,也能從中得到一些來自黃家的微末幫助。於你我而言,都有好處。」
圖窮匕見。
王興祠原來是想通過自己跟黃家搭上線。
如果換做是其他的神官,做出這樣的事情,劉余安都不會覺得意外。
可王興祠是什麼身份?整個九鯉派所有護道人的首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如此地位的人與黃家暗中勾結,能得到什麼好處?
恐怕只有那尊神祇之位了
電光火石之間,劉余安自以為已經看穿了王興祠的目的。
不過他並不在乎,他關心的只有如何從今天的死局之中順利抽身。
念及至此,劉余安忽然抬起腳,將身前昏迷的黃家仙踩成碎片。
「那小官該怎麼說服黃家,讓它們相信您是真心要跟黃家合作?」
面對劉余安的這個問題,王興祠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起了一個讓劉余安感覺沒頭沒尾的問題。
「小友,你在正東道呆了這麼久,你覺得如何才能讓一個教派穩定長久的發展?」
「信徒。」
劉余安脫口道:「信徒才是一個教派的基礎,唯有不斷加強對信徒的掌控,才能讓一個教派歷經風雨而屹立不倒。」
王興祠擺手:「不對。」
劉余安沉默片刻,試探著又給出了一個答案:「那是上了道的正式教眾?這些人是教派內的中堅力量,無論是對信徒的管理,還是對外教的抵擋,都離不開他們。」
「一樣不對。」
「那是什麼?」
「是神祇。」
就在王興祠說出最終答案的瞬間,遠處有突然弧光沖天而起。
劉余安抬眼望去,就見弧光飛升至高空之時,轟然炸開,在漆黑的天幕上畫出一片斑斕色彩。
瑰麗的光芒映照著那尊拔天接地的九鯉巨相,華彩在冰冷的五官之間流淌,一時之間,雕塑仿佛活了過來,眼帶慈悲的看著身下萬千信徒。
砰!
等到焰火泯滅,爆炸的聲響和信徒的歡呼才姍姍來遲。
「你剛才說教派的基礎是信徒,但是讓他們成為信徒的神話故事的主角,是神祇。你說教派的中堅力量是上了道的教眾,可讓他們上道的力量,也是來自於神祇。所以究其原因,能夠讓一個教派長久發展的真正關鍵,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擁有一尊足夠強大的神祇。」
王興祠忽然嘆了口氣:「可現在的九鯉老爺,已經不復當年的神威,許久不曾顯露神顏。這就讓很多人心懷不軌的人開始躁動了起來。」
心懷不軌的人難道不就是你?
劉余安在心頭暗道一句,面上卻隨著對方的話往下接。
「您說的人是誰?」
「九鯉派三大神官之一的『官首』,葉文龍。」
王興祠直截了當點破了對方的身份。
「老夫手上有充足的證據證明,葉文龍在暗中投靠了清水派,想趁著九鯉老爺重傷未愈之時,引狼入室,裡應外合,讓清水派鯨吞整個九鯉派。」
如此重磅的消息不亞於從天劈落,讓劉余安整個人愣在原地。
要反的竟然是葉文龍?!
