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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4章 皇帝課程之安南立柱

  第915章 皇帝課程之安南立柱

  十月。

  內閣大學士、九卿重臣,都有給皇帝經筵的權力。

  所謂大學士,其實本來就是經筵官。

  此外,皇帝身邊還有日講官,這一般是翰林官員充任。

  理論上說,蘇澤這樣的九卿重臣,算是特聘教師,小皇帝的日常教學,應該是翰林擔任的日講官負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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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小皇帝尤其喜歡召見蘇澤講學,如果不是蘇澤力薦,小皇帝恨不得讓蘇澤天天入宮講學。

  月初,蘇澤就被小皇帝召入宮中,開始了本月第一次的經筵。

  蘇澤踏入御書房時,司禮監秉筆張誠已經候在廊下,見了他便快步迎上前來,壓低聲音道:「蘇師傅,今日陛下心情頗佳,早些時候翻閱《後漢書·馬援傳》,對那銅柱」一事念念不忘。」

  「今早陛下問了首輔一個問題:馬援立銅柱以定疆界,今大明在海外,可需銅柱?

  「」

  蘇澤停下腳步問道:「高首輔怎麼說?」

  張誠說道:「首輔言:「此時陛下可下旨禮部議。」」

  蘇澤腳步微頓,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張誠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咱家多一句嘴,陛下身邊那幾個小太監,這幾日沒少提什麼立碑紀功」、鑄銅柱以鎮南洋」之類的話。蘇師傅講課之時,還望————」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外朝文官那邊,已經有人對這類「奇觀」之事頗為警惕,生怕少年天子好大喜功、勞民傷財。

  他們這些內廷巨頭如今安分守己,不願被牽連進這種爭議里去。

  至於那些在皇帝身邊掇的,都是司禮監的小太監,他們為了上進迎合皇帝,和他們這些司禮監巨頭沒關係。

  蘇澤微微頷首:「張公公費心了,蘇某記下了。」

  張誠心中一喜。

  到了他和蘇澤這個層次,不可能再搞什麼金錢往來了。

  一個司禮監秉筆,一個吏部尚書,也不可能看得上一點銀元了。

  蘇澤表示自己「記下了」,就是記住了張誠這筆「人情」。

  而政治場上,人情要比財寶重多了。

  張誠便不再多說,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澤整理了一下冠冕,邁步走入暖閣。


  小皇帝朱翊鈞正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卷《後漢書》,旁邊還放著一幅南洋輿圖。

  見蘇澤進來,他放下書卷,目光中帶著幾分少見的興奮:「蘇師傅來得正好!朕今日讀馬援傳,有一事不明,正要請教。」

  蘇澤躬身行禮:「陛下請講。」

  「馬援征交趾,立銅柱於分茅嶺,鑄文曰銅柱折,交趾滅」。此後千餘年,交趾雖屢叛服無常,然銅柱所在,便是漢家疆界之標。」

  小皇帝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朕在想,今大明在南洋,可需銅柱?」

  蘇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輿圖前,目光從南洋諸島緩緩掃過,沉吟了片刻。

  「陛下,臣先講一個故事。」

  「陛下可知,秦皇掃六合之後,做了什麼?」

  小皇帝想了想:「築長城、修馳道、建阿房宮,還有————封禪泰山。」

  「正是。」蘇澤點頭,「秦皇統一天下後,做了許多大事。其中有一件,與陛下今日所問頗有相似之處,他令人在東海之濱立了一塊石碑,刻文以紀秦德。」

  「那塊碑,後世稱之為秦東門闕」。」

  小皇帝眼睛一亮:「那碑還在嗎?」

  「不在了。」蘇澤搖頭,「秦亡之後,楚漢相爭,戰火連綿。那塊石碑,早已不知毀於何時、毀於何人之手。」

  小皇帝面露遺憾之色。

  蘇澤話鋒一轉,繼續說道:「然陛下可知,漢高祖劉邦入咸陽後,曾做過一件與秦皇立碑類似的事?」

  「哦?漢高祖也立過碑?」

  蘇澤點頭道:「劉邦平定天下之後,在洛陽南宮設宴,與群臣論天下得失。宴後,他命人鑄了一口銅鐘,懸於南宮之上,鐘上鑄文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這口鐘,至今仍存於洛陽故城之中。」

  小皇帝若有所思:「漢高祖的鐘還在,秦始皇的碑卻不在了。為何?」

  「因為秦皇立碑,是為紀一己之功;漢祖鑄鐘,是為勉後世之志。」

  蘇澤緩緩道,「碑毀於無知,而鍾傳於民心。兩者看似相似,實則天壤之別。」

  小皇帝沉默片刻,問道:「蘇師傅是說,立碑鑄柱本身並無不對,關鍵在於所為何事?

