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日新月異之更偏遠處
第1073章 日新月異之更偏遠處
孫文啟又問:「鴨毛製衣廠呢?這主意怎麼來的?」
馮壯解釋說道:「殺鴨褪下的毛,以往都扔了。但我打聽過,南邊有些作坊收鴨絨,塞進夾襖里,又輕又暖。」
「京師冬天冷,這種衣裳肯定好賣。咱們可以先從做鴨絨坎肩、褥子開始,手藝不難,村裡有裁縫。」
孫文啟在心裡迅速過了兩遍。
養鴨賣肉是現錢,鴨毛加工是添頭,兩者結合,能把利潤再榨一道。
他點頭道:「思路可行。但步子別邁太大。先擴養五百隻鴨子,同時找一兩個手巧的婦人試做鴨絨製品。樣品出來,我帶回城裡,找鋪子問問行情。」
馮壯連忙應下:「成!開春我就辦。」
孫文啟最後叮囑:「帳目一定要清楚。買鴨苗、飼料、請人工,每一筆都記明白,要在村公所公示。」
馮壯鄭重記下。
兩人又聊了會兒細節,一頓飯吃完,方案已有了雛形。
京畿農村的變化很大,這裡已經和過去大不一樣了。
蘇澤的另外一名弟子,四川參政張元忭,在年前就來到夔州府巫山縣這處偏遠的窮縣視察。
四川,夔州府巫山縣。
張元忭站在縣衙前的石階上,看著街上往來的人流。
他當年入川擔任四川參政的時候就路過巫山,這次又到巫山,是為核查今秋稅糧徵收情況。
巫山地處川東,山多田少,自古便是窮縣。
按舊例,這種地方的縣令多是「沖、繁、疲、難」四字俱全,官員不願久留,賦稅也常收不足額。
但張元忭一路行來,所見卻與預想不同。
縣衙前的告示牆上,貼著今年秋糧的「實征冊」抄本。
上面詳細列著各里甲戶數、田畝、應納糧數,以及折銀標準。
旁邊還有一張「完糧公示」,已繳納的戶主名字後面打了紅勾。
幾個農人圍在告示前,指指點點。
一個老漢說道:「今年糧價穩,一石米換七錢銀元。縣裡定的折銀也是七錢,沒讓咱們吃虧。」
另一個中年人道:「我昨日去糧長那兒交的銀元,當場就給開了票。不像往年,糧長還要扣幾分火耗。」
張元忭走近,問道:「老丈,今年收成如何?」
老漢轉頭,見張元忭穿著官袍,連忙作揖:「回老爺的話,今年風調雨順,一畝地能收一石八斗穀子。交了糧,剩下的夠吃到明年夏收。」
張元忭又問:「除了正稅,可還有別的攤派?」
中年人接話:「沒了。前年朝廷頒了《代役法》,里甲、雜泛這些全免了。如今就是夏稅、秋糧兩項,再就是按丁口收的鹽鈔錢,一年四十文。」
張元忭點頭。
《代役法》是蘇澤和張居正力推的新法,將搖役折銀納入正稅。
其實這點代役銀還是其次,主要是通過此法,讓地方官府不得再隨意攤派勞役。
此法最先在京畿推廣,初見成效,沒想到在巫山這樣的偏遠縣也能落實。
張元忭沒有通知當地官員,此時他也對縣令產生了興趣。
他走進縣衙。
巫山知縣姓陳,舉人出身,在此已任三年。
此時他已經知道了四川參政來他地盤的消息,見到張元忭官袍立刻明白了,忙迎入二堂。
陳知縣呈上今年稅冊。
張元翻閱,見冊上數字清晰,每戶應納稅糧、已完納數目、欠繳情況一目了然。
冊後附有糧長、里長的聯保結狀,保證無虛報、無勒索。
張元忭問道:「今年秋糧,縣裡能完成幾成?」
陳知縣答道:「截至昨日,已完七成。按往年慣例,到臘月底能完九成以上。」
「為何能如此順利?」
陳知縣苦笑:「下官不敢隱瞞。巫山窮,百姓最怕加派。以往收稅,糧長、胥吏層層盤剝,明明一石糧值七錢,他們非要折八錢、九錢。百姓交不起,只好拖欠。越拖欠,胥吏追比越凶,惡性循環。」
