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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 最早的論文附圖

  第884章 最早的論文附圖

  前來拜訪孟思齊的人,是刑部新任吏員陳復生。

  陳復生被刑部侍郎狄許說服以後,加入刑部,開始整理研究自己的這些年解剖人體的經驗,準備將這些都編寫成教材。

  狄許還鼓勵他,在司法學校開設課程。

  按照狄許的說法,辦案的警察是需要懂這些的,要不然辦的案子都是冤假錯案。

  

  檢察官也是需要懂這些的,因為他們需要按照證據確定罪犯的罪行。

  巡院的法官也是需要懂這些,否則他們根本沒辦法分辨誰對誰錯。

  於是,狄許更是鼓勵陳復生總結經驗,儘快在司法學校開課。

  陳復生夜以繼日,總算是把前陣子的經驗總結出來,寫成了幾篇實學論文,準備發表到《格物》雜誌上。

  但是很快他又遇到了問題。

  他偶然間看到了直沽的報紙,知道了孟思齊留影匣的事情,連忙從京師趕來了直沽。

  陳復生敲了敲門,開門的學徒探出半個身子,表明孟掌柜已經不再接受預定。

  陳復生愣了一下,沒想到孟思齊在留影匣最風聲正盛的時候,暫停了業務。

  他報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刑部屍檢房顧問,吏科試在考生員。

  聽說是官府的人,學徒不敢怠慢,將陳復生引接入內。

  然後將孟思齊從暗室里拉了出來。

  陳復生沒有寒暄,直接說明了來意:「在下陳復生,在刑部狄侍郎門下做事,奉命整理仵作檔案。」

  聽到件作兩個字,孟思齊不由皺眉。

  件作是個讓人有不好聯想的職業。

  陳復生看到孟思齊這個態度,也明白件作的名聲太差了。

  但是他還是說道:「在下最近遇到了一個難題,聽說孟先生的留影匣能把人的影子留在銀版上,他想請孟先生幫忙,拍一些屍體的照片。」

  孟思齊愣了一下,驚訝地反問道:「屍體?」

  陳復生點頭補充道:「解剖之後的屍體。內臟、骨骼、傷口切面,都需要拍下來。」

  「在下要編寫的書,就是要告訴不同死因對應的臟器樣子。」

  「可這些東西,實在是沒辦法寫下來。」

  「在下也曾經找過畫師,但是畫師見到這些東西就受不了,畫也畫不出來。」

  孟思齊沉默了片刻,他本來想要拒絕的,可是看到陳復生的眼神,他還是讓陳復生繼續說了下去。


  陳復生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他跟著李時珍學了幾年醫,又在順天府做了兩年兼職仵作,驗過三十多具屍體。

  後來狄侍郎在刑部成立了屍檢房,和自己的恩師李時珍一起研究死者之學。

  狄侍郎發現他對屍體感興趣後,愛才心切,將他調到刑部,專門負責疑難案件的屍檢。

  前陣子,他利用屍檢,幫狄侍郎破了兩起案子,狄侍郎要求他把成果寫成論文發表在《格物》

  雜誌上。

  「論文寫好了,」陳復生說,「但是配圖的問題解決不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疊稿紙,攤開放在桌上。

  稿子上的文字都是蠅頭小楷,研究十分的嚴謹。

  可是配圖就不敢恭維了。

  陳復生沒有學過繪畫,畫的都不是草圖了,完全就是鬼畫符。

  陳復生也很絕望,他甚至專門去學了宸學士的繪畫技巧,可奈何自己在這方面著實沒有天賦,實在是畫不出像樣的圖出來。

  陳復生說道:「孟大匠,您能用留影匣,將那些東西拍下來嗎?」

  孟思齊聽完,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了一個問題:「這些東西,能夠搬到太陽下嗎?」