  」

  「陛下聖明。」蘇澤躬身,「臣以為,國家大事,在戎在祀。戎者,征伐也;祀者,紀功也。兩者皆是國家強盛之時應有之義。」

  「《左傳》有言: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自古以來,盛世之中,必有紀功之物。


  禹鑄九鼎以鎮九州,武王伐紂後以商鼎分賜諸侯,漢武立北海碑以紀通西域之功,唐太宗刻昭陵六駿以彰開國之績。」

  「這些紀功之物,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紀的是什麼功?是以什麼方式紀的功?」

  蘇澤手指輕點御案上的《後漢書》:「馬援立銅柱,是為了劃定疆界,警示後人。這不是好大喜功,而是守土有責。」

  「馬援一生低調,從不以功自居,他立的銅柱,不是為了炫耀自己,而是為了讓後來者知道,這裡是漢家的地界,越界者必誅。」

  「所以,臣以為,陛下想在南洋立銅柱,本身並無不妥。」

  小皇帝一愣。

  他原本以為蘇澤會像外朝那些文官一樣勸阻自己,沒想到蘇澤竟然說出了「並無不妥」四個字。

  「蘇師傅的意思是,朕可以立?」

  「可以立。」蘇澤語氣肯定,但隨即話鋒一轉:「但臣以為,立柱之事,不在於柱本身,而在於為何而立、如何而立。

  小皇帝本來很驚喜。

  立柱這件事,司禮監三個秉筆都不支持,都委婉表示外朝會反對。

  他鼓起勇氣問了高拱,高拱只是讓他下旨讓禮部論,禮部是什麼德行小皇帝自然清楚,大概又是引經據典來反對。

  沒想到自己詢問蘇師傅,竟然一下子就支持了!

  但是小胖鈞也做了一陣子皇帝了,他敏銳地捕捉到蘇澤話中的弦外之音:「蘇師傅的意思是,立柱有講究?」

  「陛下聖明。」

  「臣以為,陛下所慮者,不僅是南洋疆界之標定,更是大明威嚴之彰顯。」

  「此事若操之過急,徒惹外朝議論;若擱置不理,又失天子威儀。臣有一策,可兩全其美。」

  「蘇師傅請講。」小皇帝坐直身子,全神貫注。

  「臣以為,立柱之事,當先改《大明會典》,再行立柱之禮。」蘇澤緩緩道出核心主張。

  小皇帝眉頭微挑:「先改《會典》?」

  蘇澤正色道:「正是。《大明會典》乃我朝根本大法,凡國家大典、祭祀、儀制,皆有所載。」

  「然現行《會典》中,尚無海外紀功」之章節。」

  「陛下可下旨,令禮部會同翰林院,在《會典》中增設海外紀功儀制」一卷,將南洋立柱、海外勒石、藩屬朝覲等事,納入國家正式儀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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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說道:「如此一來,立柱便不再是天子一時興起之奇觀」,而是國家法度所載之「典禮」。」


