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內閣會議的暗戰
第917章 內閣會議的暗戰
次日清晨,內閣值房。
內閣剛剛上值,高拱就宣布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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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會議的內容,諸位閣老心中都已經有了數。
今天的會議是內閣的閉門會議,討論的就是禮部和吏部,就皇帝旨意,審議修改《大明會典》的綱要。
因為是內閣閉門會議,所以除了閣臣之外,只有負責記錄的中書門下五房主司在場。
中書門下五房不設檢正官之後,五房主司輪值,今天負責記錄的恰好是戶房主司魏暉。
魏暉感覺到了氣氛的嚴肅,他低著頭坐在角落裡。
首輔高拱端坐於上首,手邊摞著厚厚一沓文書,面色沉靜如常。
次輔雷禮坐在左側,手捧茶盞,目光低垂,看不出喜怒。
三輔李一元、軍事專務大臣戚繼光、海外專務大臣楊思忠、財政大臣張居正依次落座六部九卿無一人列席,就連上書的蘇澤和羅萬化,都沒被喊過來。
內閣公務繁忙,高拱素來也是講究效率優先。
高拱環視一圈,開口打破沉默:「蘇尚書的奏疏,諸位都看過了吧?」
無人應答,但各自的神情已然表明,不僅看過了,而是是反覆揣摩過了。
高拱也不等眾人表態,繼續說道:「《大明會典》自正德六年刊行以來,至今已近七十年。嘉靖朝雖有續修,卻未刊行,朝中辦事引據,全靠傳抄本和官吏記誦。」
「各部對同一條款的理解常有出入,遇上刑名錢糧的大事,扯皮起來沒完沒了。老夫以為,重修《會典》,勢在必行。」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既沒有鋪墊,也沒有試探,直接亮明了態度。
身為首輔,高拱首先表明態度,這也是給其他閣臣政治壓力。
這時候跳出來反對,就要公然面對反對首輔的政治壓力了。
可以說,博弈從這句話就開始了。
值房內沉默了片刻。
次輔雷禮說道:「首輔所言極是,重修《會典》確有必要。但蘇尚書奏疏中提及,要在新修《會典》
中增設海外紀功儀制」一卷,將南洋立柱、海外勒石、藩屬朝覲等事納入國家儀典。」
這句話說完,內閣沉默了一下。
雷禮也是老油條了,他身為次輔,先肯定首輔的話,是為了表明團結的態度。
但是將安南立柱這件敏感話題拋出來,其實是表達自己的不站隊,表明他不願意擔負為了皇帝立柱的想法,而贊同修訂《大明會典》。
高拱說道:「此事陛下也曾當面垂詢本官,本官當時請陛下交由外朝論處,如今禮部送上這份奏疏,那就是外朝並不反對此事。」
高拱這句話就很有水平了。
他首先肯定了,建造銅柱確實皇帝本人的想法。
但是從外朝論證,遞交內閣審議,這是符合程序的。
既然外朝沒有反對這件事,皇帝本人又有原因,那內閣其實也沒有必要反對。
如今的大明政治,其實形成了一個平衡。
皇帝和其代表的內廷、內閣、外朝。
一件事,如果能得到兩個方面的支持,那最後一方原則上也不會反對。
這就是政治的默契。
高拱這句話,就是說明重修會典,是皇帝提出,外朝進奏的,內閣沒有反對的理由。
其實這句話也是偷換概念,所謂「外朝進奏」,其實就是禮部相關和吏部等幾個衙門,不能代表六部九卿衙門的全體態度。
不過這時候就是一個文字概念,高拱強勢推動,他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雷禮也不再說話。
這時候雷禮又說道:「本官看,此事還是應該從長計議,不該操之過急。
既然從程序上反對不了,雷禮又用「拖」。
張居正忽然開口了:「雷閣老說從長計議」,本官想問一句,這個長」,是多久?」
「先皇開海至今已近十年,新軍編練、飛艇通政、改土歸流、稅制改革,哪一件不是開天闢地的大變革?」
「這些新制度、新規矩,至今沒有一部統一的典章來記錄和規範。各衙門自行其是,遇事則互相推諉,出了問題則無人擔責。」
「這樣的局面,雷閣老覺得還能「從長」到什麼時候?」
雷禮的臉色不太好看。