「如今不同了。一是朝廷定了折銀標準,不准隨意浮動。二是稅糧徵收全程公示,誰家交了多少,榜上寫得明白。三是都察院近年查得嚴,去年鄰縣有個糧長多收火耗,被巡察御史查實,革職流放。消息傳開,誰還敢亂來?」
「最後還有一點,吏員。」
張元忭示意他說下去。
陳知縣說道:「以往縣衙雇不起太多的吏員,我這樣的窮縣令也雇不起師爺,沒有能力監督那些胥吏豪強。」
「如今朝廷增設吏員,手底下有了人,有些事情也就能辦了。
「7
張元忭點頭,基層的問題主要就是人手不足。
真的論權力,哪個地方豪強也不敢和地方官府硬剛。
所依靠的,無非就是欺瞞拖延這些招數,逼著縣令就犯。
如今配齊了基層吏員,而且這些都是經過培訓、參加吏科試的外地吏員,他們自然會站在縣令這邊。
縣令有了人手,也就有了權威。
而只要能壓制住胥吏和豪紳,其實朝廷的稅賦並不高。
張元忭想起路上所見,又問道:「百姓完糧後,餘糧如何處置?」
陳知縣道:「多數賣給縣裡的常平倉。常平倉按市價收,現銀結算。也有販子來收但價錢壓得低,百姓不願賣。」
「常平倉存糧可夠?」
「夠。巫山雖窮,但近年無大災,倉里存糧能支全縣半年。若有荒年,可開倉平糶。」
張元忙合上冊子。
他此番巡視,本是為糾察積,但巫山縣的稅政竟比許多富縣還規範。
這背後,是整套制度的支撐。
張元忙更加佩服恩師蘇澤的手段。
代役和吏科試兩項制度,看起來沒什麼厲害的地方,但是卻在一步步改變基層的權力結構。
如今四川也開始治安司試點,等到基層鋪上巡警系統之後,四川是什麼樣子,張元忙更期待了。
午後,張元忙由陳知縣陪同,往城外走訪。
巫山縣城依山而建,街道狹窄,鋪面多是竹木結構。但路面乾淨,無垃圾堆積。
陳知縣解釋,縣裡雇了十名清道夫,月俸從縣衙公帑支出,不攤派民間。
出城二里,是官倉所在。
倉雖舊,卻修葺整齊。
倉前空場上,幾輛牛車正在卸糧。掌斗的吏員高聲報數:「王家莊王五,穀子兩石,驗訖!」
旁邊書手記錄,另一吏員將一塊木牌遞給交糧的農人:「憑此牌,三日後來領銀元。」
農人接過木牌,小心揣進懷裡。
張元忭走近,問那農人:「為何不直接領銀?」
農人見是官老爺,躬身答道:「回老爺,倉里現銀不夠,要等府里解銀下來。但給了牌牌,不怕賴帳。往年都是這樣,三天後准能領到。」
陳知縣低聲對張元忭道:「縣裡銀庫空虛,常平倉收糧的銀元,一半靠府里撥付,一半靠縣裡商稅。」
「商稅按月徵收,所以百姓交糧後,往往要等幾日才能領銀。但絕不敢拖欠,否則巡察御史查到,下官這頂帽子就沒了。」
張元忭瞭然。
朝廷近年整頓財政,地方存留銀兩比例提高,但開支也透明化。
縣衙每一筆支出,都要報府核銷。陳知縣若敢挪用常平倉銀兩,帳目立刻就會出問題。
但是窮縣的一部分支出,需要上級周轉,那就有了延遲。
不過能周轉起來就是好的。
離開官倉,張元忙又走訪了城外兩個村子。
村中房舍仍是土牆茅頂,但村民衣著整齊,少見補丁。
問起生計,老村長說:「如今糧價穩,一石米終年都在七錢銀元上下波動。農閒時,壯勞力去江邊扛活,一天能掙二十文。」
「婦人織布,一匹布能賣三錢銀。日子比十年前好過多了。」
張元忭問:「可還有高利貸盤剝?」
老村長搖頭:「前年縣裡辦了義倉」,青黃不接時可借糧,利息一分,比地主良心多了。如今借高利貸的少了。」