  「外朝諸臣縱有異議,也只能就儀制細節爭論,而不能從根本上反對立柱本身。」

  小皇帝若有所思:「蘇師傅的意思是,先把規矩定下來,再按規矩辦事?」

  蘇澤點頭道:「陛下所言極是。」

  「臣嘗聞,治大國如烹小鮮。改革之事,最忌急火猛攻。」

  「立柱雖小,卻牽涉禮制、兵部、戶部、工部四衙門。若陛下直接下旨立柱,外朝必有人議論好大喜功」、勞民傷財」。」

  「但若先改《會典》,將立柱納入國家儀典,則此事便有了法統支撐。」

  小皇帝又猶豫道:「這修改《會典》,豈不是更難?」

  他擔心這是蘇澤哄自己高興。

  蘇澤搖頭說道:「非也。」

  「《大明會典》本身也是經常修訂的,蓋因國家的法度章程,也都是要跟隨時代變化的。」

  「先皇之功,我大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開疆拓土超越了成祖,這《大明會典》

  也應該修訂一下了!」

  小皇帝激動地站起來說道:「蘇師傅所言極是,那朕這就下旨,要求外朝重修《大明會典》」

  但是激動過後,小皇帝又擔憂地問道:「蘇師傅此法,確實是穩紮穩打。但朕有一問,若外朝借修訂《會典》之機,百般拖延,致使立柱之事遙遙無期,又當如何?」

  蘇澤微微一笑,果然和剛剛登基的時候相比,小皇帝已經精明多了,不是那麼容易忽悠了。

  他也知道了外朝的種種手段,這其中「拖字訣」就是外朝常用且屢試不爽的手段。

  大概是小皇帝也吃了幾次虧,知道了外朝的手段。

  蘇澤說道:「陛下放心,修訂《會典》雖需時日,但陛下可下一道催辦旨意」,限定有司衙門議定時限,並簽字畫押在時限內呈上初稿。」

  「如此一來,既有法度之嚴謹,又有時間之約束。」

  小皇帝點了點頭,回到御案前,提筆在蘇澤呈上的大綱上批了幾個字:「准。著內閣、禮部、翰林院會商,三個月內呈修訂《會典》初稿。」

  他放下筆,抬頭看向蘇澤:「蘇師傅這一課,朕受益匪淺。先改《會典》再立柱,朕記住了。」

  蘇澤躬身:「陛下能從善如流,是大明之福。臣還有一事,想請陛下留意。」

  「蘇師傅請講。」

  蘇澤說道:「況且,臣以為,立柱只是起點,而非終點。陛下若能將海外紀功儀制」制度化,日後南洋每有功勳,皆可按此儀制立柱勒石。積年累月之下,南洋處處皆有天朝印記,藩屬國往來其間,自然生敬畏之心。」


  聽到這裡,小皇帝心中暖暖的,他聽出來,蘇師傅是真心支持自己立柱,而不是哄自己的敷衍。

  他連忙說道:「蘇師傅,若能修改《會典》,朕也當立志,效法父皇,永葆我大明山河,寸土不讓一」」

  蘇澤繼續說道:「陛下能有此志,乃我大明之幸也!」

  蘇澤接著說道:「臣以為,立柱之事,固然重要,但比立柱更重要的,是立柱之後如何維護。」

  蘇澤語氣誠懇:「若立柱之後,朝廷便不再過問,任其風吹雨打,那與秦皇之碑何異?」

  小皇帝又疑惑地看著蘇澤。

  蘇澤說道:「須年年祭祀、代代修繕,使後世皆知此地乃大明疆土,此戰乃大明之功。如此,立柱方有其意義。」

  蘇澤補充道:「且每年祭祀,皆由當地地方官或駐軍主官主理,吏部考成時,可將此事納入考核。如此一來,立柱便不是一次性工程,而是年年都要審驗的活」的制度。」

  小皇帝這下子更驚訝了。

  他其實不過是讀歷史書的時候,見到馬援立柱的事情,突然萌生了奇想,也想要立柱來記錄自己和父皇的功勞。

  可沒想到,蘇師傅竟然要搞這麼大?又要修改《大明會典》,如今還要讓地方官員定期祭祀?

  不是,你蘇師傅要搞這麼大,外朝真的能同意嗎?

  「祭祀是什麼?不是虛文,不是浪費,而是一種持之以恆的國家儀式。」

  蘇澤的目光落在南洋輿圖上,緩緩道:「每年春秋兩祭,由當地駐軍主官或流官主理,焚香、獻牲、讀祭文。祭的是先帝之威,祭的是陣亡將士之勇,更是祭此地乃大明疆土」這一事實。」

  「日子久了,銅柱就成了地標,祭祀就成了傳統。當地百姓、過往商賈、藩屬使節,見慣了這儀式,累世相傳,誰都知道自己是華夏子民,不敢再有他想。」

  「陛下,這大概就是先賢強調祭禮的原因吧。」

  「禮,乃是國之根本,蓋是因為禮能凝聚人心。」

  聽完蘇澤這番話,小皇帝走下座位,對著蘇澤深深行禮道:「蘇師傅今日一番話,朕記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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