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飛蝗遮日
第977章 飛蝗遮日
三日後。
英國公張溶站在酒泉城牆,看著西面漸近的「黃雲」。
肅王知事朱之鋒立在左側,臉色發白:「玉門已失,蝗群明日必至酒泉。城外屯田千頃,若盡毀————」
安西都護府行軍司馬孫皋的臉色灰暗。
他跟隨安西軍也是在西域打過好幾場硬仗的,但是遮天蔽日的飛蝗,比任何軍隊都要恐怖。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三日前他們在玉門關死守,用盡各種辦法,不過是拖延了一陣子。
玉門火牆燒了三個時辰,硫磺桐油耗盡,蝗屍堆積如山,可後繼蝗群踩屍而過,根本攔不住!
河西馬場群牧監王三的臉色也十分的難看,飛蝗入河西,也會影響河西馬場,他作為大明馬政的主要負責人,也已趕來敦煌。
「馬場已收攏牲口入圈,但牧草若被啃光,戰馬撐不過半月。
,,張溶轉身走向城樓議事廳:「都進來,議。」
四人入廳,親兵關門,外頭蝗群嗡鳴隱約可聞。
這四人,分別是英國公府、肅王府、安西都護府以及太僕寺,是如今河西地界上地位最高的四人。
張溶先開口:「玉門之敗,原因有三:一,蝗群規模遠超預估,前鋒過後仍有主力,非人力可擋;二,雞鴨數量不足,撲殺不及;三,火牆雖效,但風向突變,反燒了己方草料場。」
孫皋點頭說道:「安西都護府所儲桐油、硫磺已盡數調來,再無補充。」
肅王府知事朱之鋒顫聲:「肅王府名下屯田,今年投銀五萬銀元,若顆粒無收————」
王三打斷他說道:「朝廷在河西的軍馬場剛有起色,若是蝗災鬧起來,戰馬損失何止幾萬銀元!」
張溶抬手止住眾人爭執,走到河西輿圖前,手指從酒泉向西劃到玉門,再向東劃至張掖和武威。
「蝗群循河西走廊東進,這是它們唯一通道。」
張溶聲音沉冷的說道:「玉門失守,酒泉難保。若再退,張掖、武威乃至整個河西走廊的農田牧場,都將化為赤地。」
他轉身目光掃過三人:「只有一個辦法:堅壁清野。」
廳內死寂。
肅王府知事朱之鋒第一個站起:「不可!酒泉屯田乃河西糧倉,春苗已抽穗,此時焚毀,今年賦稅全完了!」
肅王府在酒泉的投資很大,這些良田都是肅王府花了大價錢開墾出來的,堅壁清野不僅僅是夏糧絕收,還會影響水利設施。
肅王知事朱之鋒代表肅王府的利益,自然第一個表示反對。
孫皋的臉色也很難看。
他曾任蘭州知州,又曾經在敦煌負責過安西軍的後勤。
他是親眼看著五年前敦煌從廢棄邊城,發展成如今的河西重鎮的。
孫皋對於敦煌有感情,他說道:「英國公,堅壁清野意味著放棄酒泉以西所有耕地牧場。百姓如何安置?軍糧從何而來?」
王三的態度則比較沉默。
朝廷的馬場在山丹,在敦煌的東面,如果能在敦煌擋住蝗災,那馬場就不用受災了。
但是他也說不出犧牲敦煌的話。
張溶等他們說完,才緩緩道:「我知道大家難,但是敦煌誰家的田最多?是我張家!」
眾人沉默了。
英國公府在敦煌改良棉種,擁有最多的棉田,而剩下的棉田也基本上都和英國公家簽訂了協議,綿種和工具都是英國公府提供的。
如果堅壁清野,這些年來英國公府的投入都打了水漂。