戚繼光也開口了:「張閣老所言極是。單以兵部與總參謀部的關係而論,自總參謀部成立以來,兩邊的職權劃分一直含糊不清。」
「調兵權與統兵權如何區分?戰時指揮權歸誰?日常訓練由誰主理?」
「這些若是《會典》中沒有明文規定,一旦遇上戰事,必定要出大亂子。」
雷禮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
高拱適時開口,將話題拉了回來:「修典之事,牽涉甚廣,諸位各有顧慮,也是情理之中。」
「但今日議的是要不要修」,至於怎麼修」,那是日後細議的事。諸位,不妨先就要不要修」表個態。」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雷禮身上:「雷閣老,您意下如何?」
高拱對於內閣的情況了如指掌。
他知道內閣中最有可能反對的,就是雷禮,剛剛也是雷禮連續質疑的。
高拱不糾纏細節,他現在需要雷禮的態度。
到了這一步,其實就是交易了。
反對有時候不是為了反對,而是為了爭奪主導權。
反對本身就是一種權利,特別是作為少數反對者的時候,可以要挾支持者讓渡權力出來妥協。
雷禮的發言,不出高拱的意外,他說道:「老朽以為,修典確有必要。」
此言一出,負責記錄的魏暉滿臉的詫異。
剛剛雷閣老不是還反對嗎?
顯然魏暉的級別,還看不懂閣老的交鋒。
雷禮說道:「老朽主水務數年,如今工部轄下的河道、漕運、水利各項事務,規矩章程散見於各種諭旨、題本、條例之中,從未有過系統的整理。」
「新官上任,往往要花半年才能摸清門路。若能統一編入《會典》,至少能讓後來者少走彎路。」
高拱明白,這是雷禮開價了。
這才是剛剛那麼長談話的最終目的,雷禮要的是對工部這塊事務的主導權,保證新修訂的《大明會典》,延續他主政工部期間的政策。
這個代價,其餘閣老們都是可以接受的。
眾人的目光短暫接觸了一下,算是達成了共識。
雷禮察覺到了眾人的目光,淡淡補了一句:
高拱拍板,點頭說道:「雷閣老放心,厘定權限是為了各司其職,而非某一人、某一署攬權。屆時條目如何擬定,自然要請諸位閣老、部堂共同商議。」
雷禮不再言語,算是談妥了交易。
這樣一來,在場的閣臣,除了李一元和楊思忠沒有發言表態外,其他人都或多或少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這下子,高拱也頭疼了。
因為這兩人,在幾乎所有重大決議上都持有相反的意見。
這一次重修《大明會典》,如果內閣不能統一意見,是無法壓服外朝的。
高拱決定還是先易後難,李一元素來通情達理,他本人又是律法專家。
高拱目光轉向李一元:「李閣老,您怎麼看?」
李一元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老夫以為,修典之事,固然有其必要。但以眼下的局勢,此舉恐怕不合時宜。」
此言一出,值房內頓時靜了下來。
高拱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李閣老何出此言?」
李一元緩緩說道:「眼下的朝廷,新政推行未穩,西南初定,南洋事務方興未艾,各地官制改革還在進行。」
「此時大興修典之事,期間要調集大批翰林、部曹官員,耗費的人力物力,不可勝數」
。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老夫並非反對修典,只是覺得時機未到。不如等新政穩定之後,再議此事,方為穩妥。」
高拱皺眉,李一元這套反對話術,幾乎沒什麼有用的觀點。
可就是沒有觀點,這種態度性的反對才更難說服。
果然,李一元話音剛落,楊思忠便猛地站了起來。
「李閣老此言差矣!」
楊思忠說道:「西南初定,南洋方興,這不正是修典的最好時機嗎?正因局面在變,才需要新的典章來規範!」
「若等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再修,那還要《會典》做什麼?乾脆等後世史官來替我們寫算了!」
李一元神色不變,只是微微搖頭:「楊閣老言重了。老夫不過是就事論事,覺得眼下的當務之急,修典固然重要,卻不必急於一時。」
「急於一時?」楊思忠冷笑一聲,「李閣老怕不是忘了,您自己當初主持修訂《大明律》的時候,可曾說過時機未到」?