  陳復生搖頭:「不能。屍檢房有嚴格的規矩,屍體不能離開。這不僅僅是證據的需要,更是因為這天氣下,若是將屍體放在太陽底下,很快就會變質。」

  孟思齊露出為難的表情:「原來的鍍銀銅板留影,要在陽光充足的地方曝光至少半個時辰,按照陳大人的說法,你要拍的東西又不能見陽光,這樣如何是好?」

  陳復生說道:「陽光的事情,我倒是有一個辦法,拍照的事情,孟先生能答應嗎?」

  孟思齊思考了一會兒,陳復生說道:「在下並非是為了個人的功名前途,而是這些知識若是真的能傳播出去,那天底下就能少很多冤案,很多枉死的亡靈就能伸張正義。」

  聽到這裡,孟思齊說道:「既然陳大人這麼說了,孟某隻能答應下來,不過這留影匣只能我親自操作。」

  孟思齊又說道:「在下並非是怕商業機密泄露,而是這留影,和陳大人正在做的事情一樣,也都是非常專業的,很多器材都十分精密,一旦弄壞了就很難維修。」

  聽到這裡,陳復生連忙點頭說道:「這個自然,孟掌柜什麼時候動身?」

  「等我收拾好了就走。」

  陳復生提出的辦法,是用玻璃鏡子。

  他在京師南城找到一家賣玻璃鏡的鋪子,買了幾面巴掌大的鏡子。


  回到刑部屍檢房後,他讓人在朝南的牆上開了幾個巴掌大的方孔,嵌上透明玻璃。

  陽光透過玻璃射進室內,陳復生將鏡子擺放在光線路徑上,調整角度,讓光線經過多次反射,最終匯聚到解剖台上方。

  其實這不是陳復生的新發明。

  其實不僅僅是陳復生在研究人體,他的老師李時珍也在研究人體。

  這還是蘇澤的啟發。

  蘇澤曾經在一起談話中,詢問李時珍一件事情,三國時期華佗曾經要給頭疼的曹操開顱,又曾經給關羽刮骨療毒,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李時珍身為醫家,其實內心未必相信這些小說家言,可是華佗又是史上公認的名醫,他又不能否定他。

  蘇澤於是提出了一個想法,他認為華佗能切開人體治病,是因為麻沸散的緣故,正是因為麻沸散可以把人麻醉,所以才能沒知覺的切開身體。

  這句話也給了李時珍啟發。

  其實他也發現了,如今京師一些拔牙的匠人,會讓顧客先烈酒之後再拔,這樣能緩解病人的痛苦。

  李時珍開始了研究,一方面,他開始研究能讓人失去知覺的藥物,另一方面,他也開始嘗試切開人體治病。

  其實這樣的病倒是不少,最多的就是瘡傷和壞疽。

  中醫本身也有挖瘡治病的先例,李時珍也成功進行了幾次手術。

  但是他也遇到了一個問題。

  如今蘇澤的微蟲致病說已經深入人心,既然如此,那要切開人體,就不能在室外了,而是最好在乾淨的室內進行。

  可是室內的光線又很差,沒辦法看清楚壞瘡內部的樣子。

  就這樣,李時珍求到了張畢學士,於是張畢研究出了這套鏡子反射的裝置。

  孟思齊看到這個裝置時,愣了片刻,然後說了句有用。

  他動手調整了鏡子的角度,又在牆上掛了一塊白布作為反光板。

  經過三四次調整之後,解剖台上的光線已經足夠明亮,雖然比不上正午戶外的直射陽光,但比之前室內昏暗的光線強出許多。

  孟思齊又拆開了留影匣的前端。

  他換上了一塊更厚的凸透鏡,這是他在直沽工坊里試製的新品,通光量比原來的那塊大了將近一倍。

  他在鏡片後面加裝了一個可調節的光圈,用銅片手工敲出來的,可以控制進光量。

  經過反覆測試,哪怕在室內的反射光條件下,曝光時間也能從半個時辰縮短到一刻鐘以內。


  更重要的是聚焦。

  有了這個裝置,孟思齊就能在遠處放大遠處的東西,按照陳復生的要求,將人體組織清晰地拍攝進去。

  兩人約定第二日開拍。

  孟思齊帶著設備趕到刑部時,陳復生已經做好了準備。

  解剖台上擺著一具無主屍體,已經完成了體表檢查,胸部腹部的刀口縫合好了。

  陳復生說今天要拍三樣東西:

