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漢民優先
第913章 漢民優先
徐渭剛走出飛艇起降場,起降場的驛丞說道:「青藤先生可算回來了!李巡撫請您即刻過府一敘,說有要事相商。」
徐渭微微一怔。
前雲南布政使李柄,在黔國公府返京之後,吏部推舉他升為巡撫。
大明的省級改革也在進行,巡撫是兩權合一(行政權和財政權)的要職,緊急時候可是可以身兼四權(加監督權和軍事指揮權),是省一級的封疆大吏。
按理來說,李柄應該去別的省擔任巡撫。
但是考慮到了雲南初定,而他擔任雲南布政使的時間又不長,所以朝廷還是讓繼續擔任雲南巡撫。
徐渭和李柄很熟悉了,知道他行事沉穩,若非真有棘手之事,斷不會如此急切。
他將包袱交給隨行的小廝,吩咐送回住處,自己則隨書吏往巡撫衙門而去。
進了後院書房,李柄正伏案批閱公文,見徐渭進來,連忙起身相迎:「青藤先生一路辛苦!本該讓您歇息一晚,只是此事實在棘手,不得不在先生剛落地便來叨擾。」
雖然徐渭沒有一官半職,但是吏部尚書蘇澤前幕僚這個身份,就足以讓人重視了。
蘇澤和徐渭的私交,李柄也是知道的,再加上徐渭這些年來在文壇的名聲,儼然衝著楊慎去了,李柄就是升任巡撫,也不敢怠慢。
徐渭也不倨傲,又是一番客套後才落座。
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後,徐渭早已經不是早年的狂士做派。
只不過他也只是在待人接物上收斂了一點,他的書畫文章,反而是更加恣意了。
徐渭接過侍從奉上的茶盞:「李巡撫但說無妨,可是改土歸流又出了什麼變故?」
「改土歸流本身倒是順利。」
李柄從案頭取出一疊文書,推到徐渭面前:「先生請看,這是本月各府縣報上來的戶籍登記匯總。」
李柄也不把徐渭當外人,其實他也一直想要聘請徐渭擔任自己的幕僚,但是他也知道徐渭的性格。
這次要不是遇到這麼棘手的事情,他也不會打擾徐渭的遊歷。
徐渭接過,逐頁翻看。
數字相當的驚人,僅昆明一府,新登記的戶籍便增加了三萬餘戶,皆是此前未入籍的土民。
整個雲南布政司,新登戶籍已逾十萬戶,人口激增五十餘萬。
「這是好事啊。」徐渭放下文書,「朝廷改土歸流,土民歸附,戶籍漸實,正說明李巡撫施政有方。」
「好事是好事,可麻煩也來了。」
李柄苦笑一聲,從抽屜里取出另一份文書,「這是通政司昨日送來的邸報,京師已有言官上疏,彈劾本官縱容土民濫入戶籍,致雲南漢民比例驟降,恐有邊患之憂」。」
徐渭眉頭一挑:「彈劾的罪名是「縱容土民濫入戶籍」?」
「正是。」李柄面色凝重,「那些言官說,雲南原本漢民雖不占多數,但好歹有昆明、大理等幾座大城為漢民聚居之地。如今土民大量登籍,漢民比例從三成跌至不足兩成。他們擔心,長此以往,雲南恐非朝廷所有。」
徐渭沉默片刻,問道:「李巡撫自己怎麼看?」
李柄嘆了口氣:「本官以為,那些言官的擔憂並非全無道理。雲南地處西南邊陲,與安南、緬甸接壤,本就是多事之地。」
「若漢民比例過低,確實不利於朝廷長期控制。」
「但另一方面,」他話鋒一轉,「改土歸流本就是朝廷國策,土民歸附、入籍納糧,正是改流成功的標誌。若因擔心漢民比例下降便限制土民入籍,豈不是自相矛盾?」
徐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李柄見他沉吟不語,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片刻後,徐渭放下茶盞,開口道:「李巡撫可知,徐某在滇西遊歷之時,遇到過一件趣事?」
「哦?先生請講。」李柄雖然急,但是聽到徐渭要講故事,還是耐心聽了下來。