所謂「義倉」,其實是張元忙自己推廣的「社倉」變種。
由縣衙牽頭,鄉紳捐谷,春借秋還,利息用於倉維護。
雖不能完全杜絕高利貸,但給了貧戶一條活路。
傍晚回城,張元忭在驛館整理見聞。
巫山縣的變化,其實都和朝廷的政策息息相關。
一是賦稅徵收規範化。朝廷統一折銀標準,取締加派,且徵收過程公示,斷了胥吏舞弊空間。
二是基層控制強化。里甲、糧長雖仍存在,但權力受限。稅糧直接交官倉,減少中間環節。
三是監察力度加大。都察院巡察御史定期巡視,重點查辦糧稅、刑名案件。地方官不敢再如以往般肆意妄為。
這些變化,並非因巫山得了什麼特殊恩惠。
相反,正因為此地偏遠,朝廷新政推行時阻力較小,地方豪強勢力弱,胥吏集團也不如江南盤根錯節。
陳知縣這類科舉出身的官員,只需按章辦事,便能顯出政績。
這種偏遠的地方,雖然不如京畿江南地區,享受到了技術進步的好處,但是也切切實實地吃飽了飯,少了一些不公。
張元忭推開窗,望向山下點點燈火。
幾年前,他放棄狀元光環,來基層任職的時候,恩師蘇澤就曾經說過:「惠政不必奇技淫巧,但使民安其業、吏盡其責,雖僻遠亦享太平。」
今日他總算是理解了這句話,也明白了朝廷諸公種種大政的用心。
地方上的改革就是如此,舊勢力還是非常強大的,一蹴而就是不可能的,但是只要能發展起來,給百姓休養生息的機會,普通百姓的生活就能變好。
接下來,張元忭離開巫山,沿江行舟,前往重慶府視察鐵路工地。
自成都至重慶的鐵路已分段開工,沿線民夫如長龍,號子聲與鑿石聲交織。
張元在工地旁駐足,見一名老石匠正用鐵釺修整軌基條石,便上前詢問。
老石匠抹了把汗道:「修這鐵路,官府每日發一黃銅幣工錢,管兩頓飽飯。草民就在前頭村里,下了工還能回去照應田地。」
旁邊一名年輕民夫插話說道:「等鐵路通了,村里種的柑橘半天就能運到重慶,價錢能翻一番!」
張元忭頷首。
此前征地風波時,他曾擔憂民力被鄉紳挾制,如今親眼見到尋常百姓因鐵路得實惠,方知恩師蘇澤為什麼對百姓這麼有信心。
普通百姓就是這麼質樸,只要朝廷不拖欠他們的工錢,能讓他們吃飽飯,完成官府的承諾,他們就會不計一切地回報你。
無論多麼龐大不可思議的工程,在這片土地上都能建設出來。
明白了這一點後,張元忭更明白了蘇澤新政的意義,一切都是為了更好地解放和發動百姓。
行至重慶段督辦衙門,主事呈上帳冊,沿線徵用民田三千畝,九成已按市價補償完畢;另有一成涉及祠堂公田,則以「鐵路股」形式折價入股,年息分紅。
張元忭細查契約,見每股皆註明「永續分紅,不得轉賣」,微微點頭。
此法既免了一次性支出巨銀,又將地方宗族利益與鐵路長遠運營捆綁,可謂一舉兩得。
三日後,張元忭抵達瀘州段。
此處正逢一座跨谷橋墩合龍,數百民夫用絞盤吊裝石料。
工地旁設有粥棚與醫帳,兩名巡診郎中正為擦傷民夫敷藥。
督工稟報:「按傅工部的定例,凡重大工程必設醫護、足發餉、三日一肉。」
正說著,開飯銅鑼響起,民夫們排隊領餐,碗中確有拇指寬的醃肉。
張元忙登上半山俯瞰。
鐵路如長龍蜿蜒於丘陵間,所經之處,原本閉塞的村落已出現貨棧雛形,甚至有精明農戶在自家院牆外搭起茶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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