就算是積累兩百年的頂級勛貴,也要元氣大傷。
「不燒,蝗群吃飽喝足,繼續東進,張掖、武威一樣保不住。屆時蝗群攜河西糧草為補,直撲隴右、關中,中原必亂。」
他指向輿圖:「酒泉至張掖,三百里狹長走廊,兩側皆戈壁荒漠。若在此處焚田清野,斷絕蝗群食源,它們便只能困死於此地。」
孫皋皺眉:「可蝗蟲餓極,也會啃食荒漠邊緣的耐旱草,未必全死。」
張溶點頭:「所以不能只燒農田。須將走廊內所有能食之物盡數清除:莊稼、牧草、
乃至灌木。同時組織軍民,於焚燒帶後設第二道防線,持續撲殺漏網之蝗。」
朱之鋒頹然坐下:「這要毀掉多少產業————」
張溶看著他說道:「肅王殿下在河西有田莊二十七處,馬場三座,此番損失,本公會上奏朝廷,請予補償。但若放任蝗災東去,朝廷追責,損失的就不只是田產了。」
朱之鋒一凜,不再言語。
王三問道:「國公,需要我們馬場做什麼!」
張溶說道:「不能心存僥倖,堅壁清野也未必有效!馬場挑選優良種馬、戰馬,送到甘肅去。」
「其餘老弱病馬,集中宰殺,醃製成肉乾充作軍糧。馬場牧草,能收割的即刻收割運走,不能的,一併燒毀。」
孫皋思忖片刻說道:「安西都護府可調兩千騎兵,協助清野與撲殺。但需酒泉府庫撥付口糧。」
張溶點頭說道:「口糧從肅王府存糧中暫借,事後由朝廷補還。」
他看向朱之鋒問道:「知事可有異議?」
朱之鋒苦笑搖頭:「國公都已經決斷,在下只能回王府說服王爺了。」
張溶走回桌案,提筆疾書寫道:「本公即刻擬令:一,酒泉以西所有屯田、牧場,三日內完成搶收,能收多少收多少,余者焚毀;二,徵調所有青壯,沿酒泉城西三十里處開挖深壕,堆築土牆,作為第二防線;三,組織婦孺老弱,編隊製作撲蝗器具,準備後續撲殺;四,快馬傳令張掖、武威,即刻籌備第三道防線,並疏散百姓至關內。」
他寫完蓋上官印,分抄四份遞給三人:「各自執行。王監正,你負責馬場清野;孫司馬,你領騎兵維持秩序,防民變;朱知事,你開肅王府糧倉,保證軍民口糧。」
三人接過令書,孫皋又問:「若百姓不願焚田怎麼辦?」
張溶說道:「告訴他們,朝廷會按田畝產量補償錢糧,絕不虧欠。若有強抗者————」
他停頓一下,「以妨礙軍務論處,可先拘押,事後再釋。」
王三補充說道:「還需防有人趁亂搶劫糧倉、馬場。」
張溶又果斷說道:「調肅王府護衛協同騎兵巡查,凡趁災作亂者,立斬。」
四人議定,各自出廳部署。
酒泉城內鐘聲急鳴,衙役沿街喊話,軍民開始慌亂調動。
張溶登上城牆,望向西面。
天際「黃雲」又近了幾分,嗡鳴聲如悶雷壓城。
徐思誠匆匆趕來:「國公,京師回信了!」
張溶接過,快速掃閱,信是蘇澤親筆,言內閣已急調陝甘錢糧,並令工部撥付硫磺硝石,都察院行文沿途州縣協同抗蝗。
信末附一句:「河西乃中原屏障,公當機立斷,朝廷必為後盾。」
他將信收起,對徐思誠道:「回信給蘇尚書:河西必竭盡全力,困蝗於走廊。但請朝廷速撥錢糧物資,並預備賑濟災民。」
徐思誠記下,又問:「堅壁清野之後,若蝗群仍不止————」
張溶目光投向遠處漸暗的天色:「那就退守張掖,張掖守不住就守武威!」
徐思誠露出憂慮的神色,最後一句話他沒有問,如果武威也守不住呢?
