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8章 李首輔,你也不想你寫西遊記被人知道吧?
第1149章 李首輔,你也不想你寫西遊記被人知道吧?
致仕的首輔會幹什麼?
一般來說,首輔致仕之後,都會歸鄉整理自己的文集,然後寫幾本書,尤其是大明的閣老們,尤其需要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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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大明的政局變化太快,如果不留下一些書籍文章給自己「申辯」,死後還不知道被政敵塗抹成什麼樣子。
就比如扳倒嚴嵩,人人稱其賢能的徐階徐閣老,如今在老家松江府的名聲臭不可聞。
當然,徐閣老的幾個兒子,讓徐閣老也辯無可辯。
相比之下,李春芳李閣老的致仕生活,就要愜意很多。
李春芳也是南直隸人士,他是南直隸揚州府人,致仕後返回家鄉。
他最讓人羨慕的地方,是李春芳致仕的時候已經快要70歲了,但是他的父母都還健在。
李春芳歸鄉之後,一邊在父母身邊,舉家自早歡宴到晚,受到鄉人的羨慕。
李閣老一生清廉,也不愛置辦田產,偏偏他手頭上總是有很多現銀元,日子過得相當的如意。
不過今天李春芳家中閉門謝客,因為他家裡來了一名稀客。
前任首輔高拱,沒有返回他河南新鄭的老家,而是來拜訪李春芳這位前任。
高拱先是拜見了李春芳的父母,又奉上禮物,引得二老非常高興,接著被李春芳拉進書房。
李春芳和高拱,在朝的時候就談不上什麼交情,甚至可以說李春芳客觀上壓制了高拱入閣。
李春芳性格比較平和,不愛爭奪,但是高拱脾氣暴躁,喜歡和人爭論,兩人性格上差距也很大。
最後,他們一個南直隸人,一個河南人,根本就沒有任何共同點。
高拱致仕,也不立刻返回老家,而是乘船先來到了揚州府,這也讓李春芳非常奇怪。
但是來者是客,而且高拱乃是蘇澤的老師,如今的朝廷還沿著他的政策前進,李春芳也不敢把高拱趕出去。
揚州府,李春芳宅邸書房。
高拱端著茶盞,卻沒有喝,目光緊緊盯著對面的李春芳。
「李公,老夫這次來揚州,不是為了敘舊,而是為了實學。」高拱放下茶盞,開門見山說道:「老夫致仕了,朝堂上的事交給了張江陵和蘇子霖。但實學的根基還不穩。朝堂上雖然人人都在談實學,但多半是逢迎拍馬,缺乏真正的學術專著和道統支撐。」
「子霖政務繁重,無暇著書立說,老夫閒下來了,想寫幾部書,把實學的理論體系徹底夯實。但老夫思來想去,不知從何下筆,只能來找您。」
李春芳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高公,你這不是問道於盲嗎?我李春芳是個什麼人,你還不清楚?」
「老夫這大半輩子都在求個平安,如今好不容易致仕歸鄉,父母健在,我只想承歡膝下,安度晚年。」
「實學是你和蘇子霖搞出來的,我一個搞心學的老朽,哪懂你們那些經世致用的大道理?」
高拱眉頭一皺說道:「李公謙虛了,您若是只會和稀泥,嘉靖帝、先帝又怎麼會簡拔您?老夫今天來,請李公必須得幫這個忙。」
李春芳嘆了口氣,依然推脫說道:「不是老夫不幫。實學的核心是實」,是格物致知,但是老夫確實不會啊。」
高拱見李春芳油鹽不進,冷笑了一聲說道:「李公,您若是不幫,老夫明日就去報館,告訴全天下的人,《西遊記》的作者華陽洞天主人」,就是堂堂大明前首輔李春芳。」
「順便再告訴天下人,朝廷用來獎勵數算、營造匠人的華陽獎」,其本金就是你寫神怪小說賺來的稿費!」
李春芳的臉色瞬間僵住了。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要知道,這件事只有蘇澤和李春芳二人知道,這些年來,蘇澤代為運營華陽獎,從沒有透露過自己的名號。