  一是肺部切開後的組織切面,二是肝臟表面的病變斑點,三是頸部肌肉深處的出血痕跡。

  孟思齊架好留影匣,將鏡頭對準解剖台,調整了光圈和焦距。

  陳復生重新打開切口,取出肺組織放在木板上,又用鑷子撥開表面薄膜,露出下層的病變區域。

  孟思齊忍住了強烈的嘔吐,站在暗箱後面,拉下黑布,開始曝光。

  一刻鐘後,他取出銀版,拿到臨時搭起的暗室里顯影。

  又過了一刻鐘,他將顯影好的銀版拿出來,對著窗口的光線端詳。

  版面上肺組織的輪廓清晰可見,病變區域的暗斑和正常組織的灰白界線分明。

  陳復生接過銀版,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孟兄的留影匣簡直就是話本中的法寶!」

  他們又拍了肝臟和頸部肌肉。

  肝臟表面的硬化結節在銀版上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斑塊,頸部肌肉深層的出血點也在銀版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這一次難度要大了很多,因為這些版塊和出血點都太小了。

  孟思齊又是調解光,又是調整透鏡,好不容易才拍下了比較清晰的影像。

  三塊銀版全部拍攝完成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陳復生當天晚上就給畫師送去了一份銀版拓片。

  畫師對著銀版看了半天,沒有像上次一樣嘔吐。

  他拿起炭筆,在紙上畫出了第一幅準確的肺組織切片圖。

  接下來半個月,孟思齊就住在刑部,陸續拍攝了不同死因的臟器標本:

  縊死者的頸部肌肉切面、溺死者的肺泡組織、中毒者的肝臟和胃壁。

  每次拍攝前,陳復生都會先做一遍解剖,將需要拍攝的部分取出,擺好位置,再由孟思齊架設留影匣。

  前後拍了二十幾塊銀版,報廢了七八塊,最終成片的有十六塊。

  這些銀版全部留在了刑部屍檢房,陳復生將它們編號登記,珍重地收藏起來。


  論文的配圖問題至此解決。

  陳復生將十六張銀版交給畫師,讓畫師對著銀版繪製插畫。

  畫師用了五天時間畫完了全部插圖,每一張都比照著銀版上的影像一筆一筆地臨摹,連病變區域的紋理和色彩深淺都用墨色的濃淡表現了出來。

  陳復生看了畫稿後,說和銀版上的影像幾乎一模一樣。

  論文的正文部分一共寫了八千餘字,包括兩起命案的偵破經過、顯微鏡下對組織切片的觀察記錄、以及不同死因對應的臟器外觀差異比對。

  陳復生在論文末尾感謝了孟思齊協助留影,又感謝了刑部屍檢房的同僚協助解剖。

  他將論文寄給了《格物》雜誌社。

  雜誌社收到稿子之後,這次稿子沒有盲審。

  李時珍是學士,剩下能審稿子的基本上都是李時珍的弟子,所以這一次乾脆李時珍直接在實學會開了個會,公開討論陳復生的論文。

  論文的配圖實在是太逼真了,而且和陳復生總結的現象實在是太相符了,都讓人覺得是陳復生在編造數據。

  李時珍面對這些質疑,沒有替弟子辯解,而是專門派人到刑部核實,陳復生將那些銀版拿到了實學會。

  看到銀版上清晰的成像,再也沒人能質疑。

  論文沒有收到任何反對意見,其標題為《論不同死因之臟器示異圖譜》,被緊急插入最近一期雜誌刊登。

  甚至為了能刊登這篇論文,《格物》編輯部也花了心思。

  要印刷這篇論文,還要將配圖給塞進去,《格物》雜誌臨時僱傭幾名雕版工匠,這才完成了全套論文的配圖雕版。

  發行後,這篇論文在京師引起了一陣騷動。

  順天府的件作們最先讀到了這篇文章,有人照著論文中的圖譜重新核對了自己驗過的案子,發現幾起舊案確實存在誤判。

  大理寺和刑部的主官也注意到了這篇論文,專門派人到屍檢房查看了那些銀版。

  狄許藉機向刑部尚書建議,將留影匣拍攝臟器標本作為屍檢的標準流程固定下來。

  順天府有幾名老件作專程到刑部來找陳復生,想要看那些銀版。

  陳復生將銀版拿出來,一張一張擺在他們面前。

  老件作看著這些銀版,和他們以往的一些經驗印證,更是覺得這些銀版太偉大了!

  幾名窮件作說道:「我們買不起《格物》,這銀版能借我們臨摹一份嗎?」

  陳復生說道:「諸位不必著急,狄侍郎已經決定了,下月將舉辦京畿件作培訓班,到時候這些資料都要印刷成教材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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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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