「徐某在騰衝附近的村寨中歇腳時,遇到一戶人家,男主人姓趙,自稱是土民」。
「」
徐渭緩緩說道:「可徐某觀其言談舉止,分明是漢人無疑。他說的雖是土話,但偶爾蹦出的官話字正腔圓,絕非土人所能學得。」
「而且他家堂屋供奉的祖宗牌位,寫的是「隴西趙氏」,分明是中原大姓。」
李柄眉頭微皺:「有這等事?那趙姓之人,後來可曾說實話?」
「徐某與他攀談半日,又請他飲了一壺酒,他才吐露實情。」
徐渭笑了笑:「原來他祖上原是貴州人氏,嘉靖年間為躲避官府征派,舉家逃入雲南,入了土司的地盤,從此便以「土民」自居,代代相傳,到他已經三代了。」
李柄神色微變:「這樣的人家,多不多?」
「多。那位趙姓漢子說,他們寨子七十二戶人家,至少有二十戶是漢人逃過去的。」
「有的是避徭役,有的是避稅糧,還有的是犯了事逃過去避禍的。時間一久,在與土人通婚,也就說不清了。」
李柄沉默片刻嘆道:「本官倒是聽下屬說過這些事情,只是不知道此等現象竟然如此嚴重。」
徐渭說道:「這些人既然選擇了隱姓埋名,自然不會主動暴露身份。他們對外一律自稱土民,說的也是土話,連婚喪嫁娶都按土人習俗辦。」
「若不是徐某恰巧遇到那位趙姓漢子酒後吐真言,只怕也想不到這一層。」
李柄站起身來,在書房中渡了幾步,忽然停住:「先生的意思是,如今新登記的十餘萬戶「土民」中,恐怕有不少是漢人?」
「不是恐怕,是一定有。」
徐渭語氣篤定:「而且徐某猜測,這些人所占的比例,不會太低。」
李柄面色凝重起來。
他原本以為,改土歸流之後戶籍激增,是土民歸附的成果,值得慶賀。
可若其中混有大量本就是漢人的逃戶,那情況就複雜了。
「先生以為,這是一個問題?」李柄試探問道。
「既是問題,也是機會。」徐渭緩緩說道。
李柄眉頭一挑:「請先生明示。」
「李巡撫可知,這些人為何要逃入土司地盤,甘願以土民自居?」
「自然是因為賦稅徭役太重了。」李柄答道,這幾乎是明擺著的事,「大明立國以來,對漢民的賦稅徭役,確實比土人要重得多。」
「所謂苛政猛於虎也!先賢誠不我欺!」
「正是。」徐渭點頭,「朝廷對土人,向來是以羈縻為主。土司治下的土民,只需向土司繳納有限的貢賦,服一些雜役,朝廷幾乎不管他們。而對漢民,則是按戶造冊、按畝徵稅、按丁服役,一樣都少不了。」
「兩相比較,漢民的負擔要比土人重得多。那些逃入土司地盤的漢人,不過是為了求生罷了。」
李柄沉默了。
他是科舉正途出身的官員,自幼讀聖賢書,知道「苛政猛於虎」的道理。
可當他真正面對這個問題時,才發現書上的道理與現實之間的距離,遠比想像中更大。
「所以先生認為,此事的關鍵不在於土民入籍,而在於漢民的負擔太重?」
「正是。」徐渭斬釘截鐵地說道,「李巡撫且想一想,若漢民的賦稅徭役不比土人重,那些漢人還會逃入土司地盤嗎?若漢民的生活比土民更好,土民還會不願歸附嗎?」
李柄若有所悟,卻仍有些遲疑:「可朝廷對漢民的賦稅,是太祖定製,豈能輕改?」
徐渭繼續說道:「這也是朝廷為何要改革稅制的原因。」
「就拿雲南來說,一畝田的正稅不過三升,可加上火耗、耗羨、運輸費、倉場費,還有各級衙門的好處費,一畝田實際要交的糧食,少說也要七八升。遇到豐年還好說,若是歉年,百姓賣兒賣女也交不上。」
「可是朝廷這些年來,需要花錢的地方也多了。吏科試,地方上的改革,所有才有了商稅改革,才有了折役銀的改革。」
「其實朝廷的思路也簡單,就是要興辦工商,將以往從百姓手裡收農業稅,改成向工商手裡收取商業稅。」
這些事情,身為封疆大吏的李柄自然之道。但是他說道:「可我雲南,沒有京師和東南地區的稟賦,想要發展工商也沒有條件啊。」
徐渭搖頭說道:「誰說沒有了!」
「京畿和東南,是有工商發展優勢,可是咱們雲南就沒有優勢了嗎?」