而《西遊記》這些年來,稿費是越來越多,特別是各地劇院興起後,小劇院無所謂,大劇院改編,總少不了一份稿費。
所以蘇澤將多餘的銀元,全部寄送給李春芳。
而李春芳就在鄉里揮霍這筆錢,也算是帶動鄉里父老致富了。
堂堂大明首輔,不寫道德文章,寫《西遊記》這種話本小說。
而且書中的神魔佛道,暗含了他對大明官場和嘉靖朝修仙風氣的諷刺。
若是讓人知道堂堂首輔寫了這種「怪力亂神」且影射朝政的小說,他李春芳一世清
名,以及他父母在鄉里的顏面,將蕩然無存。
高拱一看李春芳的反應,就知道自己詐到了。
其實高拱也沒有證據,蘇澤自然也不會出賣李春芳。
但是高拱和李春芳同朝為官多年,熟悉他的文字習慣,朝中也有些傳言和蛛絲馬跡,高拱也只是猜測。
如今看到李春芳的反應,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高拱有恃無恐地靠回椅背上說道:「李公,老夫不想毀你清名,但實學關乎大明未來百年的國運。請您幫老夫理清思路,這筆交易,你不虧。」
李春芳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高拱這個脾氣,說到就一定能做到。
堂堂首輔,為了實學竟然用這種下作手段威脅同僚,若是傳出去,高拱的名聲也得臭。
但高拱不在平,他是個為了政治理想連命都可以不要的瘋子。
「罷了。」李春芳睜開眼,無奈地嘆了口氣,「高公,你贏了。你想怎麼寫?」
高拱神色一肅,立刻進入了狀態說道:「老夫想寫一部《實學通論》,將蘇子霖的「儒學大一統」和天理人理」之說,系統地編纂成冊,作為天下書院和國子監的定本。」
李春芳毫不客氣地反駁說道:「不還是《三經正義》的路子?這一套王安石弄過,你不是知道結果了嗎?」
王安石主持變法期間,讓兒子編寫《三經正義》,將王學理論融入其中,並將這本書作為科舉的教材。
這招確實培養了一些新學人才,但是你能做初一我也能做十五。
新政失敗後,舊黨也編寫科舉教材。
這也是宋代思想混亂的原因,科舉的神聖性蕩然無存。
高拱當然知道歷史教訓,他反問道:「李公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李春芳急著打發高拱走,最好找一個讓高拱致仕後到死都干不完的工作,不要再騷擾自己。
於是李春芳說道:「學習司馬公,修史。」
「修史?」高拱愣住了,「國史牽扯太多黨爭和忌諱,陛下也不會允許我們私修。」
李春芳站起身說道:「不是修本朝的,是修先朝的史書,最好是《資治通鑑》這樣的書。」
「要梳理出一條脈絡,告訴天下人,實學不是蘇子霖憑空捏造出來的,也不是你高新鄭為了黨爭生造出來的工具。實學,是儒學兩千年發展演變的必然結果。」
高拱若有所思:「李公的意思是,為實學尋找歷史道統?」
李春芳目光尖銳起來,他說道:「正是!蘇子霖的儒學大一統」,表面上是縫合了宋儒理學和陽明心學,提出了「天理」與「人理」。但你仔細拆解過他的底層邏輯嗎?」
高拱搖了搖頭說道:「子霖的理論太龐大,老夫雖推崇,但總覺得隔著一層窗戶紙。」
李春芳走到書案前,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下兩個詞:「氣學」與「心學」。
「子霖的實學,探究天理」(自然萬物之規律),講究歸納實證、格物致知。這套東西的哲學根基,根本不是朱熹的理學,而是北宋張載的氣學,也就是關學!」
李春芳用筆重重地點在「氣學」上,「張載言太虛即氣,認為宇宙的本原是物質
的「氣」。正因為有了氣」這個唯物的底色,蘇子霖的顯微鏡、蒸汽機、微蟲致病說,才有了立足之地。如果沒有氣學」作為本體論支撐,實學的格物」就會淪為無源之水。」
高拱眼睛一亮,仿佛撥雲見日說道:「對!子霖常說「實踐出真知」,這「實踐」二字,正是建立在萬物皆氣」的客觀實在之上!」
「而探究人理」(社會人事之規律),講究內省推演、致良知。這套認識論的根基,則是大明的心學」。