「天公派會答應?」
良久之後,勉強消化了這則消息的劉余安問出了自己心頭的疑惑。
閩教麾下派系眾多,林林總總加起來恐怕有數十個之多,但是其中領銜的毫無疑問就是天公派。
畢竟整個閩教的神話體系都是以『天公』為核心而建立的,其他的神祇在其中的身份要麼是天公的子嗣,要麼就是下屬,地位根本無法與天公相提並論。
而一尊神祇的泯滅或者誕生,都關係到整個閩教神話體系的變動。
所以若是沒有天公的准許,清水祖師根本就不可能敢對九鯉老爺下手。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對於一個傳承久遠的教派來說,只要主位神祇屹立不倒,些許旁位神祇的變換其實是一件好事。唯有優勝劣汰,才能保證教派內部的活力。」
忽然間,王興祠的神色變得有些意興闌珊。
「一個九鯉派在天公他老人家的眼中算不了什麼,只要上供的香火不少,哪個派系來掌控這片教區都可以。」
王興祠話音一頓,冷冷道:「就像當年他默許九鯉老爺殺死晏公一樣。」
九鯉派和晏公派之間的爭鬥已經過去了許多年,而且在教典中對於這段歷史的記錄也是言語不詳。
所以劉余安也不是很清楚其中的緣由。
他只是偶然間聽自己村上的老人說起過,曾經的九鯉老爺和晏公親如手足。
甚至有傳聞說九鯉老爺有意修改九鯉派的神話故事,將晏公描繪為九鯉老爺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可現實的走向,卻是兩兄弟反目成仇。
一個被打成『邪神』永世不得翻身,隨著最後殘存的信徒的消亡,很快就將徹底消弭在人世間。
一個雖然獲得了勝利,但是卻受了一身無法治癒的重傷,而且接下來很可能也要淪落到一個眾叛親離的悽慘下場。
故事的曲折離奇,令人唏噓。
「而我之所以要通過你聯繫黃家,並不是要反叛九鯉老爺。而是希望給王家找一條後路。」
王興祠凝視著劉余安的雙眼:「身為教派神官,我當與侍奉的神祇同生共死。可身為王家長輩,我無法坐視子孫後代因我而受到牽連,這或許也是我的命途遲遲無法再上一位,成為神祇的原因所在。」
「我王興祠,還無法像真正的神祇那樣,至公無私。」
「我明白了。」
劉余安點頭道:「我會儘快聯繫黃家,相信他們一定十分樂意為您提供幫助。」
「如此甚好。」
王興祠抬手輕拂飄落在肩頭上的焰火餘燼,提醒道:「接下來的九鯉教區會變得很亂,你最好囑咐你的好朋友,讓她小心一點。該捨棄的時候千萬不要留念,以免血本無歸。」
劉余安聞言一愣,還沒反應過來王興祠話中所指,對方的身影已經走入了黑暗之中。
「知恩圖報,正是你我這樣的人的優勢,同時也是我們最大的弱點啊。」
餘音飄蕩入耳,劉余安的臉色卻在陡然間變得鐵青難看。
王興祠分明是在用向晴威脅自己!
劉余安和向晴之間的關係,並非是什麼男女之情。
而是王興祠話中提到的那個字,恩。
在劉余安剛剛來到正東道四環的時候,有一次與人起了衝突,不慎慘遭圍攻。而以劉余安當時的偽裝,只不過是一個剛剛上道的神道命途,根本不可能衝出重圍。
可要是展現真正的實力,又必然會暴露自己的身份。
面對抉擇,劉余安只能選擇保命,開堂放仙。
可鏖戰之中卻不慎走漏了活口,就在劉余安萬念俱灰,準備跑路的時候,是向晴幫他解決了後患,兩人也因此結為至交好友。
沖萍堂是成了劉余安唯一能夠徹底放鬆心神的地方。
現在王興祠一句『知恩圖報』,徹底點破了劉余安和向晴之間的關係,算是拿中了劉余安的七寸。
如果劉余安想逃,先不說其中機率有多高,向晴的沖萍堂肯定會毀於一旦。
這對於身為長春會弟子的向晴而言,一樣是殺人誅心。
「王營將,你也一樣沒打算給我活路啊。」
其實劉余安的心頭早就瞭然,就算自己選擇配合對方,最後依舊難逃一死。
殺人誅心聽著好聽,可黃家能穩居地道『內五家』之一,怎麼可能看不透其中的關隘,給自己這樣的機會?
一旦黃家和王興祠搭上線,黃家那些貪得無厭的嫡系子弟們肯定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必定會想方設法取代自己『中間人』的位置。
屆時自己在正東道暴露了身份,又沒了利用價值,結局只能是狡兔死,走狗烹。
而王興祠絕對不可能會為了自己跟黃家翻臉。
所以劉余安心裡清楚,自己這條命恐怕只能活到牽完線,搭完橋的那一刻。
在劉余安看來,王興祠恐怕也料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用向晴來拴住自己。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這天是真黑啊。」
劉余安抬頭凝望著沉沉如鐵的天幕,忽然咧嘴一笑。
「您拿命照出了一點光,沒想到我這麼快就要學著和您一樣了。老前輩啊,您說我這條命能點出幾寸焰?」
砰!
焰火升空,華光漫天。
滿城信徒徹夜高呼,期待著即將到來的登神盛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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