一旦蝗群衝出河西走廊,衝出嘉峪關,那今年的陝甘將是什麼慘狀,徐思誠不敢想。
當夜,酒泉以西火光沖天。
經營了多年的農田草場在烈焰中化為焦土,濃煙滾滾,與漸近的蝗雲交織成詭異天幕。
百姓看著自己辛苦耕耘的農田哭泣,負責撤離的軍士也不忍心,如果不是軍令要求,他們也捨不得將這上好的農田焚毀。
王三返回山丹牧場,他親自率牧監官吏,將數千匹老弱馬匹集中宰殺。
血腥氣瀰漫馬場。
馬場存儲的乾草全部拿出來,作為燻肉的燃料,剛剛冒頭的青苗則被鏟掉。
牧監官吏也是心疼,馬場經營到今天才算是收支平衡,這次蝗災過後,要恢復到巔峰期又不知道要多少心血。
孫皋領騎兵往返馳騁,彈壓零星騷亂,並將搶收隊伍護送至酒泉城內。
朱之鋒成功說服了肅王,打開肅王府糧倉,米麵如流水般運出,分發給參與清野的軍民。
肅王雖然心疼,但是也忍著疼看著倉庫被搬空。
唯一值得寬慰的,是當今的皇帝和內閣,都是獎罰分明的,肅王府如此犧牲,朝廷應該不會虧待。
很多王朝在上升期之所以能辦成事,就是因為「不會虧待」這四個字。
知道不會虧待,才會提前投入,否則大家都明白做了事情不討好。
大明如今吏治清明,能臣在朝,定然明白河西蝗災的輕重。
河西上下主動犧牲,必然能得到朝廷的補償。
肅王雖然守財,但是也克制住了欲望。
三日限期將盡時,酒泉以西已成焦黑荒漠。
張溶再次登上城牆,身後跟著孫皋、王三、朱之鋒。
西面的「黃雲」已壓至城外十里,嗡鳴震耳欲聾。
但因農田牧草盡毀,蝗群開始在空中盤旋,部分落地啃食焦土中殘存的草根,但顯然食源不足。
王三說道:「蝗群數量還是太多,餓死之前,恐怕會瘋狂衝擊酒泉。」
朱之鋒聲音發乾地問道:「城外三十里深壕土牆,能擋住嗎?」
張溶沒有回答。他看向城外正在最後加固防線的軍民,又望向東方。
「傳令。」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第二防線所有人,撤回城內。緊閉城門,備足滾石檑木,火箭桐油。」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從此刻起,酒泉便是鐵壁。蝗群過境,唯有死戰。」
四人肅立城牆,身後是漸起的風,眼前是遮天蔽日的蝗雲。
就在這個時候,張溶突然臉色難看地想起來,如今的風向是吹向中原的,一旦大風起來,蝗蟲就能乘風越過酒泉。
張溶立刻轉向徐思誠厲聲說道:「徐先生,速查近日風向記錄!」
徐思誠連忙從懷中掏出記事薄快速翻閱,片刻後他抬頭,聲音發緊:「國公,過去三日多為西風,而且風力還在加強!」
孫皋聞言臉色一變說道:「如果起大風,蝗群借勢飛躍,酒泉防線形同虛設!」
朱之鋒急著問道:「那可如何是好?難道真要退守張掖?」
張溶快步走至城牆垛口,伸手感受風勢,此刻風力微弱,仍是從西邊戈壁吹來。
如果大風一起,酒泉還真的擋不住蝗群。
王三說道:「必須做最壞打算。若蝗群乘風而過,酒泉以東直至張掖,還有大片農田未及清理。」
張溶轉身,語速極快:「立刻做三手準備。第一,孫司馬,你派騎兵快馬東行,通知張掖、武威,即刻開始焚燒沿途農田草場,不必等酒泉信號,以狼煙為號,見煙即焚!」
孫皋抱拳說道:「下官領命!」
當即下城安排。
張溶繼續下令:「第二,王監正,你組織馬場所有人手,連同肅王府護衛,在酒泉城東十里處開挖第二條壕溝,溝內堆滿濕柴草,預備點火生煙。煙牆或可干擾蝗群飛行。」
王三點頭應道:「下官這就去辦。」
張溶最後對徐思誠道:「徐先生,你立刻起草急報,八百里加急送京。」
張溶獨自留在城頭,望向西方那片越來越近的「黃雲」。
朱之鋒看著蝗群問道:「公爺,如果西風更甚,河西會怎麼樣?」
張溶說道:「蝗群過境,會將所有能吃的都啃乾淨,然後這些蝗蟲會在土地產卵,未來幾年都可能會繼續爆發蝗災。」
朱之鋒的臉更白了,他又問道:「突破河西呢?」
張溶說道:「突破河西,陝甘無險可守,蝗群一部分會飛入草原,將草原今年的牧草都吃完,草原今年必起饑荒,西北邊疆又要亂了。
「一部分飛入陝甘,再入中原,至少小半省份會遭災,夏糧減收甚至絕收。」
「同樣的,蝗災還會持續數年。」
朱之鋒問道:「那公爺,我們現在還能做什麼?」
張溶冷冷地說道:「河西犧牲如此,能做的已經做了。」
「不行就禱告上蒼吧,如果能刮一場東風,擋住蝗群就好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