李春芳點在第二個詞上說道:「心學強調主體的能動性,強調「知行合一」。蘇子霖將心學的良知」從道德領域擴展到了社會治理和制度設計領域,這就是他人理」的來源。」
高拱撫須長嘆:「子美————不,子實,你這一拆解,老夫徹底明白了。實學,乃是北宋氣學之體」,加上大明心學之用」。
高拱說道:「追溯到這裡,實學應該就能立柱了吧?」
李春芳潑了一盆冷水說道:「立不住。」
高拱皺眉說道:「為何立不住?氣學與心學,體用結合,天衣無縫。」
「宋之前怎麼辦?」李春芳盯著高拱,一字一頓地問道。
高拱渾身一震。
李春芳繼續說道:「如果你們只把實學的道統追溯到北宋的張載和大明的王陽明,那宋之前的漢唐儒學算什麼?」
「先秦的孔孟算什麼?漢代的古文經學、今文經學,唐代的經學派,難道都是偽學?
都是走錯了路?」
高拱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是個政治家,立刻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李春芳冷冷說道:「如果實學否定了漢唐一千多年的儒學發展,那天下讀書人就會罵你們數典忘祖!罵實學是割裂華夏道統的異端!」
「孔孟之學,講究的是修齊治平,是實實在在的入世之學。如果你不能把漢唐的經學、先秦的諸子,全部用實學」的邏輯重新解釋一遍,把它們納入實學的譜系裡。」
「實學就無法成為真正統治大明思想界的正統!」
李春芳這道題,其實早就有了解題思路,只不過李春芳是用在心學上的。
心學,面臨的問題更加嚴重。
因為心學,本身就是王陽明反對宋儒,才搞出來的。
心學要反宋儒,連宋儒的法統都無法追溯,再往上呢?
李春芳是心學大師,他也作過努力,但是失敗了。
心學的其他門人,也都做過嘗試。
甚至說,如果將實學當做心學的一個分支,蘇澤是走得最遠的,他統一了宋儒之學和心學實學。
再往上呢?
但是這個問題,是需要解決的。
中華文脈,是有一條貫通的文脈的。
高拱大腦飛速運轉。
他原本以為,寫書只是總結蘇澤的理論。
但現在他才明白,李春芳給他指出的,是一項足以顛覆兩千年思想史的宏大工程。
沒辦法,中華文明的歷史悠久,是寶貴的遺產,但是也是沉重的負擔。
儒家從來不是守舊的學問,歷代都有變遷。
但是一門儒學學派能登上歷史舞台,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就需要完成歷史敘述的構建o
這就是董仲舒所說的「通三統」!
如果不能通三統,那這門學術在歷史上就是具花一現,無法成為官方的學術理論。
通三統,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修史寫書!
他要修的,不是一部簡單的史書,而是要用「實學」的標尺,把從先秦到漢唐,再到宋明的所有儒家經典、歷史事件、制度變遷,全部重新裁剪、重新定義!
只有把從先秦到宋明這兩千多年的歷史全部用實學的邏輯圓回來,實學才能真正取代程朱理學,成為大明不可動搖的官方意識形態。
高拱喃喃自語,眼中逐漸燃起一團熾熱的火焰。
他原本因為致仕而產生的失落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使命感。
高拱站起身,鄭重地向李春芳拱手行了一禮說道:「李公,老夫知道該怎麼做了。這部書,老夫就算寫到死,也一定要把它寫出來。」
李春芳看著高拱那近乎狂熱的眼神,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件事,王陽明失敗了,朱熹算是成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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