「雲南的地理位置。雲南不僅連接安南、緬甸,還是通往南洋的陸上通道。朝廷有意經略南洋,雲南就是大後方。若雲南穩定繁榮,朝廷對南洋的經略就會事半功倍。」
「東南的貨物再好,也要能運送到這些地方,這就是雲南的優勢。」
徐渭又說道:「此外,我雲南還有幾個優勢。」
「雲南方興未艾,朝廷也體諒雲南的難處,是比較容易申請到減稅免稅的,也容易拿到朝廷的政策。」
「雲南剛剛完成改土歸流,百廢待興,正是重新制定規矩的好時機。此前土司治下,沒有統一的賦稅標準,各家土司收多少、怎麼收,全憑自己的心意。」
「如今改為流官治理,正好可以設立一套全新的賦稅制度,不必受舊制度的束縛。」
「至少要均平稅負,總不能土人收的稅,還比我華夏子民少吧?這豈不是本末倒置,損華夏而饋蠻夷?」
「那自然是現在這個情況,百姓為了逃稅,寧願脫衣冠而入蠻夷了。」
李柄說道:「先生所言極是!此前幾番大戰,土司歸順,此時正是執行此策的好時機!」
徐渭說道:「不過這都是治標,整體來說,要讓地方安定,還是要發展工商,官府稅賦足了,才能保境安民,才能興辦教育,這樣無論是漢人還是土人都會歸心,到了那時候,漢土之別反而是次要問題。」
「甚至到了那時候,朝廷可能還要保留一些土人習俗,作為萬邦來潮的吉祥物了。」
李柄順著徐渭的話思考過去,心中也是浮想聯翩。
但是他又說道:「可我雲南能做什麼?」
徐渭見李柄面露難色,知道他還在為雲南的困境發愁,便微微一笑,說道:「李巡撫不必憂慮。雲南雖無東南之繁華,卻自有其獨到之處。關鍵在於如何利用這些優勢,小步快跑,步步為營。」
李柄精神一振:「先生請細講。」
徐渭豎起三根手指:「雲南有三利。其一,地利。雲南毗鄰緬甸、安南,又是通往南洋的陸上要道。這些地方的大君、貴族、富商,皆仰慕大明風物。絲綢瓷器他們買不起,可酒、茶這等日常消耗之物,卻是人人用得起的。雲南本地便有上好的普洱茶、滇紅茶,還有山間野果釀的酒,只需稍作改良,便能成為暢銷貨。」
「其二,空利。」
徐渭指了指頭頂,「飛艇通政署已建成多條航線,貨物從昆明到德宏、騰衝,一日可達。以往走驛道,貨物損耗大半,如今空中運輸,損耗極小。昆明造的貨物,隔日便能出現在緬甸邊境的集市上。這等物流便利,東南諸省也未必比得上。」
「其三,民利。」徐渭壓低聲音,「雲南剛剛改土歸流,大量土民入籍,這些人中不乏手藝人。木匠、鐵匠、釀酒匠,皆有。此前在土司治下,手藝無處施展,如今若官府組織起來,設立作坊,既解決了生計,又增加了稅收,一舉兩得。」
李柄連連點頭,卻又問:「可先生說的這些,都需要本錢。朝廷撥給雲南的銀兩,多半用於軍務和修路,能騰出來的不多。」
「不需要大本錢。」徐渭笑道:「李巡撫不妨想想,那些緬甸、安南的土王,他們最缺什麼?不是絲綢瓷器,那些太貴了。他們缺的是日常用得上的好東西,一塊肥皂、一盒火柴、一盞油燈、一把好砍刀。」
「這些物件,造價低廉,工藝簡單,在昆明設幾個小作坊,幾個月就能產出。用飛艇運出去,換回來的可就是實打實的白銀了。」
李柄眼睛一亮:「先生是說,先做小物件,積少成多?」
「正是。」徐渭點頭,「酒、茶、肥皂、火柴、小五金,這些民用之物,不需要多大的工坊,幾間屋子、幾個工匠足矣。」
「昆明城裡現成的空鋪子、舊倉庫,收拾出來就能用。先試水,若賣得好,再加派人手擴大規模。若賣得不好,損失也有限。」
徐渭頓了頓,補充道:「這就是蘇尚書說的小步快跑」,步子雖小,但只要跑起來,雲南就能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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