楊思忠卻不依不饒,繼續說道:「《大明會典》乃我朝根本大法,太祖定製之後,歷經弘治、正德、嘉靖三朝修纂,從未斷絕。」
「今陛下聖明,朝廷鼎新,正是承前啟後的大好時機。若因李閣老一句時機未到」而擱置,豈不是要讓後人笑我輩無能?」
李一元長嘆一聲,仿佛被說動了一般:「既然楊閣老如此堅持,老夫也不好再執拗了。」
此言一出,整個內閣議事堂都安靜了。
楊思忠張大嘴,他剛剛還準備了一番義正言辭的話!
怎麼你李閣老就這麼慫了?
不對啊!
你不是反對嗎?怎麼這麼快就調頭了?
不僅僅是楊思忠,在場其他閣老也愣住了。
李一元和楊思忠,素來針尖對麥芒,一點小事都能吵上半天。
怎麼今天才兩句話,李閣老就轉變意見了?
李一元看向高拱:「首輔,老夫收回方才的話。修典之事,老夫也願意支持。」
高拱微微頷首:「李閣老願意顧全大局,甚好。」
楊思忠見李一元改了口,臉色十分的難看。
他明白,自己是被做局了!
楊思忠臉色鐵青,胸口一股濁氣翻湧,卻硬生生壓了下去。
楊思忠說道:「李閣老好手段!」
高拱眉頭微皺,正要開口圓場,他不想要剛剛商議完畢的事情又搞黃了。
卻沒想到,楊思忠搶先一步說道:「也罷!修典之事,老夫是非常支持的。但有一事,須得先說清楚,這修典的總裁官,由誰擔任?」
話音落下,值房內的空氣又凝滯了幾分。
修《大明會典》的總裁官,歷來由內閣大學士兼任,位高權重,直接掌握整部典章的體例、條目和最終定稿權。
這個位置十分的重要,但是工作也很繁忙。
楊思忠的反擊很凌厲。
自己已經開口支持,大方向上無法調頭。
那簡單,就直接從技術可行性入手。
朝廷要重修《大明會典》,總需要一個可靠的人選主持。
如果這個總編官都定不下來,那重修的事情就不要再談了。
可楊思忠的攻擊也很刁鑽,這個職位關係重大,需要能力,還需要內閣的絕對信任。
要不然這《大明會典》修的不如意,內閣是承認還是不承認?
高拱也皺眉,果然事情沒這麼簡單。
就在這個時候,李一元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然後朝高拱深深一揖。
「首輔,本官有一個請求。」
高拱神色微凝:「李閣老請講。」
李一元直起身,語氣平靜的說道:「老夫懇請辭去正式閣臣之職,重回司法專務大臣之位,專心主持《大明會典》的編纂事宜。」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連一向沉穩的高拱,都不由得微微前傾了身子:「李閣老,你這是————」
李一元擺了擺手,語氣懇切說道:「正式閣臣之位,事務繁雜,每日要處理六部九卿的公文,要參與軍國大政的決策,實在分身乏術。」
「而修纂《大明會典》,需要的是沉下心來、逐條逐款地梳理、校勘、增補,容不得半分浮躁。老夫精力有限,與其占著閣臣的位置尸位素餐,不如退一步,專心做這一件實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楊思忠鐵青的臉,淡淡道:「況且,由專務大臣主持修典,也可避了內閣攬權」的嫌疑。總裁官由司法專務大臣擔任,既不越閣臣之權,又能調動翰林、部曹的人力物力,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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